即使，这份恋情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作者：一条岬

第一卷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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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流哲不哼太

一个容貌漂亮，但于我而言应该不具任何意义的女孩对我说道─

「我可以和你交往，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第一，放学之前我们都不能和彼此说话。

第二，联络的内容要尽量简洁。

最后一个是，千万不能真的喜欢上我。你能做到吗？」

当时的我，有些事情还不甚明瞭。

最切身的问题好比执行假告白的正确方式，哲学一点的问题就像是关于死亡，诗情画意一点的问题则是关于恋爱。

而现在，又多了一件我搞不太懂的事情。那关乎到我自己。

为什么我会对不认识的她如此回答呢？─我对她说：「好。」

第一卷 第一章 不知情的他的，不认识的她

1

我深信我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惊讶地过完这一生。

我以为我不会做出让自己产生「这一点也不像我」、「连我自己都无法置信」等讶异感想的行为。

就算考试分数和成绩也是如此，我从不曾得到让自己感到惊讶的成果或结果。

我不会错看自己，也不需要重新审视自己。

但那天放学之后，我却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新学年开学不久，班上几个男同学开始找某特定男同学麻烦。

大概是为了泄愤吧，明明努力考进公立升学高中，却在二年级分班时被丢到后段班的愤怒。我可以理解他们，但并没有共鸣。

被当成泄愤目标的同学就坐在我前面。

虽然我从没拒绝与同学交流，但在教室时，我大多时候都在看书，不怎么积极与他人来往。

不过即便如此，眼前有个善良的人正在受苦，我却无法视而不见。

『你们啊，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吗？』

那一天，那群家伙又在我面前做些无聊的事。我说完后，教室里的空气一瞬间凝滞住，带头欺负人的男同学转过头来对我咧嘴一笑。

那一瞬间，他们霸凌的目标忽然变成我了。啊啊，果然会变成这样啊！我冷淡地想著。

只不过，事情发展到这里都还无所谓就是了。

幼稚的找碴行为、对我说一些空穴来风的坏话与嘲笑，其实我根本不痛不痒。但大概是因为我根本不当一回事，他们觉得自讨没趣吧，便又把目标转移到原本被欺负的那个同学身上。

那群家伙这次转为更加低调一些了，似乎还向他勒索金钱。

也因此，坐我前面的那位同学变得常常请假。

『你们别太过分啊。』我带著平静的愤怒对那群家伙说道。『那么，只要你听从我们一个指令，我们就放过他。』那个带头的男同学如此回答我。

在我接受他们的提议时，其实已经作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不过，那家伙的指令竟然是『在今天之内，去向一班的日野真织告白』这种有点中二的内容。于是，就在那天放学之后，我在走廊上喊住了她。

接著我约她到那些家伙指定的校舍后方，在他们的监视下执行指令。

我原本打算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向她详细解释并且道歉。

「我可以和你交往，但是我有三个条件。」我压根没想到，她竟然会接受我的告白。

而眼前的她，一边竖起一根根手指，一边对我说出她答应交往的前提条件。

我吓到说不出话来，心想躲在一旁看好戏的那些家伙也应该一样很惊讶吧？

我对眼前的这个女孩不太熟。

就读升学班一班的她，叫日野真织。

在许多男同学眼中，日野似乎是相当具有魅力的女孩。在这之前，我有好几次在班上听到过几位同学谈论她。

我重新打量著她。

她很漂亮，但还是个对我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的女孩。

如果我的回答是「我不能接受」，那她应该会说「那么，就当没这回事吧」，然后甩动她那头黑色长发离去吧？

那有什么不好呢？这样就一切圆满结束了。

「好。」

我觉得那听起来不像我的声音。

认知到这一点后，我才生出「我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啊？」的疑问。

我实在无法置信。

日野也发现了我其实不是认真的吗？

但是她原本紧绷的表情突然放松下来，露出了满脸笑容。

「嗯，那我们从明天开始就是男女朋友了，请多多指教啰！」

她就这样转过身，似乎表示事情已经说完，打算要离去。

我才这样想著，她又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后，问了我问题。那是相当冷静、自然，完全表现出她人品的笑容。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啊？可以再说一次吗？」

「啊、啊啊……神谷，我叫神谷透。」

「我记住了，透同学是吧？我叫日野真织。明天放学后我们再继续说吧。啊，对了对了，我们交往的条件，希望你能对其他人保密。那么，再见啰！」

说完后她又再次露出微笑。但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没有再回头。

躲在一旁想看我被甩的那些家伙们，一脸无趣地走出来。

「你啊，真的是……到底是怎样啦？」

想要嘲笑人的主谋者，朝我拋下这句话。

「我只是做了你要我做的事情而已。」

说完，现场便充斥著一触即发的气氛。

那家伙瞪著我哼了一声后，故意撞向我的手，不悦地与我擦肩离去。他的同伴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也只是追著他的背后离开。

目送那群家伙走远后，我再次把视线移往日野离开的方向。

从出生到现在，我从没喜欢上同班的女同学。

我就是一般人所谓的恋姐情结，以为自己会边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边等待著视如母亲般景仰的姐姐回家。

我相信那就是我的人生。

也因为家境关系，我已经决定不升学，毕业后就要直接就业了。

之所以会被分到现在的班级，大约也和这类毕业后的发展有关系吧。

虽然不是因为我要和大家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我升上高中后，也的确不曾注意过同年级女生，对刚刚那个女生日野真织也是一样。

我是不是该追上去，向她说明清楚那是个假告白比较好呢？

但刚刚才清楚地回答「好」，接受了她提出的条件，现在也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她说明天放学后我们继续再谈。

或许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解开误会吧？相信到了那时，我的思绪应该会更清晰才是。

边想著这种事情，我边抬头看向尚未染红的天空，步上了归途。

这就是我与她的邂逅。

2

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

我和父亲两个人一起住在公营住宅，家事主要由我负责。

两个男人的换洗衣物，或许不需要每天洗。

但即使如此，在只剩下我和父亲两个人后，有些事情我还是想继续遵守。

已经离开的姐姐常说，要重视卫生感。

就算贫穷，姐姐还是会把我和父亲的手帕烫得平整，替我们准备没有脱线、不会松垮的白净衣物。

比起表面上的清洁感，更要重视扎根生活的卫生感。

这是姐姐常挂在嘴边的话，但回想起来，或许是为了从贫酸手中保护一家人，她才会这样说的吧。

当我晾好衣服，正在准备早餐与便当配菜时，父亲起床了，出现在与厨房相连的客厅中。

「阿透早安。喔，今天早餐吃什么？」

「爸，早安。在吃早餐前，你今天一定要去把胡子刮乾净。」

乍看之下，会觉得父亲不怎么整洁卫生，虽然把服装仪容整理得很乾净，但他的胡碴让一切功亏一篑。

他在附近的汽车工厂当作业员，不用上夜班的代价就是只领著微薄薪水。

母亲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我记得母亲在世时，父亲是个很有父亲样，也有雄心壮志的人，可现在已经不复当年。有很多亲戚哀叹著母亲过世后，父亲也变了个样。

我和父亲坐在餐桌旁双手合十，一起享用冒著热气的早餐。我先吃完后，把准备好的菜肴放进两人已装好白饭的便当盒中，并收拾餐具。

拿起书包和便当盒，向父亲说完再见，我也没忘了要带手帕才出门。

五月的天空很高、很蓝。

就快要结束了，但我喜欢五月。

我想，大概是因为姐姐以前曾经骗我，告诉我假的「五月病」的意思。

樱花凋谢，四月的繁忙时期过后，进入了让人能轻松一下的季节，可以欣赏新叶过生活，大家都会变得稍微悠闲一点。

这就是五月病，多么风雅的意境啊。

姐姐是个如草木般恬静的人，但偶尔也会一脸认真地对我说谎。

我边回想往事边往车站前进，途中在公园的树丛中发现了翠嫩的绿叶。感受到自然之美的同时，让我很想把心留在原地。

五月病。多么风雅啊。

「那个，打断你这个有趣的话题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你不觉得从刚刚起，绵矢同学就一直在看著我们吗？」

第二节课的下课时间，我和坐在前面的下川同学说起五月病的事情时，他突然这样说道。

「你看看走廊。」在他的催促下，我转过头去，发现有个长相漂亮却感觉难以亲近的女孩站在那。那是日野的朋友绵矢。

她朝我们的教室内探看，班上有好几个人都不可思议地看著她。

我没和绵矢说过话，她和日野一样，对我来说是个和我几乎没有交集的存在。她似乎相当聪明，淡然的表情也很美，私底下深受同学们好评。

昨天放学后，我在走廊上喊住日野时，绵矢就在她旁边。

我说有事要邀日野到校舍后方时，她虽然没有跟上来，但也一脸无法理解地看著我。

我把视线从绵矢身上拉回来，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没有跟你说，但我昨天放学后向一班的日野告白了。」

「什么？真、真的吗？那是怎么一回事？」

还看著绵矢的下川同学，一脸惊讶地问我。

他今天正常出现在学校里，不过他昨天请假了。

我在回答他之前，把视线转向如班上山大王般的那群男生，而领头的那家伙发现我后，一脸无趣地别开眼。

今天早上，那群人没有来找下川同学的麻烦，似乎是遵守了和我的约定。

再次看向走廊，这次我和绵矢对上眼了。

一头短发很适合她，但她一脸无法让人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的端正容貌。

不过，我或许也没资格说别人「看不出来心里在想什么」吧。

「那个。」

绵矢开口了。她和日野相当要好，或许她已经听说昨天的事情了吧。

我不想过度引人注意，便在她喊我之前起身。

「下川同学，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回来。」

「咦？啊、啊啊，嗯。」

我朝绵矢走过去，接著直接走过她身边。她诧异地转过头来看我，我用手指向走廊角落，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也默默地跟著我走。

「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事？」

我走到没人的地方才回过头询问绵矢。「你是，神谷对吧？」

绵矢语气乾脆地确认我的名字，我点了点头。

「你是绵矢同学对吧？」

「叫我绵矢就好。这么说来，我几乎没和你说过话，所以我刚刚找你也找了一下。」

绵矢说完后，重新用深感兴趣的眼神打量著我。

虽然感觉很理所当然，但是现实这东西，是只要没发生什么事件就不可能出现什么反应的。感受著凝滞的状态一口气展开行动，我有种用难以言喻的心情看著这一切的感觉。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啊，嗯，是关于日野真织的事情……她说你们交往了，是真的吗？」

她这么一问，我犹豫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明明已经预料到她会问这类问题，我却找不到适当的回答。

「嗯，就是那样吧。」

我总之还是先承认了，绵矢却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真的啊，为什么这么突然？你跟真织之前不认识吧？」

「人心又看不见。」

「也就是说，你对她是一见钟情？」

「啊啊，嗯，大概就是那样吧。」

我含糊地回应，绵矢则露出沉思的表情。

「没头没脑地说这种话，应该会让你感觉印象很差。」

「咦？什么？」

「那个……如果你对真织不是认真的，只是被怂恿或者想玩玩才向她告白然后交往，那么我希望你可以放过她。」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我看著绵矢，她是已经掌握到什么消息了吗？

但我对日野告白的事情只有班上几个男同学知情，这之中还交杂著等同于霸凌的问题，我想他们应该不可能在社群网站上闹大或是散播消息。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压下心中疑问开口问道，绵矢稍微皱起了眉。

「嗯~~这个嘛，别人常常说我看起来很冷淡、对人爱理不理，实际上我也觉得自己是这样。但是，真织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不希望她遇到不好的事情。我听说你向她告白才来找你，但我总觉得，你似乎没有那么喜欢她。」

被戳中痛处，让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

「我就是知道，因为你和我很像，说话方式很冷淡。一般来说，要是有人问起你喜欢的人，照理应该会露出更多表情来吧？但你现在一点也不害羞，反而露出『超级无敌麻烦』的表情。」

我忍不住盯著绵矢看，我的脸上现在也露出什么表情了吗？

我是否该在此时对她承认那是个假告白呢？

『最后一个是，千万不能真的喜欢上我。』

日野也马上看穿我并非真心告白，以及背后有什么理由了。

所以她才会在那里答应我的告白，不过她或许没有告诉绵矢自己提出的条件。

「总之，今天放学后我会和日野谈一下，这件事可以之后再说吗？」

在我四两拨千斤地说完后，绵矢还是盯著我看。

我无从得知面色不改的她的心中，现在在思考什么。

绵矢的眼神，一瞬间动摇了。

「对不起，我算是有自觉啦，第一次见面就对你说这种话，我很奇怪对吧？嗯，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应该不会伤害真织吧。真的很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和你见面说说话而已。」

我露出拙劣的假笑。

「啊、啊啊，这样啊，那么，你已经算是达成你的目的了吧。」

「嗯，大致达成了。啊对了，如果真织有什么事情让你感到困扰，请不用客气，尽管找我商量，你应该不介意和我交换联络方式吧？」

因为我还是使用掀盖式手机，在交换了电子邮件信箱后，绵矢就离开了。

我想立刻去找日野说话，但忽然想起第一个条件「放学之前我们都不能和彼此说话」，便又走回教室。

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后，前面的下川同学相当好奇地问我─

「神谷同学，绵矢同学找你有什么事啊？」

「没，是什么呢，似乎是有事又似乎是没事。」

看见我不乾不脆地回答，下川同学低下头─

「我该不会又给你添麻烦了吧？」

「才没那种事呢，怎么了啊？」

「因为……他们今天什么也没做。在我昨天请假的一天内，你身边出现了很多变化。你说你对日野告白，该不会是你因为我而被他们强迫做了什么吧。」

从下川同学悲痛的语调中，可以感受出他的单纯。

下川同学的身材有点微胖，为此常常被捉弄，但他其实是个心地相当好的人。

但心地这东西看不见，没同理心的人有时会瞧不起下川同学，把他当成出气对象。找他麻烦这件事也是如此。

在我向找他麻烦的人提出抗议后，目标开始转移到我身上。

身边的人不敢跟我说话，但大概是出于担心我，下川同学开始频繁地找我说话。

其实不管是身边空无一人，还是承受他们幼稚的骚扰，这些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

明明这样就好了，但在我对他们的攻击视若无睹、一一闪躲后，他们又把目标转回下川同学身上。而且他们这次更阴险，竟然在背地里骚扰他。等我发现时已经太迟了，他们甚至开始向他勒索财物。

在下川同学请假时，我们为这件事差点打起来，接著做为霸凌主谋的那家伙对我提议，结果发展成我去向日野告白。

虽然对日野感到很不好意思，但我原本希望她就当成被疯狗咬到那样随便应付我就好，过几天后我会再诚心诚意地向她道歉。

结果加上我那样的回答后，现在事情发展成一个非常奇怪的状况。

我要下川同学答应保守秘密后，在避谈她提出的交往条件的前提下，把昨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

下川同学一开始抿紧嘴唇听我说，听到一半转为相当不可思议的表情，最后则是一脸惊讶。

「原来发生了那种事啊。」

「嗯，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总之放学后我会先去和日野聊一聊。」

「这样啊，谢谢你，你总是帮我那么多。啊，但是……」

下川同学欲言又止，露出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有啦，那个……我只是在想，他们会那么轻易就放弃吗？我转学后就不在了，但在那之后，他们会不会又找你麻烦？」

我衷心希望这不是他转学的原因，因为下川同学由于父母的关系，突然决定要转学到中国的学校去。

中国的暑假比日本还早，有些地方从六月中旬就开始放假了。

他说要配合暑假，因此需要提前过去把各种手续办好。

「哎呀，到时再说啰，你不用想那么多。比起这个，离你转学还有两周，你还是好好享受校园生活吧。」我如此回答后，下川同学还一脸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回答「嗯」，接著露出在学校里好久不见的笑容。

那天一直到放学，那群家伙都没做出任何行为，度过了和平的一天。

但是，我和日野约好了放学后要见面。

她没有指定要在哪边聊，而且虽然我很犹豫，但告白时我曾对她说出自己的班级，因此我决定就待在班上等她。

放学前的班会时间结束后，我和下川同学互相道别。

虽然只是一起走到最近的车站，但因为我们两人都没参加社团，所以我放学后总是和他一起走。

尽管担心让下川同学自己回家，会不会又被那群家伙勒索财物？但他母亲今天似乎会来学校替他办转学手续。

下川同学说，他和母亲会合并向导师打声招呼后，母亲就会开车回家。

我坐在窗边座位环视教室，那群人早就不在教室内了。

我从书包里拿出杂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消磨时间。

接下来教室里的人越变越少，我开始听见远处传来管乐社吹奏乐器的声音，还有运动社团正在做暖身操的声音。

我不讨厌这种介于孤独与一体感之间的氛围，被窗户切出的方正蓝天，将彷佛寂寥音乐般的东西带进无人的教室中。

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其他班级从走廊传过来的声音完全停止了。我的感官经过敞开的教室门，往走廊的方向延伸。

我听到了谁的脚步声。

不急促，却也不太从容，是带著些微紧张感但直直走向目的地的那种脚步声。

脚步声停止。我看向走廊，「她」就在那里。

一瞬间，她像被什么吓到似地扬眉，接著才露出无邪笑容。

「发现我的男友先生了，你是神谷透同学对吧？」

那就是我昨天放学后告白的对象，日野真织本人。

「啊，对。」

我点头回应她的确认，感觉日野深感兴趣地看著我。

话说回来，她和我说话的态度还真是轻松，我可是相当紧张耶。就在我冒出这样的感想时，她走进教室里来。

「打扰了~~」

她毫不犹豫地走近我，在我前方的位置上侧坐，一头黑长发在我面前摆动。

接著，她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我重新坐好。

一对上眼，她相当开心地朝我微笑。

「你没有参加社团吗？」

「咦？啊，就是这样。那你呢？」

在我寻找话题时，她先开口说话了。

日野将手肘撑在桌面上，把小小的下巴靠在掌心上。

她的唇结出笑容的形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开心地撑著下巴的人耶。

「我也没参加，就是所谓的回家社。但是太好了，我之前没有问你关于社团的事情，有点担心你该不会是跷社团了吧。」

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很少能有让我露出笑容的事物。

我每天只是往返家里、学校和超市，父亲和我都不是爱笑的人。

和我们不同，表情丰富的日野此时放开了撑住下巴的手。

「还有，对不起，说了放学后再聊却没有决定会合地点。你留在教室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那么，为了我们接下来的交往，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嗯。那个……关于这件事啊。」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闪躲著她的视线，眼角却看见日野的脸稍微紧绷了起来。

「啊，我提出那么奇怪的条件，你果然觉得不想交往了吗？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办法了，真是太遗憾了。对不起喔，让你配合这么奇怪的事情。」

「不，不是那样啦，虽然不是那样。」我现在仍在迷惘著是不是该对她说明状况，请她当我没有向她告白过。

「那个，第二节下课时，绵矢来找我了。」就在我想掩饰内心纠结，如此说完后，日野回答我「嗯，我听说了」。

「你在走廊上喊我的时候，小泉就和我在一起，所以昨天的事情我也对她说了。然后啊，她似乎对你产生了兴趣。嗯……那个，对不起，虽然只对小泉说起，但你应该不喜欢自己被拿出来谈论吧。」

日野的音调有些低落，露出相当抱歉的表情。

我没想要让她露出这种表情，顿时有点慌张。

「不，没有关系。和朋友说起是很正常的，你们的感情真好呢。」

「啊，嗯，你别看小泉那样，她其实有点怪。在想著她还真是稳重时，她会突然说出奇怪的话，但我觉得那样的她很有趣。而且她人超级好的，所以我什么事情都会找她商量。」日野刚刚也提过，原来绵矢的全名是绵矢泉啊。

我想著这真是个全新的发现，接著回答─

「嗯，似乎能感觉得出来。然后，关于昨天的告白，其实……」

我作好觉悟后，详细地说明了关于昨天告白的事情。我以为她会感到不开心，但她却一点也不惊讶，最后还开心地笑了─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什么惩罚游戏，原来是为了保护班上被欺负的同学，这样超帅的耶！」

「我才没有那么厉害，只是，他是个愿意和我这种人当朋友的好人。我不希望他遇到讨厌的事情，闷闷不乐的。但再过不久，他就要转学了。」

「这样啊，转学啊，那还真是可惜。」

「嗯，然后啊……我当下脱口回答『好』，但该怎么说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回答。」

在我字斟句酌地讲话时，我发现日野一直盯著我瞧。

「透同学，你讨厌和我交往吗？」

除了父亲以外，好久没有人喊我的名字了。

但是很不可思议，只是被她这么一喊，就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名字闪闪发亮。

「或许……不这么、讨厌。」

「喂，什么啦。」

听见我不甚乾脆的回答，日野相当开心地笑了。

我想笑，却挤出一个很失败的表情，继续思索著该怎么说话。

「或许这样说很失礼，但我觉得……或许有点有趣。有三个条件对吧？也就是说，我们不会以一般世间认知的情侣那样交往对吧！这叫伪装情侣吗？你的条件是我不可以真的喜欢上你，而如果你不讨厌，这样或许也不错。」

当我终于把整理好的思绪说出口后，日野再次在我的桌上撑起下巴。

她仍是相当愉悦地扬起嘴角。

「那么，这样不就好了吗？啊，但小泉会担心，所以我们表面上不是伪装情侣，而是正式交往喔。我也没对小泉说我们有交往条件的事。」

就这样，我们在那天作了一个诡异的约定。

我们决定以有条件的情侣身分开始交往。

3

「我回来了~~喔喔，好香的味道啊。」

傍晚，当我在家中厨房煮咖哩时听见了开门声，没过多久，父亲就走进厨房来。

「是周三固定的咖哩。啊啊，对了，爸，我有交往对象了，还是先跟你报告一下。」

「啊……？」

听见我正经八百的报告，父亲瞪大了眼睛。因为姐姐的提议，所以重要的事情要向家人报告是我们家的规定。

「交往对象……交往对象？是、是女生吧？」

「虽然我没有否定同性恋，但是是女生喔。」

「不，不对，也没有不对啦，哎呀，你也太突然了吧。」

父亲说完后，没先换掉衣服就在餐桌旁坐下了。

要他回家后就先把工作穿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只是不管说几次他都改不掉。但因为支持我家经济的人也是父亲，所以我也不能太过强势。

我带著这种心情看著他，父亲则感慨甚深地低语─

「这样啊，阿透也到了这年龄了啊。」

「虽然这样说，其实也没什么改变，就还是先报告一下而已。」

在谈好交往的约定后，我和日野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聊了许多。

「那么，事不宜迟，我可以问一些关于你的事情吗？」

日野一问，我点点头，她接著拿出手机当笔记本，真的开始问起各种事情。

「首先，你的生日是？」

「二月二十五日。」

「ＯＫ~~二月二十五日。咦？你和雷诺瓦同一天生日耶。」

「呃，我不太清楚，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我可以问你有哪些家人吗？」

「我和父亲两个人一起住。」

「原来如此。」

「为什么你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啊？」

「因为你看起来有超乎年龄的能干啊。」

「要说是能干吗？我也不清楚。国三时，我曾经把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就这样去上学，结果那段时间我的绰号就变成『老妈』了。」

「喔，这种小故事不错呢，国三时的绰号是『老妈』。」

「你连那个也要记吗？」

「要记喔。你的血型呢？」

「ＡＢ型。」

「啊~~很像。」

「什么啊，什么很像。那你呢？」

「……ＡＢ型。」

「啊啊，很像。」

「喔，感觉被你嘲笑了。」

「我没有嘲笑你。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有没有尊敬的人呢？」

「……西川景子。」

「不好意思，请问她是哪位？」

「知道的人才知道的纯文学作家。」

「你喜欢那个人的哪一点？」

「有卫生感。」

「卫生感？不是乾净？」

「乾净的感觉可以装，但我觉得卫生感是装不出来的。」

「透同学，你果然很有趣呢。」

日野又接著问了我各种问题，兴趣，喜欢的艺人、电影、地点，喜欢狗还是喜欢猫，假日都做些什么，还有喜欢的食物等等。

我偶尔也会回问，日野也几乎都会回答。她似乎喜欢狗也喜欢公园，然后非常喜欢甜食，就是很普通的女生的感觉。

到了夕阳西下的时间，日野不知道在想什么，对我如此提议道─

「那么，让我们做一些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情吧。」

日野口中情侣之间会做的事情，就是拿手机自拍合照。

在以橘红为背景的教室中拍下的照片里，日野很开心地比出ＹＡ，我则因为有点害羞，表情相当奇怪，是张很好笑的照片。

在我说我还是使用翻盖手机后，彼此交换了联络方式，我请她把照片传给我。她问我要不要设定成待机画面，我立刻拒绝了。

我们都是搭电车上学的，所以之后就一起走到车站去。

日野相当开心地追逐著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

从学校最近的车站到离家最近的车站，我和她都是搭同一条路线，我要搭三站，她则要搭四站。接著我们提到，今后放学后都尽量一起走。

搭车时间只有短短不到十分钟，但两人并排坐在一起聊天，却让我有说不上来的不自在感。

虽然没对父亲说得那么详细，但我边吃晚餐边简单地说了女友的事情。因为日野要我保密，所以我没有说出伪装情侣的事情。

看著眼前吃完咖哩的空盘，父亲闭上眼睛，「啊~~~~」不明就里地叹了一口气。才想著是怎么回事，他突然朝客厅旁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家并不宽敞，父亲在我家努力挪出空间来的简朴佛龛前坐下，对著已经去世的母亲开始报告起什么。

「阿透也交女朋友了耶，他完全没说过什么女生的事情，我还很担心，但真是太好了。」

「拜托你可以不要对妈商量或是报告那种奇怪的事情吗？」

「这才不奇怪，阿透交女朋友的事情，是个值得向妈妈报告的好消息啊。而且如果早苗还在，怎么说呢……那个……」

明明是自己不小心说出口的，但一提及姐姐的事情，父亲就突然退缩了。

我觉得那是因为他心中有愧疚。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认为父亲觉得是因为自己太没有用，女儿才会离开。

「别说那种蠢话了，你偶尔吃完晚餐也帮忙收拾一下啦。」

「啊，啊啊，说得也是。好，走吧。」

晚餐后，我们各自度过。

整理好餐具，摺完衣服，将制服与手帕烫平后，父亲洗完澡出来，我也趁著水还没凉去洗澡。

姐姐绝对不是因为对父亲感到厌烦而离家。在无话不说的我们家中，姐姐有件事只瞒著父亲，而她离家的理由就与那件事有关。

洗完头发和身体，我在无法伸长脚却让我最习惯、最安心的我家浴缸里，放松了力气。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明天说不定也是如此。

我一直以为，我的人生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吓自己一大跳的事。

但我昨天那个时候，却同意了日野的提议。

吓一大跳。没想到我竟然能做到这种事情，我竟然能够自己吓到自己。

如果我向姐姐报告自己交女朋友了，她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对自己的想法苦笑起来，我又泡了一会儿澡才离开浴缸。在更衣室擦乾头发和身体后穿上四角裤，突然间，我看著倒映在镜子上的自己。

有点瘦过头，看起来很神经质的自己，就在那里。

4

虽然有了女朋友，但我的日常生活也没产生什么剧烈变化。

隔天还是一如往常地去上学。

不过我突然发现，自己在电车上、上学路途中、鞋柜区，会下意识寻找日野和绵矢的身影。

这种心情还真是新鲜，就因为自己的生活里有新的成员加入了。

我在教室里和下川同学聊天，知道他下周末就要搬家了。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与日野她们两人相反，有人从自己的生活中要离开让我感到有点不舍。

那明明也该是个习惯了的感慨啊。

「欸，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下川同学总会找些问题或话题对我说，而他今天的烦恼相当平和，是关于他身上的赘肉。

「我果然还是再瘦一点比较好吧。」

顺带一提，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这件事，我也一如往常地否定─

「不，下川你仔细想一想，身分低微的人可没办法养出赘肉。」

「但是啊，听说在美国，胖子会被当成没有办法自我管理的人耶。」

「美国人所想的胖子和日本人所想的胖子似乎差很多喔，我觉得就美国人来看，你应该挤不进胖子的行列中。」

我说完后，下川同学看向自己的肚子。

「如果你想要减肥，我会替你加油，但我觉得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嗯~~」

「而且啊，如果不胖一点，有些话说起来就没有说服力。」

「例如呢？」

「区区一公斤的肉，我靠著对你的爱就能立刻消化，然后再来一份。」

「还真狂野耶。」

「你会胖？哪里胖？就我来说，你可是位苗条的淑女呢。」

「是个狂野的绅士呢。」

「我不会说从摇篮到坟墓，但从开动到吃饱了，我会用我绝不留下剩饭的人生向你发誓。」

「虽然搞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真帅气。原来如此，就当个狂野的胖子就好了啊。」

我绝对不是在拿下川同学来开玩笑。他一向有钻牛角尖的倾向，然后会因此沮丧。为了预防这一点，我会尽量对他说些积极乐观的话。

在那之后，下川同学维持著绅士的表情好一段时间。

试著寻找身为胖子才能说出口来打动女孩心的话，但在他发现自己和女生并没有交流时，午餐时间他就在营养满点的便当前，抬头看向天空。

「神谷同学，我从你身上学到很多，但结果，人还是得要采取行动才行呢。」

「咦？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停下打开便当盒的手问道。今天早上的事情伤害到他了吗？我有点担心，但下川同学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我只是发现有很多事情，在我快要转学时才察觉到。你总是说些鼓舞我的话，这其实表示我非常幸运。我要是能自己行动，试著努力和女生建立好关系就好了。」

一边说出遗憾，下川同学的口气中也一边带著一种看开的感觉。

看著这样的他，让我露出了微笑。

「转学之后，和许多女生建立好关系不就好了吗？全新的环境也是个让自己焕然一新的机会。」

「如果能那样的话，我也介绍给你。啊啊，但是会被日野同学骂吧。」

下川同学并不知道我和日野其实只是伪装情侣的关系。

我含糊地微笑著回应说得相当开心的下川同学。

放学后和昨天一样，我在教室里等待日野。

下川同学举起手对我说「那么，明天见啰」，之后便走出教室。

由于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我也跟著回应他「明天见」。

直到翻阅杂志时我才突然想到。

下川同学今天只有一个人。我阖上了打开的杂志。

担心他会不会又被找麻烦，我连忙跑到鞋柜那边去。确认鞋柜后，我看见了他的室内鞋，但没看见鞋子。

看来似乎没被带去校舍内的厕所之类的地方。

但我还是很担心，换上自己的鞋子后走出鞋柜区，接著我看见下川同学缓步朝校门走去的背影。

我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和他勾肩搭背，似乎也没有被谁带往哪里去的样子。

在我就这样站在鞋柜区前时，背后有人开口喊我。

「你跑那么快要做什么？」

光听声音我就知道那是谁了。

我转过头去，那家伙就在那里。找下川同学麻烦的那群人的头领，也就是那天要我向日野告白的男生。

「你就这么担心那个肥猪啊？」

「他是我的朋友，这也是当然的吧。」

我不耐地回应后，那家伙有点瞧不起我地笑著说─

「朋友，啊。」

接著他紧盯著我看，告诉我今天午休时，他因为下川同学的事情被导师和生活辅导组的老师约谈。那是我也不知道的事情。

「下川那家伙，把我们勒索他时的声音都录下来了。」

「录音……？下川同学吗？」

「没错，应该是第二次还是第三次的。」

那家伙彷佛与己无关的语调，带著些许放弃的虚无。

「我根本没想到既没胆量也没有行动力的下川竟然会告状，真是太可笑了。生活辅导组那家伙问下川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你知道他回答什么吗？他说他自己无所谓，但他担心自己离开后，我们会不会勒索你或其他人，所以才下定决心说出来的。」

根据那家伙所说，下川同学昨天和来学校办理转学手续的母亲一起打完招呼后，便单独留下来和导师还有生活辅导老师说这件事。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我没有想到下川同学竟然会想那么远。

「你做出那种事情，理所当然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你也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考进这间学校的吧。」

我一问，眼前这家伙却笑了。

带著，悲伤。

「是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明明对学业有点自信的啊，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就算偷懒不念书也觉得不痛不痒。原本以为是朋友的那些家伙，也突然翻脸说是被我命令的。因为牵扯到金钱，老师要我在下川他爸爸出面报警前先道歉，虽然下川似乎说不需要，但老师也坚持要我还钱。」

那家伙又在我面前笑了一次后，低语道─

「啊~~啊，为什么我的人生会变得如此无趣呢？神谷，你说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盯著眼前的男孩瞧。

那家伙哼笑一声后，大步朝校门口走去。

他是打算去追下川同学吗？他会不会自暴自弃、暴力相向呢？

虽然这样想，但我立刻改变了想法，那家伙应该也没那么愚蠢。

他原本是很努力，带著希望进入这间学校的人。

只是现在，稍微搞错活著的方法而已……

再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了，下川同学理所当然地也不在。

坐回座位上，我从书包里拿出很少用的手机。原本想要打电话给下川同学，但最后还是在按下通话键前放弃了。

下川同学也有自己的想法，在他主动开口前，我还是装作不知情比较好。

我翻开杂志呆呆地看著时，日野和昨天一样突然出现了。

「啊，找到了，我的男友先生。」

我有种自己被这张尚未看惯的脸蛋给拯救了的感觉，有个会主动来见自己的女孩，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该怎么回话才好啊？」

我苦笑著问道，日野稍微思索了一下─

「『嗨，我的甜心﹄之类的？」

「感觉连最近的外国电影也不常听见这种台词了耶。」

「嗯嗯，我的男友先生不太喜欢『我的甜心』这个称呼。」

「你连那个也要记啊？」

当日野拿起手机当作笔记时，从她身后传来一个傻眼的声音。

「真是的，你们都说这种不著边际的东西啊？」

绵矢跟著露面了，用被甜到反胃的表情看著我们。我看过好几次日野和绵矢同时出现的画面，但这是第一次三个人一起这样说话。

「绵矢今天也一起来了啊？」

「是啊，我有点在意你们两个人的事。」

绵矢回话后踏进我们班的教室，朝我的座位走来。

跟在她身后的日野，此刻又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

「怎么了吗？」

「咦？啊，嗯，没什么，没什么事，啊哈哈哈哈。」

「比起那个，现在可是有两个美女来耶，你的表情可以再开心一点吗？」

昨天和绵矢说过话后也知道，她虽然不太平易近人，但的确有著相当直爽的个性。

「有句话说，美人看三天也会习惯，你没听过吗？」

我轻松回应绵矢。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吧，绵矢感到佩服地「喔~~」了一声，有趣地扬起嘴角。

「那应该是看腻才对吧？而且从我和你说话到今天为止也还没三天，你和真织也是昨天才开始好好对话的吧？」

日野接下绵矢丢过来的话题，开朗地回应─

「是啊，我们昨天讲了彼此的事情。」

「这样啊，比如说什么？」

接下来，日野大概顾虑到我是单亲家庭，除了家庭成员以外，把我的事情全都告诉绵矢了。谈话之间，我知道了绵矢的血型也是ＡＢ型。

「啊~~啊，奇怪的三个人聚在一起的感觉。」

绵矢有点开心地说著。

「但是小泉，不是有人说过，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

「诸葛亮看到这三个人只会头大吧，我都可以看见他苦笑了。」

从两人轻快应答的模样，可以窥见她们的好交情。

日野开心地说著每一句话，而绵矢则酷酷地回应。

「还有，透同学喜欢一位叫西川景子的作家。」

「什么？」这句话让绵矢脸上的表情染上惊色。

「西川景子？还真少见耶。话说回来，我刚刚一直很在意，你手上那本杂志是《文艺界》吧？什么，你是文艺青年吗？」

接著我们聊起了我翻阅的这本杂志。

《文艺界》是日本纯文学代表性的杂志之一，像那个知名的芥河赏，在这本杂志上刊载的新人作品就会成为评选对象。

我喜欢的西川景子的作品也刊载在这本杂志上，但我没想到竟然有同年级同学会知道她和这本杂志。

「没有，也不是……什么文艺青年。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知道西川景子和这本杂志啊？」

对不拿固定零用钱的我来说，巧妙地控制每个月的家用，然后拿省下来的钱去买杂志或书，是我小小的乐趣。

但说起来，因为父亲也会看这本杂志，所以我们是一人出一半的钱。

我举起杂志一问，绵矢泰然自若地回答─

「啊，我非常喜欢看纯文学。还有法国电影、日本电影，最近也很喜欢俄罗斯电影。那种大多数很无所谓、非常个人的、很阴郁的东西。」

我没想到同年纪里也有这种人，让我再次感到很惊讶。

另一方面，我的眼角看见日野又拿出手机写笔记。

「日野，你可别写我是文艺青年啊。」

「不是吗？我明白了，那我就写『不喜欢人家叫他文艺青年的文艺青年』。」

「总觉得我好像是个很别扭的家伙耶。」

因为决定今天放学后三个人要一起过，为了换个地方，我们便先行离开学校。前往车站途中，我和绵矢并肩聊著书和作者的事情，背后却传来喀嚓声响，我不禁转过头去。

「日野，你为什么要拍照啊？」

日野拿手机拍下我和绵矢的背影。我一追究，她露出像是被抓到正在恶作剧的小学生表情。

「神谷，你别说那种不解风情的话，拍男友的照片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绵矢如此说道。她不知道我和日野是伪装情侣的关系。

「是这样说没错啦，但我还不习惯。」

「给你三天习惯。」

「别强人所难，我连和两位美女说话也还不习惯耶。」

接著我和绵矢彼此说著「你刚刚明明就说已经习惯了」、「不，还没经过三天」，彷佛重现刚刚在教室里的对话时，日野开口提议─

「那，为了快点习惯，让我们加深彼此的友谊吧。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哪里喝茶？」

「喔，喝茶？也是可以啦。」

接著我们开始谈起要去哪里，但两人提议的家庭餐厅和咖啡厅对我来说负担有点大，我手边并没有太多闲钱。

「我硬要跟来，剥夺了你们两个人独处的时间，就别客气让我请客吧。虽然学校禁止，但我有在打工，身上还有点钱。」

「不，不是啊绵矢，这种事情我总觉得好像不太好。」

「别客气别客气。」

在绵矢不容我拒绝的情况下，若有所思的日野开口说─

「啊，我或许有个好点子。反正时间也还早……」

我和绵矢一起转过头去，接著日野说出了我完全没想过的事情。

「我们乾脆去透同学家如何？如此一来也不用花钱了啊。」

「什么……？」

这愚蠢的回应，想当然耳是从我口中冒出来的。

5

「打扰了~~」

结果，我也接受了「只要不是两个人独处就没差吧」的说法，邀请她们两人到我家来。

而我家也只是没有任何可以自豪、随处可见的公营住宅中的一间。

「哇，透同学家整理得好乾净喔。」

明明是这样，日野却相当新奇地到处看，还问我「可以拍照吗？」

「呃，嗯，是可以啦。」

自从姐姐离开后，就没有女生踏入这个家中。

已经看惯了的褪色景象，似乎染上些许色彩。

只不过，我还没有什么真实感，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发展。

总之，我先请她们在餐桌旁坐下，接著到厨房烧开水准备泡红茶。我每周会喝三次红茶，所以动作很熟练。

这段时间，日野和绵矢用女孩们特有的愉悦声音聊天。

「话说回来，神谷家真的整理得很乾净耶。你说你家这个时间没人在家，你妈很爱乾净吗？」

「不，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但我家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住。扫地之类的事跟我的兴趣没两样，嗯，算是会弄得乾乾净净的啦。」

在我边计算茶叶闷泡时间边自然回答后，日野相当骄傲地加上一句─

「没错，我的男友先生相当重视卫生感呢。」

「卫生感？不是清洁感？」

没深入追问我是单亲家庭的事情，绵矢反而开口问向日野。

「NO、NO，清洁感可以伪装，但卫生感装不出来。你仔细看，透同学的衬衫衣领和袖子都很笔挺。还有还有，他每天都会洗手帕、烫手帕喔。连这种小细节都乾乾净净的是卫生感。」

「喔~~」绵矢发出像佩服又像无言的声音。

「和你说话之前还不知道，你真是个奇怪的人耶。」

「我觉得就你没资格这样说我。嗯，好了，红茶泡好了。」

七嘴八舌之际，茶叶闷泡的时间到了。把温热红茶杯的热水倒掉，从陶瓷茶壶中倒出刚泡好的格雷仕女茶。

香柑特有的清爽柑橘气味在厨房内扩散开来。

「请用，虽然只是粗茶。」

「不对，神谷啊，这可不是绿茶耶。」

「啊，对耶，红茶不会这样说呢。」

我先把两人的红茶端上桌，接著把装满特卖饼乾的白色大盘子和自己的杯子拿过去。

姐姐的椅子还留著，所以有三张椅子，我也在餐桌边坐下一起喝红茶。

加了柑橘与柠檬的风味茶很顺口，让人心情平静。

「哇，好好喝喔。透同学很会泡红茶呢，而且味道好香。」

坐对面的日野喝了一口红茶后，露出惊讶的反应。

「……真的耶，这什么啊，咦？是哪里的茶叶？」

这茶似乎也很合绵矢的口味，我内心松了一口气。

下川同学也很喜欢，所以我算有自信，但听到感想前还是很紧张。

「只是超市的便宜茶叶，但格雷仕女茶就算便宜也很好喝。不过今天茶叶跃动得不太好，大概七十七分吧。可以再来一杯，请别客气。」

确认口味后，我走到厨房去拿装满红茶的茶壶。

将茶壶套上塞满棉花的茶壶保温罩，放上餐桌。姐姐也有教我裁缝，保温罩这种东西轻易就能做出来。

拿起白色简朴的杯子再喝了一口茶，我发现她们两人正看著我。

「咦？怎么了？」

「我之前都没有发现，总觉得神谷好像哪个没落的贵族喔。尤其是莫名的优雅这点特别像。」

「别说什么没落啦，然后日野，你别马上又记笔记。」

那之后，我们三人天南地北随意聊天，把茶壶和盘子都清空了。

接著两人开始在我家探险，但我家也只是格局常见的两房两厅一厨房的公宅，也不能让她们看父亲的房间，所以也只有客厅和我的房间能看。

绵矢似乎对书很有兴趣，相当专注地在看我房间的书柜。

日野则在我房间到处拍照。哎呀，算了。

「日野为什么那么喜欢拍照啊？这种房间不值得一拍吧？」

「才没那回事，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进男生的房间，真有趣。」

当我和日野说话时，绵矢发出不知打哪来的大叔声音。

「喔~~喔~~喔~~神谷同学啊，你的品味还真不错，四处掺杂著二手书店会高价标售的珍稀本耶。这是打哪买来的啊？」

「那边是把我父亲从二手书店搜刮来的书随便摆著。我父亲把书买来后就随手放，没有办法，我只好收到客厅或是我房间的书柜上。」

两人发出像佩服又像不佩服的声音。

「透同学果然很能干，有这么多书，房间里却没有灰尘。」

「嗯，卫生感很重要嘛。」

「啊~~又出现了，卫生感。」

「绵矢，拜托你别说得像蟑螂出现一样。」

接著，不知为何两人说想看我烫衣物，我只好把衣服收进来，但事先偷偷把不能给她们看见的男人衣物藏起来，只烫手帕和衬衫给她们看。

绵矢说我的技术好到让她倒退三尺，日野则是很开心地拍影片。

接近傍晚时分，我送她们到最近的车站去。

我想顺便去采买晚餐，便拿起作为赠品用的环保袋跟两人走出去。

「这、这个没落贵族，你也太适合拿环保袋了吧。这个高中生到底怎么一回事？」

绵矢拚命忍笑的愚蠢模样，被日野从正面拍了下来。

多么没有真实感的一天啊。

晚上，当我准备好晚餐，坐在餐桌旁翻开课本预习时，听见开门声。

似乎是父亲回家了。我想著他今天真晚回来，探头一看，只见父亲满脸通红。明明不太会喝酒，但他似乎去哪喝一杯了。

「爸，你要喝酒再回家也说一声啊。」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你交女朋友让我很开心，不小心的啦。」

当我说了女友今天带朋友到家里玩后，父亲睁大了眼睛。

「你让她们进来了吗？这种家里？」

「我没有让她们看你的房间，又没关系吧？」

「那还用说，但是，那个啊，总觉得……很香？」

「拜托你千万别在外面说出这种奇怪的话。」

我边叹气边走进厨房，加热料理准备自己的晚餐。

父亲在餐桌旁坐下，直盯著我瞧。

「怎么了？」

「总觉得你自顾自地长大了耶。」

我什么也答不出来，只是从冰箱拿出常备的炖煮食物。

虽然我阻止了，但父亲不听劝，又在家里开酒来喝。把我准备的晚餐配菜当成下酒菜配发泡酒，但还没喝完一半，父亲就醉倒了。

「真是的，连澡都还没洗耶。」

没有办法，我只好把毛巾温热后，叫醒父亲要他擦澡。

趁这时候，我走进他房间替他铺床。以前我放著他不管，结果他在沙发上睡著，隔天起床还弄伤了身体。

我蹲在父亲房间里整理床铺时，一家之主正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你还好吗？你又不会喝酒，别喝那么多啊。喂，要换衣服再睡。」

「没事没事，早苗你别担心，我没事。」

这句话让我瞬间停止了动作，但父亲并没有发现我的异状，换上睡衣后就在铺好的床铺上倒下，立刻睡著了。

走出房间拉上拉门时，我又看向父亲。

大概是醉得厉害，父亲把我和姐姐搞错了。

6

『嗯，该说我和神谷的感觉差不多吗？我家也是那样，就轻松点来玩吧。』

因为位置在我的定期票乘车范围内，因此隔天放学后决定到绵矢家去玩。

白天的学校相当平和，下川同学也有来上学，悠闲度过一天，而那家伙其实被原本的团体排挤孤立。他似乎在看打工徵人杂志，但我没找他说话。

放学后和日野、绵矢会合后，我们三人一起去绵矢家。绵矢也是搭电车上学，但她家比我家和日野家离学校近，往同一个方向搭乘两站后下车。

绵矢住在一间出租公寓，大楼入口有全自动门锁。对全自动门锁有憧憬的我，这个很高级的入口让我看得入迷了。

「日野，你又要拍影片啊？」

日野满脸笑容地拿起手机对著我。

「我想要把男友先生惊讶的样子拍成影片收藏。」

「只是一脸蠢样吧？别浪费有限的容量。」

「没关系没关系。」

「喂~~你们干嘛打情骂俏？快一点进来啊。」

在先走一步的绵矢催促下，我们走到电梯前。

绵矢和母亲两个人一起住。

她母亲似乎是主要负责书籍等装帧的设计师，晚上会在家里工作，白天因为事情很多，常常不在家。

绵矢也常常帮母亲工作，好比找资料、制作文件、管理购物明细等等的，她把这个当作打工。她母亲因为一点原因，正和父亲分居中。

一个男生造访只有女生住的房子，老实说有点紧张。

「哎呀，就先坐下吧。」

她带我们到比我家还宽敞，很有开放感的客厅。因为母亲是设计师，房子里四处装饰著画作，也感觉对每个家具和小物品相当讲究。

从十楼建筑顶楼看见的天空好高，还有晾晒的衣物……

「绵矢，对不起，我一瞬间似乎看到什么了。」

「嗯？啊~~那个啊，别担心别担心，我一点也不在意。啊，对不起，你会在意对吧？」

虽然有这个小状况，但我和日野就面对面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绵矢泡红茶过来。

我突然发现，日野今天也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

「日野，怎么啦？」

「没落贵族。」

「把那个忘掉。」

「对不起对不起，但我觉得这个词真的好贴切。」

日野或许是在夸奖我吧，但我无法真心感到喜悦。大概是我的心思都表现在脸上，日野这样说道─

「别那个表情，再多笑一点啊。」

「我没想做出什么奇怪的表情耶。」

虽然这样说，但我现在的表情肯定很奇怪。

与我相反的是，日野今天也开朗地笑著。

「日野总是满脸笑容耶。」

我顺口说出感想后，日野稍微挑眉回答─

「啊，嗯，算是啦。其实也不是总是，但我想著能笑的时候就要尽量笑。人类啊，笑不出来的时候真的怎样都笑不出来……」

我没想到会听到这种回答，忍不住盯著日野看。

日野发现我大感意外的视线，立刻开始辩解─

「啊，没事，那不是实际的经验，只是我从漫画上看到的啦。」

「是这样吗？」

我讶异地直视日野，只见她摆出明显的假笑点头道「没错没错」。

「嗯，如果是那样就好了，但是，该怎么说呢？」

我为了不让不知情的绵矢听见，把身体朝日野靠近，小声地说─

「虽然我们只是伪装情侣，但如果你有烦恼，别客气，尽管对我说。」

「咦……？啊，嗯。」

我近距离看见日野惊讶的表情。

接著在此时，绵矢喊著「来了来~~了」，拿著托盘挤进我们两人之间。

「你们两个，如果要打情骂俏，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啊。」

日野用著她一如往常的玩笑态度回应绵矢─

「但是啊小泉，这样可能就会听到声音耶。」

「哇塞，你竟然回了大人的玩笑话，这是有男友的人才有的从容啊，你这家伙。」

把放红茶的托盘摆上桌后，绵矢开始对日野搔痒。日野努力抵抗，但到最后还是痒得不住喊叫。

我边看著她们两人的样子，边思考刚刚日野的发言。

『人类啊，笑不出来的时候真的怎样都笑不出来。』

虽然她说在讲漫画的事，但我总觉得她的话中带有真实感，那是我的错觉吗？

边思考著这种事，又重新盯著和绵矢玩闹的日野看。

人心看不见，无法窥探。日野天真、愉快地笑著。

7

岁月无声流逝，和日野交往已经过了一周。

虽然这样说，也只有放学后的时间出现改变，日常生活则没有太大的变化。

真的……是这样吗？

最近这阵子，当我发现时，我老是想著日野。

想起她开心撑著下巴的模样，生命彷佛延伸到美丽秀发发梢。夕阳照射下，她的头发一瞬间闪闪发亮。

我只是单纯被日野的容貌吸引吗？但我至今和女生几乎没有交集，会不会只是因为这样误会了而已呢？

但是，我总觉得不只这样。

我很在意她那句话。我想知道总是满脸笑容的日野，背后到底隐瞒著什么。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帮上她。

「神谷同学，我总觉得你最近心不在焉耶。」

这个想法似乎在日常中不经意的瞬间，夺走我的心。

中午休息时间，当我和下川同学聊天时，他突然这样说道。

「咦？有吗？应该没有吧。」

我敷衍一笑，下川同学露出了温和的表情。

「对了对了，之前也稍微问了你一下，我现在到处订购搜集用日文书写的书，毕竟出国之后就不容易买到日文书嘛。」

虽然对他转换话题感到有点困惑，但我也想起了这件事。

「啊，你提过。怎样？有找到什么有趣的书吗？」

「嗯，找到了不少，最有趣的应该是格言集吧。虽然也可以在网路上查到，但我觉得书比较能像这个身体一样，牢牢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下川同学边说边拍自己的肚子。他大概是为了让我笑出来才提这件事的吧，而我也如他计画地被他惹笑了。

「你可以成为一个行动格言者呢。」

「人人都能步行，但持续迈出下一步往往相当困难。」

「我没听过这句格言，谁说的？」

「只是个大食怪，下川的格言。生平略过。他生前没什么特别事迹。」

被他反将一军，我不禁笑出来，开始单纯享受两人的对话。当我说了知性男子似乎在国外很受欢迎后，下川同学显得相当开心。

「然后啊，你知不知道有句格言是什么和咳嗽一样，患上就藏不住之类的？」

「咦……？」

他说出这句话后，让我稍微一慌。我家也有格言集的书，我也读过，他说的这句话就被分类在与「恋爱」相关的项目内。

恋爱和咳嗽一样，患上就藏不住。

「『喷嚏和咳嗽一样，患上就藏不住』之类的？」

我装傻说完后，下川同学回答「说对了」后，对我微微一笑。

就像这样，我在学校一如往常地与下川同学聊天，放学后和日野共度。

我不习惯也不擅长传电子邮件，所以没办法频繁和日野联络。我向她道歉后，她要我别在意，还说「刚好遵守了第二个条件啊」。

取而代之的是，我们很常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聊天。

「那你每天都会煮菜啊？那绝对比我还厉害。」

「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嗯，但算是还过得去。」

「男友先生的口头禅，『嗯，算是还过得去』。」

「你又拿手机做笔记啊？而且我没有那种口头禅。」

去绵矢家那天之后，我和日野没聊过更严肃的话题。如果我强硬一点，或许能带出这个话题，但我想尽量避免这样做。

我们既是情侣，也不是情侣。

我们有「绝对不可以认真喜欢上对方」的条件。

我当初认为这完全没问题，因为追根究柢，造成她困扰的人是我。虽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我对伪装情侣这件事没有任何不满。

但到底是形式造就了事实，还是这种事实根本不存在？我对于和日野交往之后逐渐改变的自己，感到相当困惑。

迎接和日野一起共度放学后时光的第二个周五。

明天是周六，放假日。

「日野，关于假日啊，也进入六月了，我们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真的很吓人，不知不觉已经六月了呢。」

那时，日野的表情染上淡淡阴霾。

才这样想，她又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问我─

「对不起对不起，然后说到假日对吧？顺带一提，透同学这周有预定要做什么事吗？」

「有，我的朋友下川周日要搬家，我要去送他。」

我以前对日野说过下川同学的事。

其实我是想要介绍他们两人认识，但下川同学拒绝了。一问理由，他表示朋友变多只会让离别变得更加痛苦。

『你现在好好珍惜和日野同学共度的时光，我已经很满足了。』

如此温和微笑说话的他，是我少数的重要朋友。

虽然到国外去，但转学也不是永别。不管用什么方法，现在都能维持联系，我们今后肯定还能是很要好的朋友。

虽然对和下川同学分离感到不舍，但我现在要专心地与日野对话。

「不过我周六整天有空，如何，要不要去哪里？」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如此提议，日野「喔」了一声。

「也就是说……这就是所谓的约会啰？」

「嗯，就是这样。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只是在想你周末不知道有没有事，像你上周不就有事吗？」

「啊啊，嗯，有事去医院，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啦。」

日野一度别开了视线。如果是以前，我可能会忽略这点。

「但是约会啊，真不错，感觉很有趣，请务必拜托了。但是可能要中午过后耶，可以吗？」

由于注意力被日野的反应拉走，我晚了一点才回话。

「咦？啊，啊啊，没问题。话说回来，你连假日的上午都有固定要做的事吗？第一个条件也是放学前不可以和彼此说话。」

我问出一直相当在意的事情后，日野回答得有点迟疑。

「女生有很多事情要做啦。然后呢，要怎么办？要去哪吗？你平常假日都是看书或做家事对吧？」

这样听她向我确认，还真是无聊的假日生活呢。

「嗯，是啊，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还有，尽量不要花钱比较好对吧？」

「很不好意思，但就是如此没错。」

我一低头道歉，日野慌慌张张地继续说─

「别在意，那么，我们假日到公园度过如何呢？如果可以，请你做便当来，然后我之后请你去咖啡厅吃甜点。这样对你来说也比较没有负担吧？」

很感谢她如此提议，这对我的经济和心理都帮了大忙。

「好，你有想吃什么便当吗？」

「我不太挑食，尽管放马过来。啊，但我想要喝那个红茶。」

「了解，尽管放马是吧？我先前就觉得，你的遣词用字偶尔会让人觉得搞不太懂耶。」

那天我们也在教室聊天到接近黄昏，才两人一起回家。

8

期待的周六来临了。

一大早做完家事后，我开始准备便当。

虽然很犹豫要做什么，最后还是决定做适合搭配红茶的三明治。

把鸡肉沾上太白粉后用平底锅煎熟，做出低热量的伪炸鸡块。

也需要沙拉。水果和红茶也很搭，就简单准备一下吧。

父亲一大早就闷在自己房里，当我把多泡的红茶端去给他时，他正在用我们家唯一一台笔电写文章。

「你又在写小说了吗？」

「是啊，《文艺界》新人奖就快要截稿了。喔，是什么？味道真香。」

坐在和室椅上的父亲转过头来，我把红茶杯递给他。

写小说是父亲的兴趣，也是他的乐趣，或许更可以说是他人生的全部。听说他从我出生前就在写，但还没拿过奖。

这样的父亲，梦想能成为小说家，靠写小说过活。他也拿这个理由对家事视若无睹，但我还是没办法对他说出重话。

「我今天要稍微出门约会，午餐时间不在家。我把多做的三明治冰在冰箱里，你中午可以吃那个喔。」

「喔喔，你帮了大忙了。约会啊？好，你等等。」

父亲说完后站起身，找出钱包打开，皱起眉头后又翻找衣柜，从信封中抽出纸钞。

「拿去，只是一点零用钱。虽然你坚持不拿每个月的零用钱，但高中生只拿家用省下来的钱也有极限吧？」

「不用啦，我可以拿餐费买红茶或自己喜欢的东西，你帮我买了定期票还让我有手机就已经让我很感激了。」

「因为我阻止你骑自行车上学，买定期票给你是当然的。至于手机也是用超低月租方案。别多说了，快拿去。」

我盯著父亲递出来的万圆大钞看。

金钱有力量。让人获得幸福的力量。

吃美食能让人露出笑容，生活中使用喜欢的东西，也能从中获得微小的喜悦与日常活力。

但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谨慎使用。

「那就请让我用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今天吃点好吃的东西吧。吃你喜欢的寿喜烧如何呢？现在这个季节虽然没有白菜，但可以买好肉。」

「别说只用一半啦，但这就是你的底线了吧。那么，剩下的一半就今天拿来吃大餐吧。」

父亲说完后再次递出纸钞，彷佛表示要我快点收下。

「谢谢，那请你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你也要玩得开心点啊。」

我收下纸钞，再次向父亲道谢后走出房间。回到自己房间后，我把钱收进从国中用到现在的钱包里。

把家里的琐碎杂事做完后，我从壁橱中翻出姐姐爱用的野餐篮。

那是用竹藤编织，很坚固的淡黄色野餐篮。我把便当和水壶放进去。

虽然有点早，但我决定十一点出门。从我家步行十五分钟左右会有个大型综合公园，这个公园的樱花大道相当有名，春天会有许多游客到访。

我和日野约好十二点在喷水池前碰面。

原本想骑自行车去，但突然想吹吹风，便决定步行前往。

结果，我比约定时间还要早半小时抵达公园。

公园有人但不拥挤，我在能看见喷水池的长椅上坐下，从野餐篮中拿出书来。

从小到大，我很喜欢假日时到户外看书。

我大概是个有点怪的小孩，只是这样就让我莫名兴奋，就算身边四处是携家带眷的人，我也不觉得自己特别孤单。

而且因为我明白。

我会太过专心看书，一直看到天色几乎全黑。等惊觉周遭变暗抬起头，在我感到不安时，绝对会有人找到我。

『你果然在这里。』

背对掺杂深紫的橘红天空，有个人朝我走近。

姐姐会这样……

「那个，是透同学吧？」

听见喊我的声音，我从书本中抬起头，只见日野有点紧张地站在我面前。

我看向公园的大时钟确认时间，离我到达之后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

「啊，嗯。」

「太好了，对不起，我还没看惯你穿便服的样子，所以有点没自信可以认出你。」

「不，你别在意。我才要说对不起，没有发现你来了。」

到此时，我才发现日野不同于平时的打扮。

她身穿白色衬衫，以及材质看起来相当柔软的绿色长裙。

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日野的便服装扮。

在我的视线被日野夺走时，她发现了我身边的东西。

「那是便当吗？哇，这么正式的野餐篮，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吗？我姐姐以前在义卖会还是什么地方便宜买到的。」

「姐姐？咦？对不起，你有说过这个吗？我记得你应该是和父亲两个人一起住……」

「啊，嗯，现在是和我父亲两个人住，但我姐姐不久前也一起住，不是因为过世了那类的啦……」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日野像是察觉了什么，开朗地回我「这样啊」。

「我肚子饿了，要在哪边吃便当？啊，让你等到中午的人是我就是了。」

日野说完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灿烂光芒照射下会出现清楚的阴影，人类偶尔会被那个阴影困住，如同失去家人的人看见幸福家庭一般。

只不过，日野散发出来的光芒，没让我感到丝毫寂寞。

世界上所有悲剧中的一部分，追根究柢，或许不过只是存在于自己的内心。

被日野影响，我也跟著微笑站起身。

接著，我们成为假日公园风景的一部分。

草地广场上的树荫下恰巧有一处空位，坐在那边也不需要在意阳光直射。我铺好野餐布，看著远方正享受午间时光的家庭，把便当摆开。

吃饭前，日野又拿出手机拍照。

「呼~~好好吃，透同学真厉害，你这么会做菜啊。」

边开心聊天边吃饭，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只是用便宜材料做出来的料理，能合她的口味真是太好了。

「其实我只是用家里有的材料随便做的，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好吃，你可以当个好老公呢。」

「你也是……啊~~不好说耶。」

「为什么不肯定到最后啦。」

我苦笑，吸进一口新鲜空气，仰头看著天空。

我觉得自己彷佛童话世界中的居民，以奇妙的缘分与身边的人连结。我们两人绝非互相喜欢的关系。

即使如此，有个可以一起共度假日的人令人感激，也很开心。

我们又随意聊著，欢笑、佩服或是呆呆眺望景色，最后彼此沉默。但至少对我来说，这个沉默丝毫不令人感到拘束。

「真不可思议。」

我转头看著低语的日野，发现我转过头的她，露出软软的笑容。

「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不可思议，总觉得真的很不可思议，心情一点也不急躁、不痛苦。就算不说话也完全不觉得无聊或不自在，甚至觉得我们已经这样静静地累积了许多时光。」

感觉日野无法目视、无从感受的哪里，有什么在颤动著。

一瞬间，我感到很幸福。

如果两人之间真的有一点累积起来的东西，我会觉得很开心。

闭上眼睛，这让我的感官稍微扩张了一点，我很享受这种感觉。

太阳的温暖、青草的气味，甚至可以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

强风吹来，我睁开眼，身边的她压著自己的长发。

在这短短的时间中，我想要说些什么。

因为我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谈一场伪装的恋爱。

「我可以喜欢上你吗？」

当我问出口时，风已经停止。

在我还没说完前就结束了，我在这个瞬间如此想著。

喜欢，这样啊，原来是这样。说出口才有真实感，我喜欢你……

日野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转过头来看我。

「不可以。」

她说。

「为什么？」

我问。

日野身上彷佛缠绕著迷惘，低下了头。

「我啊……」

风又吹来，掳走日野的长发。

「生病了，顺向失忆症。

「晚上一睡觉就会忘掉，忘记一天中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的声音是被风吹散了吗？好像花了不少时间才传进我的耳中。

第一卷 第二章 开始迈步向前的两人

1

今天，也随著我的手机铃声揭开序幕。

当我被远处传来的铃声唤醒时，我首先感到不解。

咦？为什么手机会响？

我讨厌被闹钟或手机铃声吵醒，所以我睡觉时不会拉上窗帘，希望早上能在阳光照射下自然醒来。但是，我的手机闹铃功能却启动了。

而且，应该摆在我枕边的手机换了位置，跑到和床铺完全相反的地方，就放在柜子上。

我走下床，拖著脚步前行。为什么呢？今天似乎有点温暖，而且现在是几点啊？我停下手机的闹铃声后确认了一下时间。

虽然觉得有点怪异，但也确认了时间是早上五点。

……为什么会是这个时间？

晚上念书后，应该是十二点前后就寝，所以我才睡了五小时左右。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的身体感觉得到了充足的睡眠。

对著或许是不小心误触的闹铃叹气，我想起现在正在放黄金周（译注：日本的黄金周（日语：ゴールデンウィーク；英语：Golden Week，简写为GW），是指在四月底至五月初由多个节日组成的公众假期。）。对耶，放假耶，太棒了。

我很容易入睡，但一醒来后就很难再次入睡。重新打起精神，我想著先下楼弄杯咖啡拿铁喝好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先把房间的灯打开。

《我因为车祸而得了失忆症，先去看桌上的记事本吧》

《一日入魂》

《首先先去看记事本，快，去看桌子》

外头还很昏暗，在被淡淡光芒照亮的室内，贴著许多纸张。

背脊忽然一阵发凉，我被奇怪的感觉抓住。

咦？这是什么……？

熟悉的我的字迹，出现在陌生的纸张上。直到此时，我才想起刚刚看手机时的不对劲，我连忙去确认画面。日期不对。

昨天应该是四月二十六日，是黄金周的第一天，我记得很清楚。

但现在的日期已经跳过了一个月以上，纸张上还写著奇怪的内容。

车祸？失忆症？

在我陷入混乱之时，走廊传来脚步声，我转过头去时听见了敲门声。

应门后，母亲端著放上马克杯的托盘，表情有点严肃地走进房间。咦？为什么……为什么？

我满心疑问，但总之还是先问问纸上写的事情。母亲有点难以启齿地回答─

「真织，你发生了车祸，然后因为车祸得了失忆症。」

听完车祸和失忆症的详情后，我茫然若失。

听母亲一说我才想起来，自己确实遭逢了车祸，但那是昨天的事情，绝对没错。

但对这世界来说，那不是昨天，而已经是几十天前的事情了。

骗人的吧？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僵硬。

但即使我拚命回想昨天发生的事，都只能想起发生车祸的「昨天」。虽然我怀疑母亲说谎，但母亲根本没必要说谎。

也就是说─我真的失忆了。

老实说，我真的笑不出来。很想笑，但却笑不出来。

为了冷静下来，我坐在椅子上喝母亲端来的咖啡拿铁。

我最爱的加了肉桂的拿铁，却无法一如往常地让我平静下来。

我在发抖。母亲相当痛苦地看著这样的我。

接下来母亲告诉我，我每天都会做什么事，接著读起过去的我所写的记事本与笔记。

我似乎每天早上都为了读这些而早起，因此再晚也要在十点就寝。

母亲似乎也配合我改变了生活作息。「如果有问题，我在楼下等你」母亲留下这句话后，就让我一个人独处。

我看向桌上的记事本。

很陌生，但是是我会喜欢的简单设计。那是本活页式记事本，不仅可以随意追加页面，在稍微突出的隔页板区隔下，各个项目更是一目了然。

听母亲说，我平常会用手机做笔记，然后把必要的事情整理在记事本上。只要写在记事本上就不需要担心资料毁损。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记事本，第一个项目标题为「重要」。

我遭逢车祸以及失忆症的症状，这件事情只有我的双亲、小泉和学校老师知道等等，这边写著最重要的事情。

我似乎没让班上同学知道我得了失忆症的事。

上面也写著理由。

双亲找学校商量我得了失忆症的事情后，得知国家规定，有障碍的特殊学生只要达到规定的出席天数就能毕业。

只不过学校同时也告诉父母有关失忆症的危险性。

我根本没想像过，失忆症的谣言被传开会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办法记住，会遗忘。

不管谁对我做了什么事情，只要经过一天……

谣言传开后，学校里或许会有许多人跑来教室看我一眼。而在现在这个时代，消息也能轻易地在学校外传开。

世界上当然不是只有坏人，也有许多好人。要是说出口，班上同学肯定会多多顾虑我，但是，并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外传。要是真的发生意外就太迟了，而这个恐惧可能也会增加我每天的精神负担。

医生说，尽量避免压力、做些开心的事情让精神平静下来非常重要。

因此，我极力避免和小泉以外的人来往。

确认完重要事项后，我快要不能呼吸了。

我有一种开阔的未来突然关上了大门、被人拋弃在黑暗中的感觉，这让我很想放弃继续阅读。事实的重量……快要把我压垮了。

但我必须得面对。类似些微希望的什么东西，也写在重要的项目中。

《虽然是这种状态，但我也交了个男友了。请看记事本的「男友先生」项目，以及五月二十七日以后的日记。上面写著男友先生的事情》

我再次看著写在记事本上的文章，短暂陷入了沉思。

我交了男友……但是，是为什么？我现在是这种状态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作好觉悟，首先先看了记事本的「男友先生」页面。

对方是别班的神谷透同学，我和他没有交集，几乎不记得。

大概是个白皙纤瘦的人。

根据记事本内容，我的手机里似乎还有存放他照片、影片的专属资料夹。

一看手机确实是这个人，还有情侣那种贴在一起拍的自拍照。我们为什么会交往，也写在「男友先生」的页面上。

神谷同学放学后突然找我到校舍后方，然后向我告白。但我觉得他不是因为喜欢我才告白，而是被谁逼著说的。

要是平常的话我应该会拒绝，但那时我闪过一个念头，我想要利用这个告白，想要试著努力能不能在这种状态中做些什么全新的事情。

我在那之前的每一天，似乎对无法累积任何新事物的自己感到相当错愕。我什么事情也不能做，只是虚度一日时光。接著，我狠下决心做出这种事。

我们的交往有三个条件。

一，放学之前我们都不能和彼此说话。

二，联络的内容要尽量简洁。

三，千万不能真的喜欢上我。

归纳起来就是这种感觉，条件的理由也写在上面。

第一点，因为我在这种状态下还是要上学，所以我需要时间阅读记事本、日记来整理自己的事情。

第二点，要是太频繁和我联络，不仅可能因为时间关系没办法回覆，要是他传讯息提到和昨天的我之间的话题，我也会很伤脑筋。

第三点，就算交往，在这种状态下迟早会分手，所以我想尽量让自己不要有恋爱的情绪，类似于伪装情侣。

接下来，我开始看著神谷透同学的个人资料。

从生日、家人、血型、喜欢的作家等资讯，推敲他是个怎样的人。

没落贵族、老妈、很重视卫生感的人。在我想著「卫生感是什么啊」的时候，上面也有说明。清洁感可以伪装，但卫生感装不出来。

「是喔。」我有点佩服。我发现自己对他稍微产生了兴趣。

我鼓起勇气伸手拿起笔记本。

记事本上摘要了重要事项，而笔记本似乎被我当成「日记」使用。

用日记的方式，写下车祸后每天的生活。为了能短时间读完到此为止的事情，我似乎也以每周为单位去统整日记内容。

日记写法和记事本的差异很大，没有格式，相当自由。

考量时间，我先读了统整的内容。我每天似乎都很努力地过著和以往无异的日常生活，也努力不让其他人发现我的状况。

大略确认完男友先生出现前的日记后，我终于开始读男友先生出现的五月二十七日之后的每篇日记。

「放学后」、「约会」、「男友先生」、「小泉」、「男友先生的家」、「红茶」。

明明是自己的事却难以置信，我读到忘记了时间。

当然其中并非全是开朗的事情，统整的日记中也包含著让人感到沮丧的内容。像是努力升上升学班却变得毫无意义，以及和朋友的往来，还有一直不见好转的失忆症。

但在男友先生登场后的日记中，每篇都写满了乐观且相当开心的事情，像是和男友先生聊了这种事情，他当时的表情有点可爱之类的。无所谓的事情真的很无所谓，但得知昨天的我还有感受这种事情的从容，竟让今天不普通的我有了勇气。

太阳不知何时升起的，转眼间已经早上七点了。

此时，我对该直视的失忆症的恐惧也稍微缓和下来。

离开二楼房间来到客厅，父亲正在看报纸。他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两样，但感觉也有点紧张。

当我看向他，父亲迅速放下报纸，朝我咧嘴一笑。

……该不会每天都是这样吧？

「啊，那个，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低头道歉后，父亲慌慌张张起身。

「说什么添麻烦，才没那种事。孩子的妈，你说对吧？要是真织没救人，那孩子说不定也没命了，你真的很了不起。失忆症也是，虽然很罕见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病例。或许得花一点时间，但有可能治好的。慢慢来不要著急。」

母亲早上也是这样对我说的。一想到让父母每天早上说这种话，我就觉得过意不去。但最糟糕的就是让他们看见我难过，所以我很有精神地点点头。

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父亲不自然地豪爽大笑起来。

接著我们一起吃了早餐，之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确认了记事本后，周六的今天，我预定十二点要和传说中的男友先生去公园约会。

约会啊，我还真厉害呢！

在我烦恼著要穿什么衣服赴约时，手机来电铃声响起，是小泉打来的。

「啊，真织，你今天应该是要和神谷约会对吧？没问题吗？」

大概是昨天说过了，小泉似乎知道我今天的行程。

「小泉，对不起喔，总觉得好像把你卷进很麻烦的事情里。」

「麻烦？啊啊，如果你是说记忆的事情，不用在意，我只做我能做的事，也只做我想做的事。」小泉若无其事地说道，但这句话拯救了我。

小泉的个性让她不易与人深交，但她会对自己打算深交，以及最终深交的人尽心尽力。

「听到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然后我现在正在烦恼要穿什么衣服去约会。」

「别问我。」

「什么？」

「别在我面前放闪。」

「我才没有放闪。」

但昨天以前的真织们，也有件事瞒著小泉。

昨天以前的真织们，没有把我和神谷同学是伪装情侣的事情告诉小泉。

虽然已经带给她非常多麻烦了，但和男友先生之间的事情是我的任性，所以我似乎是希望尽可能自己解决。

穿穿脱脱，我好不容易才决定好要穿什么衣服。

趁著空档看记事本和日记，一开始我的心情相当低落，但令人惊讶的是，我却轻易地适应了「现在」的状况。

和母亲说要出门，接著对父亲说「我要去约会」后，父亲瞪大了眼睛，但我已经做好外出准备了。

父亲很坚持要送我过去，我笑著说「不用啦」拒绝后，决定搭电车加步行前往约定的公园。走在前往公园的路上，我心想─

什么嘛，我很普通地就能办到啊！男友先生的资讯也完全记在脑袋里了。抬头一看，今天是光线就像要化为音符从天空落下般的超好天气。

就像这样，意外地，我或许能每天都很普通地活著。

虽然说今天也是，但我如果没在记事本及日记上留下痕迹……大概会就此消失吧。

疑似在照片上确认过的男友先生的人，就站在我们约定的地点。

便服令我有点难以确定，但从他笔挺的衬衫、像是才刚洗过的运动鞋、没有毛球的黑色牛仔裤，感觉可以从中看见「卫生感」这几个字。

「那个，是透同学吧？」

我一喊他，他立刻从书本中抬起头来。

「啊，嗯。」

「太好了，对不起，我还没看惯你穿便服的样子，所以有点没自信可以认出你。」

我如此解释后，他似乎接受了我的说词。

我对外隐瞒失忆症的事情，也没有对男友先生说。会有告诉他的那天吗？或者是自然分手的那天更早到来呢？

在我因微小的感慨不知所措时，我发现男友先生身边有个野餐篮。

从接下来的对话我得知了新的事情，男友先生似乎有姐姐。

这个野餐篮是他姐姐的东西，虽然并非死别，但我没办法放任落寞谈论这件事的他不管。我说「我肚子饿了」，他对我一笑。

接著，我们做了很有情侣感的事情。

我们走到铺上整片绿色地毯的草地广场，在树荫下铺野餐布。

看著远方在假日出游的家庭，品尝男友先生亲手做的便当。吃著有大量蔬菜、色彩丰富的三明治，减低热量的配菜也相当美味。

「你可以当个好老公呢。」

「你也是……啊~~不好说耶。」

「为什么不肯定到最后啦。」

我这样说著转过头去，只见男友先生满脸笑容。

这什么啊，好不可思议的心情。陌生的他对我敞开心胸了。

不仅如此，我自己似乎也相当自然地对他敞开了心胸。

那感觉相当温暖，让我惊觉原来人类也能做到这件事啊。

就算只能维持一天的记忆，就算我只透过资料认识眼前的人，但这个人认识我，他心中有和我一起共度的记忆，他就能用著如此温柔的眼神看著我。

不可思议地，让我感到安心。就算沉默也不讨厌。

「真不可思议。」

「怎么了吗？」

当我把这个想法脱口而出时，男友先生反问道。

我们的视线一度交合后，我看向前方回答─

「没有，只是不可思议，总觉得真的很不可思议，心情一点也不急躁、不痛苦。就算不说话也完全不觉得无聊或不自在，甚至觉得我们已经这样静静地累积了许多时光。」

视线感受到温和的日光，我们阅读著名为时间的书籍。

在这之中，我思考著让我变成这样的神明。神明肯定对我们人类毫无兴趣，但超越人类尺度而存在的神明，应该没有善恶吧。

但是，我想祂或许很温柔，或许神明……

一阵风吹来，我的头发随之飘扬，我伸手压住头发时发现了男友先生的视线。

当我发现时，他已经说出那句话了。

「我可以喜欢上你吗？」

我慢慢转过头看他，神谷透同学以无比认真的眼神看著我。

我抱著想哭的心情，心想─

不对，神明……果然很恶劣、很残酷。

2

顺向失忆症。日野接著向我解释这个我不熟悉的疾病症状。

简单来说，这是个无法累积新记忆的疾病，因大脑在事故中受到严重撞击后，累积记忆的系统失去作用，无法启动。

她能维持早上起床到睡前这段时间内的记忆，但只要一入睡，大脑就会开始整理记忆，接著把原本该整理的一天的记忆消除。

隔天早上起床后就什么也不留，回到一天前的自己。

记忆归零。这就是日野现在身患的疾病。

边听她说话，过去的日野浮现在我脑海中。常拿手机记笔记、频繁拍照。每天第一次看到我时，她总是深感兴趣地看著我。

这全都和她的失忆症有关。不仅如此，她提出的三个条件也是如此。

当我听完她的解释，说她是透过记事本和日记连结记忆后，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的身影，茫然地倒映在我的眼中。

日野说她原本不打算告诉我，还对我说对不起，竟让我陪她做这种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我一问，日野的表情染上一层阴霾。

「嗯。」

「奇怪的事是指什么？」

「你对不喜欢我却向我告白感到愧疚，我却利用了这一点，心想这种状态下的我或许也能做什么全新的事情，所以才决定和你交往。」

「这要说起来才是我不好，竟然向你假告白。那才是……该怎么说，所以就是……」

我想要说些什么乐观的话，却找不出该说什么话。

日野的表情持续阴沉。

我不希望她露出这种表情，我希望她能笑。

「有其他人知道你失忆吗？」

好不容易挤出口的，却是这种带著问号的话。从刚刚开始，我只说出疑问句与否定句，而日野则只是一直低著头。

「嗯，小泉、我爸妈，还有学校老师和……」

知情的人似乎相当有限，而她也对我解释，那是因为失忆症伴随著意想不到的危险性。听完说明后，我相当震惊。

确实如此，让其他人知道她有失忆症是很危险的事情。

日野说完后再次低下了头。

但我不想让她低著头，也不想老是想问问题。

就算是伪装情侣，身为男友的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该思考后进一步执行。

而我也已经知道答案了。

自然而然得出答案，甚至让人怀疑这真的是我想出来的吗。

『你知不知道有句格言是，什么和咳嗽一样，患上就藏不住之类的？』

我想起下川同学说过的话。理由是什么呢？是因为在我少有笑容的生活中，日野的笑容看起来很特别吗？是因为日野很美？是因为我发现她隐瞒著什么吗？爱上她的心情，突然在我面前真实出现。

当我发现时，我的眼中只看得见日野了。

「如果你不把今天的事情写在记事本或日记中，明天的你就不会知道，对吧？」

「对，就跟今天早上一样，我醒来的时候，是以为自己昨天出车祸的我。如果不写下来……咦？透同学？」

日野终于抬起头来了。

活到今天，或多或少，每件事中都有各种情绪。

喜悦与苦恼、悲伤与安宁。

但现在这般果断的心情，感觉自己不管怎么找也找不到。

我又做到一件让自己感到惊讶的事情了。

因为和你在一起。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么，你别把你对我说过失忆症的事情写下来。并且，也别写下我喜欢上你的事情。」

我平静地说出口，拋弃了所有问号。

日野相当惊讶，我勉强自己笑出来。

「违反约定的人是我啊。如果，只是如果，如果你觉得让我继续当伪装男友也可以，不知道我喜欢你也比较好吧？生病的事情也是，如果其实你原本不想告诉我，如果对把这件事说出口感到不安，还是忘记比较好。我今后也会装作没发现，如何？」

日野没有立刻回应，但从表情可以看出她的迷惘。

「总觉得这只对我有好处耶？」

「才没那种事，我……」

我想起在短短时间内，将我身体重新改组的东西。

对我来说，「喜欢」这种心情是无法理解的东西。在班上总会听到有人谈论恋爱话题，但我却觉得那对我来说是遥远世界的事情。

而现在，我自然地，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她。

她的笑容，说些无聊蠢事时的她，做出不像她会有的举动也要顾虑他人的这点，我都好喜欢。喜欢的理由说也说不完，我甚至对初恋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把这种心情告诉她又怎样？根本没有必要增加她的负担。

「我和你交往前，每天的生活都很无趣。所以就算是伪装男友，只要可以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可以当作今天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此时，听见远方传来家庭和睦的喧闹声。

与声音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我和她在这里。

眺望云朵，与充满刻意的我不同，云朵正随意地飘浮流动。

「透同学这样没关系吗？」

我低下头。日野看著我，露出钻牛角尖的表情。

「嗯，我觉得没关系。和你一起玩很开心，如果你愿意的话。」

日野一脸沉思。

这个选择，总有一天会折磨我和她吧？但我祈祷著。

希望可以实现，希望老天可以收到。

日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深思著，最后紧紧一抿唇后说─

「嗯……我明白了，那我不把今天的事情写下来，我会忘掉。」

忘掉。这出自普通人口中与日野口中，意义完全不同。

她真的会忘掉。

只要不留下行动纪录，只要不写下自己的轨迹，日野就会忘掉。

「谢谢你。」

「不，我才要谢谢你，让你背负了许多……对不起。」

「没有，那不算什么。能有个美丽的伪装女友，那个，我也很开心啊。」

我原本打算笑著说些轻佻的话，但却做得不太好。

我接著邀请日野喝红茶，两人一起喝了纸杯中的红茶。

我更详细地询问失忆症的事情，日野也毫不厌烦地告诉我。

关于一睡就会让记忆归零的症状，听她说只要努力不睡觉，隔天也能继续保有记忆，但那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她实际上也请绵矢帮忙实验，但人类不睡觉根本就无法存活。

包含导师在内，老师们都知道日野的状况，所以上课时都不会点她回答问题，作业也可以交白卷。她会参加考试，但不及格也没关系。

每天早上得知自己有失忆症很痛苦，但只要到学校上课，她就能顺利毕业。至于将来，她还没有考虑过。

十二点就碰面，虽然就时间来说还有点早，但我们决定三点解散。

回家前，我对她说─

「你千万不能写在记事本和日记上喔。要是写了我绝对会发现，因为你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嗯，别担心。」

日野露出我不曾看过的，那种虚幻又不切实际的表情。

现在的日野，就是夹在人生这无数页面中的其中一页。

「那个……透同学，今天很谢谢你。你果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温柔，我吗？会吗……？

「不，我才要说谢谢。然后，那个……」

我喜欢你，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我想要问，但最终却没问出口。

看著日野在我面前等我继续说下去，我摇摇头─

「没什么，我送你到车站。」

送日野到车站后，我拿著变轻的野餐篮打算要回家。

但我已经对留在家里的父亲说要去约会，如果让他看见我这么早回家，而且还情绪低落，或许会让他担心。

我换了个想法走向其他公园，坐在长椅上看书，只是半个字也读不进脑海中，同一行字来回看了好几遍。我到底就这样让脑袋空转了多久呢？

五点时，告知黄昏时分的音乐响起。

我前往不常去的商店街生鲜肉铺，买了牛肉回家。

父亲开心地吃著我准备的寿喜烧，说他今天的写作进度很棒。

「你过得怎样？」

我一瞬间板起脸来。

「嗯，她吃便当吃得很开心。」

好不容易说出这个答案，父亲又开心地笑了。

「那真是太好了。哎呀，你也多吃点肉啊。如果我拿到这次的新人奖，把你的女朋友找来庆祝吧！好不好啊？阿透。」

明明没酒量却喝了酒，父亲早早就睡著了。我边收拾餐具等东西，边想著许多事情。

喜欢到底是有著什么意义的心情呢？人类为什么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呢？喜欢上另一个人，有时明明或许是很痛苦、很悲伤的事情啊。

不过，没人回答我的疑问，只有洗碗的声音持续单调地响起。

3

周日，是和下川同学道别的日子。

他要去的新学校在国外，原本我想到机场去送他，但他考量到我的乘车费用，就约我在当地快速列车会经过的车站见面。

我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早很多抵达，但下川同学已经在收票口前等我了。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你来得真早呢。」

我一喊他，他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我正想著是怎么了，他突然说出找他麻烦的那家伙的名字。

下川同学边慎选用词，边对我说他其实有告诉老师他被那家伙勒索财物的事情。

「那个……他刚刚来还我钱。我跟老师说完的隔天，他放学后找我说话。那是从我存下来的压岁钱中拿出来的钱，我跟他说不用还了，但他还是说要还我钱。然后今天我是和他约好了才会提早来，他偷偷去短期打工，又和他哥借钱来还我。」

那家伙不久前还在这里，来还下川同学钱。

明明知道他已经走了，我还是四处张望著。

明明想要思考些什么，但昨天日野的事情却让我的思考有点迟钝。我想起在教室里落单的他，正翻阅打工杂志的那一幕。

「这样啊，你……有跟老师说了啊。」

我没告诉下川同学，那家伙其实已经在鞋柜区告诉我这件事了。

「嗯，都高中了还被欺负，大概是因为我又笨又胖，有很多理由……我觉得很丢脸所以说不出口。但是，因为这样给你添麻烦，我想著如果要鼓起勇气就是现在了。只不过也因为这样，我对他很抱歉，他似乎和朋友拆伙，在班上也被孤立了。」

下川同学没有当成对方自作自受，到最后一刻还在担心那家伙，我觉得他好耀眼。

和他认识的时间还不长，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觉得这个朋友是非常重要而且无可取代的存在。

之后，我们试著想要一如往常地聊天，却说不太出口。

先打破沉默的是下川同学。

「神谷同学，谢谢你和我当好朋友。」

他的这句话，让我抬起微低的头。

「虽然你很谦虚，但我认为你是个很出色的人。你虽然装得好像什么也没有，但你确实拥有很重要的东西，例如温柔。」

我的表情不禁认真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下川同学这样说话。

「我爸说过，比起成为伟大的人，成为温柔的人更加困难，所以你比世界上伟大的人更加厉害。说这种话或许很失礼，但你过得很辛苦却也没有走歪。我爸也这样说过，过得辛苦的人多半会变得低三下四或是心术不正，但你很温柔，非常、非常非常温柔。」

这句话，和昨天与日野分别时的话重叠。

『你果然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我只有……温柔。我只有温柔啊。而且那肯定是相当半吊子，根本不值得自豪的东西。

虽然我想这样说，最终仍没有说出口。

「你可别太辛苦，成为一个厉害的伟人喔。」

我有点开玩笑地说出心中真正所想的话之后，下川同学笑了。

「我努力看看。」他如此回答

「神谷同学，对不起，我感觉自己快哭出来了，所以先走了喔。谢谢你，虽然时间很短暂，但我不会忘了你。真的很谢谢你陪著我。」

下川同学伸出他细嫩的手，我看著自己粗糙的手。

觉得用这种手和他交握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是伸出了手。

下川同学用力握住我的手，我也回握。

「你到了新环境也别输了喔。」

「我会努力的。」

「骗你的，其实输了也没有关系。」

「你这样会挫折我的初心耶，别这样。」

「机会难得，也试著减肥看看吧，你其实长得很帅。」

「真的吗？嗯，我知道了，我也努力看看。」

下川同学有点害羞地微笑放开我的手。「那么，我家人还在机场等我。」他如此说道，我点了点头。

「和日野同学好好相处喔。」

他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我有了些许心慌。

静静点头后，下川同学又眯细眼睛对我微笑。

接著下川同学迈出脚步，朝著全新场所，朝著收票口的另一端前进。

他转过头来朝我用力挥手，我也挥手回应。

「下次，下次见面之前……」

个性害羞的下川同学对著我大喊。

「我会改变。然后我会交一个和日野同学一样的出色女友，到时，我们再一起聊恋爱话题吧。」

我只能说出「嗯」回应他这段话。

回到家时，我听见敲打键盘的声音。父亲似乎又在写小说。

感觉这就是我的日常，我仰望低矮的天花板。

做完琐碎家事后到了中午，虽然没什么食欲，但我还是简单地煮了两人份的午餐，和父亲一起静静吃完。

下午我感到全身无力，躺在自己房间的被窝里，一看手机才发现收到邮件的提醒灯亮起。

我以为是下川同学传来的，但拿起一看却是绵矢传的。

我没读也没回信。就这样度过一天。

4

周一，第二节下课时间。

当我觉得下川同学不在的教室特别空荡时，发现有人正在注视著我的视线。探寻源头，我发现绵矢正一脸不悦地站在教室外。

她不开心地双手抱胸，发现我看见她时便朝我招手。

我完全没有任何感想地朝走廊走去。

绵矢领头，我们一起走向两人第一次交谈的走廊角落。

「你为什么对我的邮件视而不见啊？」

绵矢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如此问道。

「对不起，你有寄信给我啊？我平常不看手机所以没有发现。」

「所以你还没有看啰？」

「我应该一直丢在书包里，待会再看。」

虽然没看内容，但我知道她寄信给我。

为什么我要说谎呢？当我像跟自己无关似地思考时，绵矢撩起了太阳穴旁的头发，露出形状好看的耳朵。

「不用了，那也没意义了。那个，就那个啦……你跟真织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一问，我相当自然、若无其事地回应─

「和日野？没什么，我们周六去公园约会，虽然有点早就回家了。怎么了吗？」

我大大方方地说完后，绵矢带著打量的目光看我。

「我和真织就算假日没有见面也会打电话。我周六晚上打电话给她，但她的样子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是怎样不对劲？」

「话特别多。」

「那跟她平常没两样吧。」

「才不是。她真的感到痛苦或难过的时候，话就会变多。我从以前就知道她会这样，我应该没猜错。」

从绵矢认真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她有多么重视日野。

但她会这样来问我，表示日野没对她说我告白了自己的心意，而日野告白了自己的病情，最后我还拜托日野别把这些事写在记事本上。

但记事本及日记又如何了呢？她应该没有写下来吧。

「假设真的是这样，那是因为我吗？」

我为什么会这样说话带刺？今天的我有点怪。

绵矢大概也感到有点诧异，稍微皱起了眉头。

「真织她家，该怎么说呢……非常重视真织，但那并没有过度，就是每天都一样。总之，我认为不是和家人间发生了什么。如此一来，唯一不同以往的要素就是你了。」

我重新认知了日野的状态。从绵矢慎选用字遣词的说话方法，我真实地感受到日野的病情，以及她努力隐瞒这件事的状况。

如同绵矢隐瞒日野的病情，我也隐瞒著事实。

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我觉得周六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人心总是看不见的。我今天放学后也会和日野见面，我会试著问问看。如果你不介意，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我……不，不用了。对不起，之前也是一样，我有点怪对吧？但你和真织见面后如果觉得她怪怪的，可以告诉我吗？虽然你们现在还没有那种感觉，但你是她的男友，直接见面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我知道了。」

第二节下课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其他下课时间也没事可做，但为了增加在家里的自由时间，我把时间用来写作业以及复习、预习功课。

感觉上，我已经确定好下川同学离开后的下课时间该怎么过了。

我转头看向那家伙，他和我一样一个人孤单地转著笔。

放学时刻来临，我在人全走光的教室里再次见到日野。

「啊，找到我的男友先生了。」

日野说她在得到失忆症前，几乎不认识我。

现在的她，大概是靠著照片分辨出我。假设现在有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假装成我坐在这边，我想日野大概也不会发现。

我边想著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边迎接日野。

「唷，我的甜心。」

「咦？你不是不喜欢说这种话吗？」

日野似乎连这种小事也写在记事本上。其实我并不是想要确认什么才这样说，只是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开朗才会说这种话。

「嗯，我试著努力看看了。」

「所以你的脸才会绷成这样啊。」

日野有点捉弄般地回应，接著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的脸。

她这个反应总是让我感到诧异，但现在也不觉得了。

在我跟著也专注回看她后，她露出了个「哎呀」的表情。

我边注意著不让自己看起来不自然，边扬起嘴角说─

「周六。」

「咦？」

「周六谢谢你，我过得很开心。」

虽然沉默了一小段时间，但日野接著相当夸张地回应我─

「啊~~对对，我也很开心！便当非常好吃。其实应该是身为女友的我做便当回礼才对，但是很对不起，我非常不擅长这种事。」

「嗯，感觉得出来。」

「什么？你很没礼貌耶。」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自己说和别人说，这之间的意义不同。」

看著日野清澈如水般不做作的笑容，我心想─

日野似乎遵守了和我之间的约定。

她没有在记事本与日记上写下我说出对她有好感的事情，以及她对我告白自身疾病的事情。我大概可以对此安心了吧？

我不能说出自己的爱意，也要装作没发现日野生病。不刻意追究日常生活中的细微不对劲，置之不理。

那肯定是日野所追求的吧。

「那么男友先生，今天要做什么？」

认识没多久后她就叫我男友先生，或许是因为不习惯叫我的名字吧。

「女友小姐想要做什么呢？」

「我？」

「对。」

「嗯~~啊，那个！我想要骑自行车双载，那不是情侣的梦想吗？」

我先前有点担心自己，对于再见到日野时是否能保有原本的自己感到心中不安，但现在不需要担心了。

日野无邪的言行，让我自然流露出笑容。我需要让自己彻底转换心情才行，不可以一直被周末的事情影响。

那是我自己决定的道路。继续喜欢她，继续待在她身边。

但我不会对她表明这份心意。

「双载违规所以不可以啦，请想些更适合的事情。」

「那穿制服约会呢？」

「嗯，可以啊！但是，是要在放学回家的路上绕去哪里吗？」

「家庭餐厅！」

她秒答的模样让我自然地笑了出来，心中有种凝结僵硬的东西逐渐变得柔软。

只要在她面前就能让我开心，这是不容置疑的情绪。

就算是伪装情侣，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不管是我感到开心，或是我喜欢日野。没有任何改变。除了这份心意以外，没有任何回报也无所谓。

「我会努力的。」

「啊，糟了。会花点钱可以吗？当然，我会付我自己的份。其实为了谢谢你陪我去，我请客也没有问题。」

「你不用担心，我有笔临时收入所以没问题。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我想要去电子游乐场打情骂俏。」

「我不会和你打情骂俏，但你想玩夹娃娃的话，我们可以去。」

「我还想去水族馆。」

「那要等到假日，不过ＯＫ。」

「那也可以去游乐园之类的吗？」

「好啊。」

「还有，那个，卡拉ＯＫ！」

「也约绵矢一起去就没问题。」

「只有两个人不行吗？」

「因为两个人单独在包厢里感觉很害羞啊。」

「原来没落贵族先生是害羞的男孩啊。」

「好啦好啦，还有其他的吗？」

「啊，图书馆约会，想要一起念书、准备考试之类的。」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原来日野心中有这么多想做的事情啊。

日野只要晚上一入睡，就会忘记那天发生过的所有事情，没有办法累积每天的生活。那到底是多么绝望的事情，那该有多痛苦呢？

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时间拋弃，而且不仅如此，连未来也被剥夺了。

那么，我就让明天的日野多少能觉得日常相当开心，让她在日记中写满开心的回忆。

希望明天之后的日野，读完日记后可以涌出勇气。

希望自己可以多少缓和她对未来的恐惧。

「说了不少了呢。那么，我们一件一件完成吧！首先呢……好！机会难得，我们今天就先挑战自行车双载吧？」

当我用兴致盎然的口气说完后，日野相当惊讶。

「咦？可以吗？话说回来，你也是搭电车上学吧，上哪找自行车啊？」

开始全新、开心的日常生活吧！那肯定就是名为「希望」的东西。

你说是吧？日野。

心里有数的我，用平常不会有的表情朝她咧嘴一笑。

彷佛表示「喜欢上一个人是丰富人生的事情」。

5

我们两人偷偷摸摸走进空无一人的学校自行车停车场。

我和日野都是搭电车上学的，停车场里没有我们的自行车。但我记得以前同班同学曾经说过，我们学校停车场的管理相当随便。

因此，不知道是毕业生毕业后就丢著不管，还是谁去哪里偷来无主的自行车，似乎有好几台没上锁的自行车就丢在停车场里。

我和日野睁大眼睛，同心协力找出那类车。

虽然花了一点时间，但是好不容易找到了。

「不过透同学，这个轮胎没气了耶。」

我现在很认真。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我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就要像这样，让她的日记中增加许多开心的事情。

找到自行车是很好，但轮胎没气了，我对著因此感到沮丧的日野说─

「日野，你放心，我就让你看看男友可靠的一面。如果是爆胎修好就可以，没有爆胎的话去借打气筒来就好了。对吧？」

「怎么这么突然？总觉得你很可靠耶。」

「包在我身上。」我露出无所畏惧的微笑。

我和日野一起到工友室，立刻借到打气筒。

但空气打进去却也立刻消气了。

本来只要拜托工友就能帮忙修理，但这台不知道主人是谁，也没贴上识别贴纸的自行车，我想就算拜托其他人，也不会帮我们修吧。

所以我决定自己修。

我问日野有没有剪刀和双面胶带，她回我「我记得教室中老师桌子的抽屉里有」，而我们的教室里也有我想要的水桶。

我们暂时先回到各自的教室去。

「欸欸，你要做什么？」

在鞋柜前换上室内鞋，我们快步走过走廊，日野用著与步调相同的轻快声音问我。

「有趣的事情。」

我扬起嘴角，简洁回答。

回到自己的教室后，我打开扫具柜，借用水桶后走出教室。

在走廊中段与日野会合，当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后，她也回以相同的笑容。日野似乎也找到我想要的东西了。

途中先拿水桶装水，接著我们两人急忙走向停车场。从轮框上拆下轮胎泡进水中，只要靠著冒泡的地方就能知道哪里爆胎了。

我请日野在这段时间内，把我的文件夹剪成ＯＫ绷左右的大小，并将单面贴满双面胶带。

接下来就简单了。把剪成小片的文件夹贴在爆胎处，周边再用双面胶带补强，把轮胎装回轮框上，最后用打气筒打气。

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泄气，轮胎也维持著该有的强度。

「喔喔喔喔！好强！真厉害，我的男友先生真厉害。」

我拍拍手露出得意的表情，日野则眼睛闪闪发亮地看著自行车。

穷人可不是白当的，我还有好几个这类的小智慧。

「好了，那么日野，我们走吧。」

只不过，开心的事不是补好爆胎，而是在修好车后。

发现了我的意图后，日野咧嘴而笑。

「喔，是要做那件事吧？」

我朝日野露出笑容。

「是的，就是那个。」

接著日野用满脸笑容回应我的笑。

「很好喔喔喔！快冲快冲~~」

我们现在在远离通勤道路的田间小路上，用自行车双载狂飙。

我坐在坐垫上全力狂踩踏板，日野坐在后面的货架上，双脚朝外并拢，单手抱住我的腰。

这么做违反了道路交通管理法，正确来说应该是违反了道路交通管理处罚条例。

要是被警察或老师看到一定会被骂一顿，而且这台自行车还可能是失窃物。

所以我们才选择远离通勤道路的地方，像现在这样狂飙。

「好棒、好棒！好快喔喔喔！」

日野兴奋地大叫。

我边怨恨自己没什么锻炼的脚力，边使出全力不停踩踏板。而令人担心的轮胎似乎也没有丝毫漏气的现象。

让女孩坐在或许是失窃物的自行车货架上，双载在道路上奔驰。

我被做出这种事情的自己吓到。这样的我真的好不像自己。

回想起来，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非常平淡，根本没做过任何蠢事。

也就是活得相当无趣。

但这种生活方法，没办法让日野的日记变得欢乐。

所以我想，今后只要她希望，我什么都要去做，就算很胡来的事也要去做。

像骑著不明车主的自行车双载，两人一起大声喊叫这类的事情。

这类很乱来的事情。日野会觉得很开心的事情。

「日野，你不拍影片吗？」

我边掩饰呼吸急促的自己，边用不输给风声的音量大声问。

「什么？啊，影片啊！好！」

我之后也确认了，那个影片的画面晃个不停，根本不堪入目。

但是可以听见日野开心大叫的声音。

偶尔也会拍到我转过头探看的咧嘴笑容。

接著在日野的要求下，我们来回了道路好几趟。在满足了享受双载的乐趣后，最后把车子放回原来的地方。

日野说要我坐在货架上，她负责牵车回学校，但女生的体力很有限。

而且到了学校附近可能会被老师看见，最后还是由我牵著自行车回去。

把自行车放回停车场后，我们一起走到车站，日野到了这时还是相当兴奋。

「明天要做什么？」

我在被夕阳染红的回家路上如此一问，日野轻轻扬了扬眉。

「明天？」

「明天放学后。」

「嗯嗯~~明天啊。」

日野如思索般呢喃，我自然地露出了笑容。

「我也会让明天的日野过得很开心。」

这句话稍嫌大胆了一点，但也是会让日野察觉到什么的一段话。

「什么？」日野惊声一喊，看著我的眼睛，想要从我眼中看出什么。「怎么了吗？」我一问，她慌慌张张别开眼。

「唔，没有，没什么。」

「那，到明天放学前决定好喔，不过到时候再决定也可以啦。」

「总觉得你好像有点不一样耶？」

这个问题也就是，写在她记事本与日记中的关于我的人物形象，和现在的我之间出现了什么不同吧，不过这个差异让我相当开心。

今天的日野，应该完全没想到我知道她的病症吧。

「有吗？最近单纯觉得和你一起玩非常开心，所以看起来稍微有点改变吧。」

「嗯~~这样啊，人类还真是有趣呢。」

日野说出感想后拿出手机操作，我稍微瞄了一下，上面列著她自己说的想做的事情，我边别开眼边说─

「只是举例啦，明天再骑自行车双载也可以喔。」

「咦？但是连续两天你应该会觉得很无聊吧？」

「连续两天，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吧？」

「啊，嗯。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感到奇妙的满足感，微微一笑。

「我不会觉得无聊，你不用在意，和你在一起不管做什么事都很有趣。总之，明天就做你想做的事情，这样可以吗？」

「嗯！」

结果，隔天放学后我们也是骑自行车双载。

现在的日野是每天仅此一次的日野。

日野第一次体验自行车双载，和昨天一样大笑。

省去修自行车的时间变得轻松许多，就算连续两天，和日野一起玩也不会觉得腻。

直到连续三天时吓了我一跳，但读完昨天日记的今天的日野，或许忍耐不住了吧。不过，这样也是令人喜悦的事。

唯一不同的是，这天绵矢也和我们在一起，她有点傻眼，也有点莞尔地看著边骑自行车双载，边兴奋大叫著的我们两人。

绵矢边笑边这样说─

「那边的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自行车双载违反道路交通法，现在立刻下车。重复一次，自行车双载违反道路交通法，现在立刻下车！」

日野大声回应绵矢─

「我有个交换条件~~」

「什么啊？你说说看！」

「也让小泉来玩双载，所以请你别追究啦~~」

「你这家伙贿赂啊，我以收贿罪逮捕你啊。但是，我很乐意接受这个交易。」

换手让日野骑车，绵矢坐上自行车货架。日野踩著踏板让车子前进，但速度却上不去。

「真织，马力不太够喔。」

我看著回来后调整气息的日野，忍不住说─

「要不要在前面吊根红萝卜啊？」

接著，日野边喘气边愉悦地回应─

「哇、哇啊，这、这人是怎样，怎、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女友说这种话。」

接著在绵矢的催促下，换成我骑车，绵矢在我身后大声欢呼。

稍微休息后恢复体力的日野，相当愉快地大声抗议─

「目击劈腿现场、目击劈腿现场。那边的不良少年和不良少女，现在立刻从自行车上下来。」

「真织，对不起~~这个没落贵族我就收下了。谁都不能阻止我们为爱大逃亡啊，哇喔！」

「阿透~~我可要诅咒你，连你的子子孙孙也一起诅咒啊！」

我边听著日野的诅咒，边相当开心地大笑。

抬头仰望，天空彷佛从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画一般，火红地燃烧著。

6

那周放学后都在开心地骑自行车，周六三个人则约好要一起去水族馆。

集合地点在东京都心，转乘车站前的大时钟下，下午一点集合。

交通路线上需要经过这个转乘车站，水族馆就在这个车站搭地下铁十五分钟左右的距离。

馆内似乎有可以吃便当的大广场。

虽然会变成稍晚的午餐，但这部分就各自调整。我准备好三人份的便当，比约定时间早三十分钟左右抵达转乘车站。

因为这个车站连结商业大楼，位于十三楼的书店品项丰富，既然来到都心，就久违地想要去看看。

边散发出拿著野餐篮的异类感，我搭上有点拥挤的大型电梯，在目的楼层出电梯后朝书店走去。

但这楼层和平常不同，四处有人潮聚集聊天，大家手上都拿著书。我讶异著正在举办什么活动吗？就看见了贴在附近的海报。

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下看见那个，我茫然呆傻在原地。

「西川景子　芥河赏入围作品　发售纪念签名会」

当我领悟其中意义时，身体一阵发颤。

迟疑一段时间后，我的脚直直朝书店方向走去。

越靠近书店，就越能听见店员整队的声音。签名会似乎在书店中间的位置举办，现在已经大排长龙了。

这个月的《文艺界》上没看到这个消息，大概是在网路上发表的吧。

西川景子应该所在的那个位置，也可以在书店内绕远路后抵达。

我边感受心跳加速边绕路，大概许多人也有跟我相同的想法，只见有别于排队队伍，许多人在旁边围出层层人墙，我只好一边分开人潮一边慢慢前进。

有人一脸不悦地看著手拿与此地不相称物品的我，但我根本没有心思感到不好意思。

一步一步也确实往前进，我越来越接近目的地了。

从人潮间可以看见签名会场周遭围起写有「禁止进入」的黄色封锁线。快到了，就快要到了，我终于来到封锁线前方，接著我看见了。

作家西川景子，我的姐姐，就在那边。

我的喉咙乾渴无比。姐姐坐在摺叠椅上，从排队的人手中接下书籍后，在长桌上签名。身穿黑色套装的女子就站在她身边。

她对著购买书籍的人，露出我不熟悉的笑容。

「非常谢谢你。」

她致谢后将书返还，并与对方握手。和接过书的人说话后，那人一鞠躬，带著满足的表情离开。我在一旁静静看著这个流程。

姐姐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转过头来看我。

「……阿透？」

我在这种时候，到底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是正确答案？

我大概露出了试著微笑却失败，相当愚蠢的表情吧。

下一位想要姐姐，不对，是想要西川景子签名的读者往前走了一步。

即使如此，姐姐还是看著我。站在她身边的套装女子，一脸困惑地向姐姐说话。

「怎么了吗？」

「咦……啊，没事。」

姐姐稍微踌躇后，对著排队的人露出笑容，「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说完后，在套装女子耳边说了悄悄话。

那位套装女子有点惊讶，看著我点点头。

只有西川景子回头继续签名，看起来比姐姐大上几岁的那位女子，朝封锁线外的我走近。

「你好，请问你是弟弟，对吧？」

「啊……那个，对，是这样没错。」

「签名会比我们预期的还要花时间，我想再一个半小时应该可以结束，你可以去喝个茶等一下吗？姐姐似乎想要和你聊一下，那么地点就选在……」

她告诉我一个似乎是在大楼里的咖啡厅的名字与地点，我点点头。

「我明白了。」

那位套装女子露出微笑后看了姐姐一眼，走回去拿起长桌上摆放的书，又走回我身边，说了句「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收下」，把姐姐发售中的书给我。

那位套装女子又对我一笑后，走回签名会场。

身边听见我们俩对话的人，朝我投以好奇的视线。

我为了摆脱这些视线，离开黄色封锁线前。

一个半小时后……啊！

虽然反射性地答应下来，但我和日野、绵矢已经先约好了。还没整理好思绪的我离开人潮汹涌的书店，搭上电梯下到一楼。

走出大楼外吸入新鲜空气，我朝约定的大时钟下走去。

确认过时间还有将近十分钟，但绵矢已经出现在人潮拥挤的约定地点了。

「咦？神谷，你好早喔。话说回来你知道吗？西川景子在上面的书店办签名会耶。我原本想去书店逛逛却看见人超级多，吓我一大跳。」

「那个……西川景子，其实是我姐姐。」

「啊啊，是这样啊。但话说回来人也太多……咦？你刚刚说什么？」

时至此刻也没办法说是在开玩笑，我只能淡淡一笑。

人声沸腾中，我们俩沉默地互相凝视。

「对不起，我不知道有签名会，刚刚过去时运气很好地说了一点话。我们有点久没见了，然后签名会结束之后还要再聊。」

在我欲言又止时，绵矢似乎察觉到我想说什么了。

「这样啊……嗯，发生了很多事情吧？我明白了，你别在意我们，去和姐姐说话吧。」

我相当感激她的体贴，低下头后又再次抬头。

「我也想要对日野说明状况，但我的脑袋有点混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见她，就是这种感觉。你可以帮我转告吗？啊，这是便当，不介意的话请用。三人份可能有点多，不用勉强吃完也没关系。我和姐姐的事情结束后，绝对会去找你们。」

我把姐姐的野餐篮递给绵矢，又对她说这野餐篮对女生来说太重了，放地上也没关系，她回我─

「没问题啦，我会好好对真织说明的，你不用在意，我们也会不客气地享用便当。话说回来，告诉真织你姐姐就是西川景子，那样没关系吗？」

「那没有关系，她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人，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女朋友……啊。」

绵矢直直盯著我，接著突然露出微笑对我说─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在开玩笑，或是因为类似的原因交往，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很有男友的样子，嗯，很有男友的样子，努力想要让真织开心。但在我看来，我也觉得你有点顾虑她顾虑过头了。」

绵矢有点试探地说道，微微感觉她的语气包含了「你是不是知道真织生病？或是察觉到了？」的意味。

所以我挑明对她表示─

「你不能对日野说。」

「咦？什么？」

「我认真地喜欢她。你或许会觉得我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但我认真地喜欢她，所以只要我能力所及，任何事情我都想为她做。不，说想为她做太傲慢了。如果能让她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是这样想的。」

我表情认真、语气认真地告诉她，绵矢则无言以对了好一段时间。

「为什么不能告诉真织？」

「那还用说，我会不好意思啊。」

「你才不是那种个性咧。欸，神谷啊，你该不会……」

车站前如浪涛般一波波袭来的杂音，一瞬间让我产生了退潮的错觉。

「你知道真织的事情了吧？」

我看著眼神不稳动摇，那个名为绵矢泉的女孩。

仔细想想，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吧。

「嗯，我知道。」

绵矢大概想要推敲我的真意，直直盯著我看。

「你为什么会知道？真织告诉你的……应该不可能吧。」

「不，的确是日野告诉我的，但我拜托她别把这件事写在记事本和日记上。今天的日野……不知道我知道她失忆的事情。」

看见绵矢表现出罕见的不知所措，而绵矢也没发现我和日野是伪装情侣，应该也无从发现那第三个条件。

「你不能告诉她我知情喔。」

我笑著打迷糊仗，接著转头朝电梯方向走去。

人潮汹涌中，我成为不特定多数的一人，但感觉绵矢的视线不曾从我身上移开。

7

─────────────────

六月九日（周一）

在自家的早晨：没有特别变化。

学校的班会时间：讲期末考的事情，还有老师的玩笑话（没什么特别值得写的）。

第一节下课：小泉问我周六的公园约会如何。没有写了什么特别值得在意的事情，我把日记的内容告诉她。小泉很讶异。

第二节下课：小泉跑出教室。大概是去找我的男友先生。铃木同学问我放学后要做什么，我含糊回答我有事，她有点不满。接著开心聊天，聊了她喜欢的实况影片等等的事情（追加在「记事本」人物栏内）。好不容易挽回了吗？

第三节下课：我问了小泉第二节下课的事情。她说感觉被男友先生糊弄过去了。她果然去找男友先生了。但我的日记里没特别写什么，或许是小泉误会了吧。

第四节下课：和小泉聊天。一转眼就六月了呢，我装傻回，但对我来说，这全部都是转眼间就是了啦。小泉愉悦地说我这话说第二次了。这个玩笑话要多注意（追加在「记事本」人物栏内）。

午休：和小泉一起吃午餐。小泉的午餐是自己做的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不公平啦。

第五节下课：小泉最近迷上红茶，听说是因为在没落贵族（我的男友先生）家喝的红茶太好喝了。我也好想喝。

放学后：到男友先生的班上去，他很害羞地喊我甜心。我问他不是不喜欢吗？他回答试著努力了一下。呵呵，还真可爱呢。

他为了周六的事向我道谢，我对自己不擅料理的事情道歉后，他说感觉得出来。唔，真没礼貌。

接著聊起今天要做什么，他说「就做女友小姐想做的事情」。骑自行车双载、穿制服到家庭餐厅或电子游乐场约会、卡拉ＯＫ、假日去水族馆、游乐园。我提了许多意见后，除了自行车双载外全部ＯＫ（不过卡拉ＯＫ的前提是也要约小泉，似乎是两人在包厢独处很害羞），男友先生说他有临时收入。

然后，明明说不能做违规行为，今天却决定要骑自行车双载。需要修改关于男友先生的资料，这家伙，令人意外地配合度很高。

虽然在停车场找到被弃置不理的自行车，但轮胎没气了。在我沮丧时，男友先生说了─

「日野，你放心，我就让你看看男友可靠的一面。」

有点，不对，是相当惊讶。

男友先生说要修理轮胎，我也一起帮忙。找到剪刀和双面胶带，还把文件夹剪成小块。这要做什么用的啊？

但男友先生用这个文件夹把爆胎修好了，好厉害。

为了不被老师和警察发现，我们在离道路有点远的田间小路双载。

男友先生全力踩踏板，好有趣，风好大。回想起来也感觉好开心、好青春。早上的绝望彷佛一场梦。我真厉害、我真棒，和男友先生交往真是做得太好了。

就算有失忆症，我或许每天也能这样开心生活。虽然双载有点恐怖，但怪异的笑声从肚子深处跑出来。男友先生也一起笑。那副模样也拍成影片（参照手机里的「男友先生」资料夹）。

尽情享受双载后，我们牵著自行车回学校。他问我明天的事情。

「我也会让明天的日野过得很开心。」

吓我一跳，他发现我有失忆症了吗？不，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从他身上感觉不出他觉得我很奇怪。

我说他感觉有点不同，他回答因为单纯觉得和我一起玩很开心。别这样，那个笑容对我的杀伤力很大。

明明昨天还是个陌生人，好不可思议的感觉。

从日记来看，每天的我似乎都会感受到这种不可思议。

他说，如果我明天还想骑自行车也没关系，说连续两天也不介意。现在的我的唯一优点，就是每件新事物一直都是新事物。

不管几次，都能开心享受每一次的新事物。

我稍微开朗起来了。男友先生，今天也很谢谢你。

─────────────────

周六早晨，早餐后开始看最近的日记，有点充满少女心的内容让我害羞。我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如此开心。

看了隔天的日记，那天我似乎也骑自行车喧腾了一番。又再隔天，还邀小泉一起去和男友先生骑自行车。每天的我非常天真无邪地乐在其中，虽然觉得害臊也不禁笑了出来。

再次确认记事本中「男友先生」的页面后，拿起手机叫出资料夹一览，里面真的建立了一个名为「男友先生」的新资料夹。打开资料夹，里面全是神谷透同学的照片和影片。

我播放其中一个，日期是周一的影片。

听见我的尖叫声，影像摇晃。黄昏景色从我身边飞逝。

就如日记上所写的，这是边骑自行车双载边拍的影片吧。

踩踏板的男友先生稍微转过头来看这边，我说了什么。就算不是当事者也能感受到当时的欢乐气氛，非常单纯且愚蠢的影片。

我重复看这个影片，手工的拙劣回忆让我微笑。

只不过，在这之中我突然发现，我平静的心情承认了这个情绪的流动。

不是寂寞也不是憧憬，一种无法正确形容的感情在我心底流动。

「今天的我」不是这个影片的当事人，那让我感到有点落寞，也对看起来相当开心的「昨天的我」有类似憧憬的心情。

但是，但是啊……今天或许也保证会有不输给昨天的喜悦与欢乐。由这位神谷透同学，一个有著陌生名字的男生带给我的。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我转换心情，开始准备。今天和这位男友先生还有小泉，我们三个人约好一起去水族馆。

爱操心的父亲送我到最近的车站，接著我才坐电车前往都心。因为车子抵达时间的关系，我在集合时间五分钟前到达。

在目标的大时钟底下，我看见小泉手拿野餐篮站在那边。

「咦？小泉，怎么啦，你要去看住在森林中的奶奶吗？」

当我对她拿著篮子的事情开玩笑后，平常总会立刻回应的小泉做出了不自在、不知所措的举止。

「啊……嗯，其实就是这样，我有偷藏了一把战斗刀，如果遇到大野狼，我就要把它全身扒掉。」

「你说的全身，就是指毛皮了吧？」

「我想要走在今年冬季的流行尖端。」

说著这类班上同学老是觉得完全跟不上我们的对话，我产生了疑问。

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感觉小泉有点心不在焉地回应我。

接著我发现，她手上的篮子，和照片中男友先生的篮子很像。

「话说回来，这是男友先生的吧？」

「咦？啊、啊啊，嗯。」

小泉明显慌张起来，接著我立刻明白原因了。

「其实……神谷刚刚还在，他家里似乎也发生了很多事情。」

从小泉口中听到整件事的始末，说到西川景子，那是男友先生喜欢的作家。

「这样啊，原来是他姐姐。我对纯文学不太熟，她很有名吗？」

「今年芥河赏最有希望得奖的入围者。」

「什么？真的假的？」

小泉很认真地回答，此时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我是这样觉得啦，这次她的作品会出版，也是因为入围了芥河赏才急忙出版单行本，但出版前的评价就很高了。我认为，把自己与社会的鸿沟描绘出来的东西是文学，她把这个……」

小泉接著非常热烈地评论这个作品。小泉是个严以律己也严以律人的人，能让小泉夸奖，肯定是很出色的作品。

而写出这个作品的人，竟然就是男友先生的姐姐。

「我好好奇，是怎样的人啊，有照片之类的吗？」

「她完全没露过面，得到新人奖的时候也没有在杂志上放照片，大概是很讨厌拍照吧。所以我也很好奇，就跑去看了，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她和神谷完全不像，是个冰山美人。签名会场也非常狂热，她要是得到今年的芥河赏，应该会引起大骚动吧。」

「原来如此，男友先生的姐姐，是小泉这一型的冰山美人。」

「真织，我拜托你别记这种事情。」

既然这样也没有办法了，我们只好先行前往水族馆。

其实我很想要见传说中的姐姐一面，但以会场那种状态来说，应该很困难吧。

搭乘地下铁约十五分钟左右便抵达水族馆，我国中以后就没来过，这也是第一次和小泉一起来。

我问她要不要先吃便当，但最后决定先在馆内逛逛。我们轮流拿装著便当的野餐篮，入馆后两人一起去看鱼。

会遗忘的记忆。不能累积的记忆有意义吗？

我一瞬间浮现消极想法，但色彩缤纷的鱼群优游的光景让我找回童心，感觉心灵被洗涤了一番。

「啊，找到了。」

就在观赏途中，小泉似乎找到了什么而大叫。

视线前方，是只如鸟振翅般在水中前进的灰色大鱼。

「魟鱼？你喜欢魟鱼？」

「嗯，我没说过，但我非常喜欢魟鱼。」

我原本想说些玩笑话，但在看见小泉认真的表情后决定不说了，取而代之的是问她喜欢的理由。

「这样啊，你喜欢它哪一点？」

「大海的，绅士。你看它的泳姿多优雅。」

小泉简短回答后，孩子般地贴在水槽旁看著魟鱼。

这样的小泉，轻声脱口而出─

「或许有人会觉得那是怎样的父亲，但我觉得魟鱼和我分居中的父亲很像。」

我很喜欢她，虽然她一脸泰然地和我相处，但我认为，好朋友有失忆症应该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关于这件事，我的日记中写著「我只做我能做的，也只做我想做的，所以你别在意」或是「我是自愿做这些事，如果不想做的就不会继续，就只是这样」等等。

这让我心理负担少很多，而眼前这位心地、外表都美丽的少女，应该连我的心理状态都考虑在内，计算之后才说出这种话吧。

稍微逛了一圈后，我们走到类似中庭的宽阔场所。在长椅上坐下，虽然有点晚，但我们开始享用男友先生亲手做的便当。

因为有三人份，篮子还满重的。男友先生大概若无其事地提著这个吧，这让我觉得真不愧是男生。

确认便当的菜色后，我们吓了一大跳。

「哇塞，神谷超级用心耶。」

「真的耶，这大概比上周更丰盛。我拍个照吧。」

以散寿司为主体的便当色彩鲜艳，排列整齐的样子可以感受到男友先生的个性。细心煎好的蛋切成漂亮的金丝，还有很正统的腌渍鲔鱼，让人不禁怀疑这根本是买来的吧。撒上白芝麻的小松菜，看起来营养很均衡。旁边还放著方便分食的长筷与纸盘。

两人一起拍照，立刻开始分食。里面有很多配料，每次咀嚼都能品尝到醋饭和配料之间绝妙的合奏，连咀嚼都是件很享受的事情。

途中小泉连照片一起传讯息给男友先生，但他没有回覆。

篮子中还有水壶，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杯子后，清爽的水果香气窜进鼻腔。这个大概就是那个叫格雷仕女茶的红茶吧。

「这个香气，感觉我好像有记忆耶。」

我低语后，小泉深思。

「记忆与香气之间的关系啊……原来如此，这类东西你就会记得啊。」

「虽然我不知道是他泡茶给我们的记忆，还是更早之前的东西。」

散寿司非常好吃加上肚子饿了，而且机会难得，我们决定两人一起把它吃光，并且边聊天边开心地享用便当。

吃完后说声「我吃饱了」，又喝了口红茶。

突然听见小孩子的欢声，转过头去在离我们稍远处，有个小孩拉著母亲的衣袖，父亲在旁边微笑地看著两人。

毫无准备之下，话语就从我的口中倾吐而出─

「十年后，我想应该不会到二十年后，大家应该都结婚了吧？」

边看著那家人边说道，我感觉小泉转过来看著我。

「我……也能结婚组织家庭吗？」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怯弱，担心自己的病没有办法治好。」

我有点尴尬地笑。

小泉静静注视著天空。

「这样啊，但是，我想我大概不会结婚，应该是结不了婚，那到时就开心过生活吧。」

大概是体贴我吧，小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应我。

但我想应该没那回事。不论异性、同性，很多人私底下都很喜欢小泉，只是小泉表面上会和其他人来往，却不会轻易深交。

那大概与父亲分居中这类和家人之间的事情有关。

为了要模糊这类沉重的心情，我故意开玩笑─

「开心过生活，和永远是个高中生的我吗？」

「这个玩笑第一次听到，很有趣很有趣。」

「小泉，谢谢你喔，愿意和这样的我在一起。」

「所以说，你真的不用在意啦。」

「因为你是喜欢我才和我在一起，要是不喜欢了，就不会继续做下去了对吧？」

「哇，那个台词好像乖僻的人会说的话，好逊喔。」

结果，收到回覆，男友先生现身在我们面前时，已经是太阳开始下山的时刻了。

「对不起，今天毁约了，真的对不起。」

我们在水族馆外面的长椅前会合。

第一次认真注视的他呼吸急促，或许是从车站跑过来的吧。

「你不用用跑的过来也没关系啊。」

我说完后，男友先生边调整呼吸边说─

「日野，真的很对不起。还有，也对绵矢很抱歉。」

小泉也无言地直盯著这样的他看，最后像是「真拿你没办法」般地用力叹气─

「哎呀算了啦，我心胸宽大，就原谅你了。」

「那么，心胸狭窄的我，要求和男友先生的下一次约会。」

听见我这句带有玩笑成分的话，男友先生温柔地笑弯嘴角。

「我知道了，日野，那下次三个人的时间能配合时，我们去游乐园吧！门票我帮你们出一半。」

比起他请客，约好下次出去玩更让我感到开心，让我不小心轻松回应─

「喔，好慷慨喔。」

「出一半还真有你的风格啊。啊，但是你不用请客啦。」

要是太晚我的双亲会担心，所以三人朝地下铁方向走去。

「啊，对了对了，今天的便当也非常好吃喔，谢谢你。」

途中把野餐篮还给男友先生，他接下后，用著让人感觉有点不切实际的表情微笑。

接著在回到家前，三人在电车里也开心地聊天。

和男友先生说话的时间明明很短，但不可思议地，那是段可以敞开心胸，令人安心的时光。

8

那位套装女子指定的咖啡厅，就在商业大楼的顶楼。

服务生领我到窗边位置，那里可以俯瞰城市，我从来没有到过这类地方的经验。

在等待姐姐的时间里，我紧张地点了杯红茶，并决定读那位套装女子给我的书。那是以前在杂志上读过的作品。

姐姐的事，告诉绵矢「我知道」的事，对日野爽约的事，各种感情与情绪交杂让我静不下来，迟迟无法进入小说的世界。

但在我为了消磨时间而面对文字时，不知何时我已开始专注其中，不停地往下读。

从何时……是从何时开始？

我失去了时间感，当我不经意抬起头，姐姐已经坐在我对面了。

「阿透，你是不是瘦了？」

我的简洁、优雅又温暖的存在。姐姐身穿简单却很高雅的蓝色衬衫，那也相当映衬她的黑长发。

我不知道再见到她时该说些什么，但姐姐和我说话的态度太过自然。我泫然欲泣地微笑后，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

「有吗？我平常不会量体重，所以也不知道。但应该有长高一点。」

「这样啊，我有句台词一直很想说一次看看，可以吗？」

不怎么有表情变化的姐姐突然微笑，先讲前提才说正题这点也很有她的风格。

「可以啊，什么？」

「才一阵子没见，你长大了呢。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专心看书就完全看不见周遭了。」

这台词让我不禁苦笑，接著，令人怀念的遣词用字揪痛了我的心。

姐姐的遣词用字和旧小说中的登场人物很像。

而且她使用得非常自然，一点也不奇怪，有种久违了的感觉。

「姐姐似乎也没变。」

「是啊。」

大概才进店里不久，姐姐便向服务生点红茶。明明一年半不见，我们之间却有著昨天才分别、今天再次见面的气氛。

「你是刚好来这家书店吗？」

姐姐问道。虽然正如她所说，但我有点不知所措。

「嗯，今天有点，那个……我有点事，然后想说顺便，也还有时间就去书店逛逛。看见有西川景子的签名会，吓了我一大跳。」

「这样啊，然后呢？你拿著野餐篮是要去哪里吗？」

姐姐带著戏弄的眼神看我，让我慌张起来。

「没，就和学校的朋友，但没有关系。」

「女生吗？」

「啊……嗯。」

「阿透也长大了呢。但是，和朋友约定的事情真的没关系吗？让你等还让你变更行程，真的很对不起。」

「别那么在意，我也很想和你说话，然后那本书是？」

没拒绝她要求的我也不好，所以我想换个话题，便提起发售中的书。

听她说，光书腰加上「芥河赏入围作品」，销售量就有明显不同，所以才会急忙出版。而且出版的事情似乎在网路上引发了话题，姐姐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签名会。

「这样啊，姐姐你真厉害。我在杂志上看到你入围时超开心，你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呢。」

我深感佩服地说完后，姐姐淡淡一笑。

「还不知道会不会得奖，你太性急了。而且，能不能一直写下去才最重要。就算得到芥河赏，多得是无法持续下去的人。我已经决定要当小说家活下去，因此比起得奖，能继续写下去更重要。」

姐姐做了一个深呼吸后继续说─

「而且这是牺牲了家人、牺牲了你而做的事情啊。」

看著姐姐自嘲般这样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自从身体孱弱的母亲因为心脏病过世后，当时国一的姐姐便接手了家里的大小事。

父亲因为母亲过世而消沉，我也才刚升上国小一年级，不仅根本派不上用场，还是个大包袱。

从打扫、洗衣、做菜、倒垃圾到照顾我，姐姐放学回家后没有一刻可以休息。

而姐姐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做完所有家事后看小说。

父亲从年轻时就立志当作家，因此我们家有非常多旧书。姐姐都看这些书度过时光，姐姐也曾经对我说过─

『对我来说，书不是用来读的，而是一个造访的地点。』

我也不知道姐姐是从何时开始写小说的。

但我知道她在我和父亲早早上床睡觉时，会偷偷摸摸写些什么。我也知道她在国三时，作品曾被选为地方的文学奖佳作。

但姐姐绝对不会把这种事情告诉父亲。似乎是因为父亲好不容易从失去母亲的伤痛中振作起来，她不想要再刺激他。

父亲是个非常软弱的人。

靠著写小说才好不容易得到活下去的力量，他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升上高中到毕业为止，姐姐也不曾停止写小说。

高中毕业后，姐姐到制造汽车零件的承包工厂当事务员。

其实她是想要当公务员，但这附近的公家机关近几年都没有招募高中毕业的职位，所以也没有办法。

姐姐一边工作，一边和父亲一起支撑家计，写小说的时间因而减少，但她也不曾中断写作。她偷偷投稿父亲现在仍持续挑战中的新人奖，那年六月投稿的作品，在十月时留到最后一关。

那是被誉为芥河赏登龙门的奖，少有才十几岁就能留到最后一关的人，简直可说是壮举。

虽然没有得奖，但姐姐有了负责的编辑。编辑给姐姐许多建议，但姐姐能写小说的时间很有限。

早上起床后先做家事，白天出门工作，晚上回家后要做晚餐。因为要做家事还要应付父亲，一天最多只能有一小时写作吧。姐姐就算要上班也不曾对家事偷工减料。

『妈妈托付给我了啊，而且说起来，小说才是多余的事情。』

这样说著，姐姐假日的空档几乎都陷入昏睡，起床后会做家事，偶尔则会去图书馆，大概是去写小说吧。

和姐姐相差六岁的我，当时也升上国一约有半年了。

虽然有参加社团，但也稍微有帮上姐姐一点忙。

我知道当时的姐姐想要放弃成为小说家，因为她在父亲出门时，和负责的编辑在电话中吵架。

我无法置信。那个姐姐竟然对著话筒情绪激动地回话。

她说：就算我有才华，我也不能造成家人的困扰。

姐姐挂掉电话后的背影，还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她抱著双手，低著头，彷佛对所有一切绝望的……那样的背影。

『姐，继续写小说吧。』

我一说，姐姐纤细的背微微一颤，慢慢转过头来。

『阿透……不，已经够了。』

姐姐用想要放弃又无法彻底放弃的声音如此说道。

『一点也不够。我也会帮忙做家事，我会慢慢学。』

『真的，已经够了。』

『不可以。』

『阿透，你怎么了？』

『你会在我做错事时骂我，所以我也要骂你，你不可以这么轻易放弃，拜托你，那是你的梦想吧？想要成为小说家。』

我继续说道，姐姐无言地看著我，我又拚命继续说─

『你也不需要一直待在这个家里，爸爸由我来照顾就好。』

如果说我渺小的人生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大概就是说出这句话吧。但麻烦的是，我还只是个才小学毕业半年的小孩。

就算忍耐著还是红了眼眶，泪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其实我非常害怕，害怕姐姐离开我的生活。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支持姐姐。

姐姐犹豫地一度看向地板后才抬头看我。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也不会放弃继续写作……好不好？』

从那之后，姐姐开始慢慢教我做家事和煮菜，要我重视、注意卫生感，这是她做家事时很重要的主轴。

下午六点结束社团活动回到家时姐姐已经在家，我也帮忙做家事。

姐姐工作很忙，在我学会家里的事情后，会提早结束社团活动绕去超市再回家，一个人准备晚餐，也会把浴缸洗好。

父亲回家后，就若无其事地让他吃我做的晚餐、要他去洗澡。

这种时候，我会很骄傲地等待姐姐回家。

经过一年，大多家事我都自主学会了。

姐姐的负担减少，能让身体休息和写小说的时间也增加了。

我家的电脑只有父亲那一台，姐姐在工作中会用电脑，但当时是用手写小说，我就陪在她身边一起念书。

接著，在我确定考进想念的高中，那个冬天结束的那天。

早上，姐姐相当早起做著什么准备。

父亲还在睡。当时我和父亲睡同一个房间。

我之后才知道，姐姐从我升上国三开始，已经慢慢准备辞职了。

我躺在父亲身边的被窝中看著天花板，静静领悟别离。

『要走了吗？』

我小心地不吵醒父亲离开被窝，问向在玄关穿鞋的姐姐。

原本坐著的姐姐站起身，转过头来用她清澈的眼睛凝视著我。

『阿透……』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了，已经不是努力忍耐也止不住泪水的年龄，已经能好好说出送别者该说的话了。

『路上小心。』

我说完后，姐姐拿起行李。

『嗯，我出门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们才要说对不起，一直剥夺姐姐的可能性和时间，对不起。』

『才没那回事，但以后可能会让你过得很辛苦。』

『和从国一就自己一个人做到现在的你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西川景子小姐，一路顺风。我会支持你，永远，永远。』

『阿透，谢谢你。』

那天，姐姐从熟悉的家里朝外头的宽广世界启程了。

在那半年之后，名为西川景子的新人作家获得《文艺界》新人奖。

接著在一年半后，以其他作品入围芥河赏。

仅仅一年半，我想否定姐姐口中的牺牲，开口说─

「我才没有觉得是牺牲。你没办法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现在终于能办到了，我很开心。姐姐，真的很恭喜你。」

姐姐对自己感到羞愧而低著头，听到这句话才抬头。

有点迟疑地沉默一段时间后，她淡淡微笑。

「谢谢你。你似乎瘦了点，但看到你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先不论会不会得奖，我其实是想要等到芥河赏公布之后再和你见面……」

「你今天不去见爸爸一面吗？」

「不见比较好，毕竟不管怎样，我现在都还是半吊子。」

我突然想起父亲写小说的背影。想要成为小说家的父亲，和已经成为小说家的姐姐。但父亲还不知道姐姐的事情。

「爸爸还想要成为小说家吗？」

大概发现我在想什么，姐姐有点担心地问。

「嗯，现在也常常在写些什么，有时候还会拿这个当理由请假。比起那个，可以说些你的事情给我听吗？」

我努力忘记父亲，接著和姐姐聊了许多事。

主要是我听姐姐说话。姐姐离家之后，边在东京的书店打工，边埋头苦写小说。签名会陪在她身边的人是她的责任编辑，从以前就给予姐姐很高的评价。

「然后你呢？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啊？」

我思考著在这一年半岁月中不变的事情，以及产生变化的事情。

日野无邪的举止与笑容，目不转睛盯著我看的表情闪过脑海。

这在对话当下的一瞬间表露出来了吧。

大概察觉到什么，姐姐莞尔一笑。

即将有个人，会成为我心中比姐姐更重要的人，不对，是要成为与姐姐同等重要的人。我宁静，且痛切地感受到这件事。

「我……有交往对象了，但就像是朋友一样啦。」

「这样啊，但是件好事啊。」

姐姐宛如早就猜到一般地回应，但她的表情在下一秒转为惊讶。

「那个女生，得了顺向失忆症，只要入睡并且大脑开始整理记忆后，就会消除她一整天的记忆。」

姐姐有好些时间无言以对，一般来说根本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吧，也想不到自己的弟弟会和这样的女生交往。

但姐姐非常认真地面对我。

「你很喜欢她吧？打从心底真心喜欢。」

「嗯，我想要让每天的她都过得很开心，想要和她一起欢笑。她每天都会写日记，我想要用开心的事情填满她的日记，希望每天的她看到日记后，都能稍微更乐观一点地活著。」

我说到这儿，姐姐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睛透露出温柔的神色，也松开了嘴角。

「谢谢你告诉我，或许有点太夸张，但我向上天祈祷，希望你和她能有非常多好事发生。」

「姐姐，谢谢你。」

我说完，姐姐淡淡一笑，接著拿出我没看过的手机操作，把自己的号码显示给我看。

「手机，因为需要所以我办了一支。可以的话，和我交换电话号码吧。」

我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在百般烦恼之后，决定把姐姐的号码登录为「西川景子」。

姐姐登录完我的号码后，拿著手机一度低下头。

「把爸爸的事情全部交给你，我真的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如果你因为爸爸的事烦恼，千万别客气要告诉我喔。」

「嗯，谢谢姐姐，但现在是你最重要的时期吧？我们没问题，你别在意。」

我又再次强调后，姐姐说著「你变得真可靠呢」，一边笑了。看见我回以笑容后，姐姐又接著说─

「但真的太好了，你也有了重要的人。失忆症或许没办法那么简单治好，但你要尽可能珍惜那个人喔。」

姐姐现在正用柔软的视线注视著我。这宛如空气与水，理所当然伴随著温柔与温暖的眼神，就在我与姐姐共度的时光中出现。

希望这份记忆与感触，可以多少与对他人的心意相连结。

「嗯，我会的。不仅是珍惜她，我也会努力让自己能这样活著，我会加油的。」

起身离座，我伸手想要拿帐单，但被姐姐阻止了。

「不用啦，这一点钱让我来付。」

「可以吗？我不会客气喔。」

「嗯，再过不久就到一个段落了，只是在那之前，爸爸就要麻烦你了。」

我们一起离开咖啡厅，和在一楼饭店大厅等候的责任编辑会合，彼此打了招呼。听她说，姐姐明天要去东京以外的地方办签名会。

我和姐姐在那边道别，两人都笑著说再见。

我拿出手机，刚刚和姐姐交换号码时发现绵矢来信了，我赶紧回信给她，就约好在水族馆外面的长椅和日野、绵矢两人会合。

搭乘地下铁，抵达离水族馆最近的车站后，我在黄昏掌控的天色中快步前进。

理所当然，每个人都有著各种问题。

但那全部在此时、在现在当下，感觉在我的心中越变越小。

我已经不是无能为力的孩子了。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不是那时什么也办不到的自己了。至少，我可以用自己的双脚迈进。

我有想见的人。我可以用自己的双脚，朝那个人的方向前进。

途中，一切变得无法压抑，我开始奔跑。

我满脑子中都是日野的脸，全身吶喊著喜悦。

开始奔跑后，心脏强烈鼓动，一瞬间还感觉到紧缩般的疼痛。

我一个踉跄，但努力撑住没有跌倒。大概是没吃午餐就突然奔跑的关系吧，我不禁对自己的乱来笑了，但，能这样就很好了。

我有个想尽快见到的人，想要笑著聊天的人。

每一步、每一个脚印，都与那个人相连结。

我又往前奔跑。那是我期待已久的，强烈冲动。

9

和日野交往经过了三周，到了期末考逐步逼近的那一天。

我和日野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

身为学生，就没有办法逃避考试。但现在的日野没办法累积知识，因为她的记忆只限一天。

我边重新想著这件事，边看著在笔记本上写字的日野。

「透同学，怎么了吗？」

发现我的视线，日野从笔记本中抬起头来。

「没有，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安静。」

「因为在图书馆里可不能胡闹啊。」

「又没关系，胡闹也没差吧。」

「什么~~你别这样，总觉得……害我想要胡闹了啦。」

我对害臊的日野回以微笑。

刚刚，我一如往常地在教室里问日野今天想做什么，她说：「那么，今天一起念书吧。」

放学后一起念书，这包含在日野以前说过的想做的事情当中。

我回答没有问题，就一起前往图书馆。我们两人隔著桌子面对面开始念书，到此为止都很好，但日野不停偷偷瞄我，她手部的动作很明显跟写字不同。

而且她只打开笔记本，没打开课本。

我刚刚才感到不对劲，忍不住探出身体看向她的笔记本。

日野立刻慌张起来。

「咦？啊，喂。」日野的笔记本上，画著一个毫无特徵、脸蛋平凡的男生，也就是我。

「日野，你还真从容耶。」

我坐回椅子上后说道，日野掩饰地笑著回应─

「哎呀，那个啦，适时放松也很重要啊。」

「说什么放松，你根本还没有做正事吧。」

「嗯？我的男友先生现在是不是说了什么色色的话？」

「我没有。话说回来……你很会画画耶。」

日野说出奇怪的话让我有点慌张，也单纯被她吓到了。

虽然只看到一眼，但笔记本上的画不像出自外行人之手，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技巧，但我没有问过她过去是否曾学过画画。

「你为什么这么会画画啊？」

我一问，「啊，对耶。」日野发出这才理解了的声音。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国中时是美术社的，也曾在比赛中获选之类的啦。」

「好不适合你喔。」

「哇，你好没礼貌喔。」

「开玩笑的啦~~」、「我知道啦~~」彼此这样说著互相笑闹后，她让我看她的画。

虽然有点害臊，但我佩服的心情更胜一筹。

这应该是人物画吧。日野笔下的画，听她一说确实是曾学习过美术的人才画得出来的东西，与外行人明显不同。

「升高中之后就放弃了，但我刚刚突然很想要画。」

「这样啊，画画啊……」

没能实现水族馆约定的隔天是周日，我突然想要仔细调查日野身患的失忆症，于是在父亲写作空档出门散步放松心情时，我借用电脑连上网路。

在查询记忆障碍的过程中，我知道了记忆大抵可区分为「短期记忆」与「长期记忆」。

「短期记忆」就像要打电话等只需短时间内记住电话号码这类的，短时间保有的记忆。

另一方面，被称为「长期记忆」的东西，就像我们念书时所做的，为了不忘记这件事而不停重复想起，让记忆固定在大脑中。

顺向失忆症指的是无法将新的「长期记忆」固定在大脑当中的症状，但并非所有长期记忆都会消失。

讲更细一点，长期记忆还分为两类。

「陈述性记忆」与「程序性记忆」。

陈述性记忆如字面所示，是可能像纪录类的记忆，知识等东西就属于这个。昨天做了什么等实际发生的事情也包含在此，所以一般所说的记忆几乎都是在说这个「陈述性记忆」。

而我现在最在意的是后者「程序性记忆」。

这是指没有办法陈述出来的记忆，最简单的例子就是骑自行车。

自行车大都是靠感觉去骑，就算失去一天的记忆，这个记忆不是固定在大脑中，而是固定在感觉中，是用身体记住的记忆，所以不会消失。

我没有更仔细查，但日野现在画画的这个行为或许也是分类在「程序性记忆」中。

感觉找到什么的我，把笔记本还给日野，无法掩饰兴奋地继续说─

「真好，该怎么说呢，有这种特技，可以当成兴趣的东西。」

「是吗？但是，我也没有画得很好。」

日野很谦虚，但我感觉到她似乎很开心。

「我就只会看书，所以很羡慕这类的特技。而且这种东西就跟骑自行车一样，只要学会之后就不会轻易忘掉。」

「……咦？啊~~嗯，我也不清楚耶。」

日野被我说的话吓了一跳，但我装作不知道日野的病况，只是想要炫耀知识地开始说起「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

我也说了，虽然知识对画画也很重要，但应该也与身体感觉的「程序性记忆」有很大的关系。

画画只要画越多也会画得越好，身体会记得这些。

日野听完我说的话之后，意识像飞到不知名的地方，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我有点担心，开口喊她─

「日野，你还好吗？」

「啊，唔、嗯。对不起，我想了一点事。但是……这样啊，程序性记忆啊。」

说完后，日野又露出思索的表情。她接著脱口问─

「程序性记忆不会消失吗？」

「得失忆症的人会忘记怎么骑自行车吗？」

我知道自己正提及一个大胆的话题回答后，日野深思─

「我觉得，应该不会忘。」

「那么，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样啊。」

「嗯。」

「这样啊这样啊。」

下一个瞬间，日野原本费解的表情皱了起来。

那与其说是得意的微笑，应该更接近灿烂笑容，我觉得那像是想要隐藏住喜悦又藏不起来的表情。

这天没有做什么特别的大事，我把作业写完，日野则一直在笔记本上画画。

前往车站途中，我好奇问─

「今天这样就可以了吗？感觉好像没让你过得太开心。」

「嗯？不不不，完全没问题。有点，应该说我有个大发现，而且画你的脸也很有趣。」

大发现……啊。

虽然是不经意说出的想法，但如果能让日野的日常产生一点改变，我也很开心。养成画画的习惯，让每天的自己开心一点。

结果，人类还是自己心中拥有的最强大。

我边想著这种事情，嘴巴却边说出与心思相反的完全不重要的话─

「老实说，我希望你别画我的脸，实在太害羞了。如果要画，就画绵矢吧，绵矢的脸非常端正啊。」

说完后，日野故意摆出「唔嗯」的思考动作。

「也就是说，男友先生喜欢小泉那样的脸啰？」

「不，我没这样说吧。」

那天在那之后，我陷入了不停遭受日野戏弄的窘境。

隔天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如同骑自行车双载时那时，日野受近期日记的影响很深。

那天也和前一天相同，她说要到图书馆念书，然后一直画我的脸。

就这样度过周末后，进入了期末考周。

日野虽然会参加考试，但那只是形式而已，没有什么意义。

期末考周加上绵矢三个人一起念书时，她也是躲躲藏藏地在笔记本上画画。绵矢也知道日野开始画画了。

她似乎听说了是我建议日野画画的，上周移动到其他教室上课的途中，我的背突然被狠狠打了一下。

我很肯定没有人能够马上理解，这就是绵矢的慰劳方式。

我转过头，绵矢的手放在我的背上，露出富含深意的微笑。

『那么，为什么你都从真织口中知道失忆症的事情了，却还想要隐瞒呢？』

而她在此提起如此严肃的事情，肯定连不在场的日野也无法察觉吧。

『日野想要隐瞒，那么，我觉得也没必要特地说出来吧。』

彷佛想试探我这句话的真意，绵矢半信半疑地看著我。

仔细想想，这也是个机会，我下定决心后告诉绵矢─

『其实我也从她口中听到她连班上同学也隐瞒的理由。』

绵矢听到后似乎很惊讶，「咦……」了一声之后哑口无言，我又继续说─

『我稍微能理解日野感受到的不安与恐惧，那当然很恐怖啊，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好人，肯定会有想著她只有一天记忆，那要做什么都可以，或是知道后会这么想的人出现。对欺负人、对人乱来的人来说，这状况再好也不过了，因为不管做什么，她都会忘记啊。』

我话说到这边，绵矢紧张地绷紧了身体。

『你……能保证你不是那种人吗？你不会对真织做那种事吧？』

『那还用说。但我们班的风评不太好，实际上也真的发生欺负人的事情。自己的男友是这种班级的人，而且还知道她有失忆症，那么……每天的日野会怎么想？应该会很不安吧。』

我不知道日野在记事本上怎么描述我这个人与我们交往的原因，但应该有写上我向她告白是因为班上同学恶意指使的。

绵矢不知道我和日野之间的这件事，这也会成为不安的因素。

『所以，你不说？』

『对。』

说实话，我想要和绵矢一样，成为知情的人并在旁帮助日野。

但我并非她失忆前认识的人，虽然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一起度过，但有决定性的不同是，我和日野根本不曾认识过。

在我思考这绝对无法弭平的距离时，绵矢开口─

『我其实觉得你们很快就会分手，现在也这样觉得。』

绵矢边说著这听起来相当狠毒的话，又突然轻声一笑。

『但是……嗯，听到刚刚的话，我感觉我稍微了解你了，你是个好家伙真是太好了。但是啊，你会不会背负太多辛劳了啊？我是不会详细问你，但你姐姐应该也有些什么事吧？你可别突然倒下啊。』

听见她这不知是认真还是玩笑的话，我含糊地微笑。

『到时候，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什么？要我代替你？嗯，我也算是可以在宝冢演男主角啦。』

『其实男主角或许是日野喔。』

『我真不想看你穿那种轻飘飘的衣服耶。』

在那之后，我和绵矢就不曾说过严肃的话题。我们约好真的困扰时就互相联络，在日野面前一样扮演与平常无异的两人。

而绵矢在放学后的图书馆里，稍微对正在画自己脸的日野抗议─

「真织，你要画我的脸可以，但可以不要画我皱眉吗？」

「不，我再次确认了小泉的脸真的很端正呢，就是『可恶啊这家伙』的感觉。」

「真是的，你在说什么啊？喂，男友先生你也说些什么啊。」

绵矢胡乱拋话题给我，但我相当轻松地回应─

「我觉得日野的脸也很端正喔。」

「咦、你说真的吗？你爱上我了吗？」

「是啊，超爱你的~~」

「哇~~好高兴喔~~」

「你们啊，说话带点感情啊。」

过著这般日常的生活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虽然每天稀松平常地过著校园生活，但终究会迎来暑假。

到了暑假，日野会怎样？

早上醒来，得知自己有失忆症。读完记事本、日记后慢慢接受自己的状态。白天不需要上学。

在过剩的时间与灿烂阳光当中，她会想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至少能有什么兴趣安慰她会是件好事。

只要决定好题材，也可能延续昨天的自己继续作画。

现在这种状态的自己也能完成什么事情的经验，对她来说应该有加分效果。

那个周末其实很想要带日野去游乐园，但碰到期末考周，于是往后顺延。水族馆出游以后，已经连续两周没办法实现与她的约定了。

上周先是日野有私事，接著换我们社区的居民自治团体有事。

日野没有明说，但她似乎每个月为了检查还是什么的，需要去医院一趟。

进入七月。因为是第一学期的期末考，有整整五天都在考试中度过。考试期间我们三个人一起到图书馆，日野仍是相当好奇地看著我，接著偷偷在笔记本上素描。

我虽然感到不自在，但也默默地当她的模特儿。

接著考完试，期待已久的周六终于来临了。

我们三人一起去游乐园，我陪著日野和绵矢连续坐了三次云霄飞车。其实我是第一次来游乐园，但我终于知道这里是个恐怖的地方。

因为我看起来太痛苦了，大概觉得我很可怜，日野频频问我还好吗？我在此回应奇怪的回答─

「不，没有关系，不用在意。可以这样和日野挑战新事物，很开心也很新鲜。我总是想要带给你欢乐，所以……」

她们两人诧异地看著我，让我顿时有点慌张。

「咦？怎么了？」

我一问，绵矢边搔脸颊边说─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你啊，偶尔会很自然地说出很令人害羞的台词耶。」

她这句话让我差点脸红，我赶紧提议去吃迟到的午餐，藉以转移话题。午餐后我们三个人一起逛游乐园，在天空开始染上橘红时，聊起了暑假的话题。

升学班的绵矢应该要开始准备大考了，她却避免提起这件事。

大概是为了日野著想吧。她抱怨自己大概除了帮忙母亲工作和看书外，没其他事可做。

我也没什么兴趣，感觉暑假生活和绵矢没有太大差别。

「日野要画画吗？」

询问著没参与我们对话的日野后，她点头表示打算这么做。

这样说著，日野不禁脱口而出「夏天啊」。

对日野来说，昨天还是春日，早上醒来不知何时已经是夏天了。那肯定是无法用惊讶等言语来形容的，是令人感到落寞的事情。

「啊，但是啊，你们两个人真好，反正是情侣，想一起出门都能出门。」

我们两人话越变越少，绵矢开口插话，我也回应─

「再三个人一起去各种地方玩吧，要去祭典也行，要放烟火也不错，就这样尽情享受吧。」

黄昏，带来黑夜的同时，偶尔也带来忧愁。

我想要在此时的氛围中加入一点活力，所以如此说道，日野却停下了脚步。

望向远方的她转回头看我。

「说得也是。」

她淡淡地虚幻一笑。

夏天，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一卷 第三章 这个夏日总是仅此一回

1

────────────────

八月四日（周一）　暑假

在自家的早晨：没有特别变化。

在自家的白天：素描。我在想要不要替暑假制定具体目标张数。明天的我会怎么想呢？完成三张简单的静物素描。

今天的男友先生：四点到图书馆去时，他在自习室里看参考书。聊天。

男友先生似乎在读书空档为了我看美术类书籍，介绍好几本书给我。而且不只介绍，还整理重点告诉我。

提升绘画能力有很多方法，其中一个重点就是快速描绘。

看著对象用连大脑思考也追不上的速度迅速描绘，这可以将感觉层面提升到极限。一般称之为「速写」，和描绘静物的素描不同，速写是画人类等等有动作的对象。

这让我思考了许多。我觉得锻炼感觉这件事很适合现在的我。

而且我记得国中美术老师也确实说过速写非常重要。

我在记事本上建立了新的项目，把我对绘画的想法整理在上面，参照那边（参照记事本的「美术页面」）。

话说回来，男友先生这么热中帮我，他自己的课业没问题吗？我一问，他笑著打哈哈，好像有点可爱。

那之后，我们两人一起去图书馆附近的文具店，买了纸张比素描本薄，页数也较多的大本的速写本。

为了纪念，节俭的男友先生请客。

下次换我请男友先生喝个茶吧，明天之后的真织们，拜托啦。

────────────────

外头蝉鸣嘈杂，告诉我夏天真的来临了。

天气热到室内不开冷气就无法舒适生活，黏腻的汗水染湿肌肤。

时间拋下我不停往前进。

「地球，别继续转动啊。」

胡乱朝地球抗议后，我最终放弃了，再度打开冷气。

早上起床已经暑假了，真的让人笑不出来。

不仅如此，我现在处于完全无法累积知识的状态。

带著偷看的心情，我看著自己的右手中指。

虽然不会对别人说，但其实我很喜欢自己的手，中指上有握笔长出的茧。

这是我考完试进入高中后，每天也长时间握笔的证据。是努力的证明。

我不是天才，只能靠著一步一脚印累积学业能力。努力有了回报，我二年级进入升学班，但现在，手上的茧也越变越薄。

我已经无法努力，正确来说是努力也无法提升学业能力。

这让我，有点想哭。

即使如此，到了下午我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也确认了自己的状况与交友关系。夏天是恋爱的季节。

这样的我现在有男友。

桌上速写本的页面上，画著我几乎没有印象的少年脸庞。

这位鹅蛋脸的少年，似乎是我的男友。

速写本上还画了其他各式各样的东西，也有只有人物动作的画。

升高中后，为了专注在学业上，我原本打算放弃美术，但昨天之前的我进入暑假后，似乎每天都在画些什么。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手上的茧才没有完全消失。

从不久前才购买的速写本上几十张的画，还看不出技术有革命性进步。但我确实逐渐熟练，虽然像是龟速爬行，但确实有进步。

而且我会再次拾笔画画，似乎是受到男友先生所说的话影响。名为「程序性记忆」这相当专门的东西，昨天的真织们以此为线索思考后，导出了这个结论。

就算现在这种状态，或许也能保有「程序性记忆」这项感觉的记忆。也就是说，我能越画越棒。

实际上他真的说对了，过去的画证明了这一点。我很好奇也上网查询，得知「程序性记忆」又被称为「技能记忆」，除了画画以外，练习乐器等等似乎也有效果。

没特别要做什么事的我参考记事本的「美术页面」，尝试了速写，这是最近的真织们在速写本上练习的技法。

在电脑播放西洋电影，看到喜欢的画面就停下来，以登场人物为模特儿。

不是用大脑思考，而是用手，意识著感觉完成。

如国中时几乎每天动笔那般，顺利地完成一张画。

和当初的东西相比，我的线条笔触确实有所进步。

每天的我是这样消磨时间的吗？这的确相当开心。

越来越熟练的画笔轨迹上，有昨天的真织们。

这是现在这种状态下的我也能持续做什么，能够完成什么，能够有所成长的证据，让我好开心。

当我专注地又画完一张时，我发现手机闪烁著通知灯光，是小泉发来的讯息。

《唷~~过得好吗？》

我拍下画到一半的画传给小泉，她相当惊讶。

《超棒！你真的一天比一天还进步耶》

《还差很远。但这还满有趣的耶，也是消磨时间的好方法》

《我要是也有这类美术类的兴趣就好了》

《这么说来，我没有看过你的画耶，那是怎样的感觉啊？》

《大概是死后数千年后就会受到高度评价的感觉》

《那已经不是美术价值，而是考古学价值了吧》

要是谈起现在这种状态的坏事会没完没了，所以我努力告诉她好事。而这之中最重要的，是我在生病前就已经认识小泉这一点吧。

和她聊著微不足道的事情，我感觉到单纯的享受与安心。

《话说回来，你今天也要和神谷见面吗？》

《嗯，约四点在图书馆会合》

《好青春喔》

《小泉，你偶尔会很像个大叔耶》

看重点整理的日记内容，我暑假似乎每天都会和男友先生见面。

前一阵子他介绍美术的书给我，在那之前还带我到电子游乐场。他似乎夹了玩偶给我画素描用，那天的我相当开心。

但现在没看到那个玩偶，似乎是当天就收到哪里去了。

日记上也有写理由。其中有著一点复杂的心情，因为想要他夹娃娃给我的都只是「那天的我」。

隔天，只留下玩偶与这是男友先生夹给我的事实，「隔天的我」或许会感到困惑，会觉得一点也不有趣。

我心想「真是麻烦的女人」，但实际上或许就是如此。

那之后又和小泉传了一下讯息，再次回到速写上。

阅读借来的美术书籍，重新看昨天的真织们看过的部分。

今天我决定试著意识时间，快速画画。

决定五分钟画一张，速写喜欢的洋片中的人物。

五分钟要画一张画相当难，但我只要每天持续，技术或许就能确实提升，我也有这种手感。

就这样，过了下午三点，我简单地喷上香水、换好衣服，骑自行车去图书馆。夏日的触感缠绕在我裸露在衣服外的肌肤上。

从我家到图书馆，骑自行车不用十分钟，而从男友先生家则似乎要花三十分钟，但他几乎每天都会为了我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今天有好好在念书啊。」

「日野，别担心，我有认真念书。」

抵达图书馆，走进自习室一看，我发现速写本上的他。根据记事本内容，他总是穿著相同打扮、坐在同一个位置，非常好找。

小泉这个暑假参加学校的暑期讲座，除此之外也为了大考去补习，相当忙碌。

老实说，如果我没有开始练习画画，也没有男友先生，我或许会被对未来的悲观压垮，无法保有自我吧。

男友先生收好东西，我们一起到一楼摆放自动贩卖机的休息区去。

男友先生没有要升学，打算就算稍远一些也没有关系，他想要到有招收高中毕业员额的市公所工作，对于考试的准备也似乎游刃有余。

「日野，你今天有想要做什么吗？到七点应该都没问题。」

「这个嘛~~啊，那个！我想要去看草帽之类的，难得夏天啊！但是你不可以替我付钱喔。」

我一说完，男友先生虽然有点闹别扭，还是爽快答应了。

「好啦，虽然很遗憾，但我也没能力。那我们去站前的购物中心好吗？」

决定好后，我们两人一起到停车场，骑自行车前往站前的购物中心。

我边看男友先生打开自行车锁，视线突然停在车子的货架上。

「双载应该很危险吧？而且骑在市区应该会被警察骂。」

我想起在之前的日记中，写到和男友先生开心双载的内容。

我提问般说完后，他思考了一下。

「现在是暑假，要双载可能有点困难，但或许也不是办不到喔。」

「咦，真的吗？」

「嗯，我们试试看吧。」

他说完后，单手握著自己自行车的握把，把脚架踢开。

接著他要我坐上坐垫，我便照著他的指示做。

他接著也握住另外一边握把，然后直接往前走。

坐在坐垫上的我，就跟著自行车慢慢移动。

……咦？

可以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就是贵族千金坐在马上，骑士在前方拉著马走的感觉。该怎么说呢？羞死人不偿命的画面。我把这取名为「公主牵」。

男友先生是天然呆吗？他不怎么在意，打算就这样走出停车场。

「喂、等，欸欸欸，等等啦。」

「怎么了吗？嗯，就这样到购物中心，咦……」

我害羞到用双手摀住脸。我知道自己的脸颊发热，如果妆化浓一点，我能厚著脸皮吗？才没有那回事呢。

「这、这个是那个啦，不可以让别人看见的那种。」

好险这边没有旁人。大概终于发现我害羞的理由，男友先生慌慌张张放开了握把。

坐在自行车上的我变得重心不稳起来。

我的脚急忙想要著地，但坐垫位置太高我踩不到地。

啊，糟糕了，我会和自行车一起跌倒─

才这样想著，男友先生环住我的腰接住我，另外一只手则握住握把，避免自行车倒下。

从结论来说，我抱住了男友先生的手。

「呃！」

「啊……对、对不起。」

男友先生相当狼狈，但下一个瞬间，「呵」声轻笑从我口中倾泻出来。在这个姿势下，我的脚可以著地了，我一边感受著他的视线一边放开紧贴住他的身体。

男友先生把自行车立直，我看著他。

笑声噗咕噗咕从我肚子深处往上冒，我试著压抑却似乎无法简单抑止，我忍不住摀住嘴巴。

「咦？日野，怎么了？」

不行了，我已经忍不住了，瞬间喷笑出声。

「因，因为啊，啊，啊哈哈哈哈！这是什么发展啦，这恋爱喜剧也太老套了吧。啊，真是的，太好笑了。而且我根本没看过这种双载，你为什么能毫不害羞地做出这种事啦？」

我一说完，男友先生有点伤脑筋地搔搔头。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想著该怎样双载才不会被警察骂，就想到这样应该行得通。但仔细想想，这样的确很奇怪。」

男友先生说完后，露出了轻笑。

「就是说啊，然后还重心不稳被你抱住，跟少女漫画一样。夏天啊，好高中生啊。话说回来，真的会发生这种事耶。吓我一跳，但比起吓一跳，更觉得好笑。」

之后我们又想起这件事，边笑边骑上自己的自行车朝购物中心前进。

只逛不买也非常开心，虽然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但那天什么也没买就解散了。

「那么日野，明天见啰。」

「嗯，明天见。」

我看著他骑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想─

虽然这样说有点怪，但今天早上的我很嫉妒昨天的真织们。早上，我明明如此绝望，过去的真织们在日记中却是那样开心，实在太不公平了。

我也想要自己拥有这些开心的记忆，想要共享那份欢乐。

就和先前一样，理所当然地做到理所当然的事……

但那不值得夸奖的情绪，也在和男友先生游玩后的现在无所谓了。

这样啊，昨天的真织们也是用这种心情写日记的吧？我好像有了共鸣。

和昨天的我有共鸣，这又是种奇怪的说法。

而最奇怪的是，看到我理当不认识的他，让我感到了些许心痛。

无法累积的资讯，以及或许留在心中的什么情绪与想法。

我或许，快要喜欢上他了吧。

怎么可能？再怎样都不可能发生这种事。不，但是……或许说不准。

逛街时直盯著他看后，男友先生有点为难地微笑了。

我边回想这些事情回到家后，吃饭、洗澡。

写日记。在睡前的短暂时间里面对速写本。

将留在我脑海中，他让我坐在自行车上牵车走的瞬间化作线条。

我抱著还不差的心情，振笔疾书。

2

八月十二日那天，是上半年芥河赏和直树赏得奖作品发表的日子。

我从一大早就坐立不安。

父亲似乎也相同，一早开始就有点神经质。

父亲不知道西川景子就是姐姐。

即使如此，他还是很在意芥河赏。除了喜欢纯文学这个理由外，应该还包含立志当小说家者的憧憬、不甘，以及少许类似妒忌的东西吧。

父亲出门上班后，我带著简单的便当，一如往常地去图书馆。

我今天还带上了随身听，与芥河赏相关的速报应该是网路新闻最快，但广播节目也会播报。

上午时似乎还没有发表得奖作品，虽然我喜欢纯文学，但也不会每年即时确认芥河赏发表作品。我几乎都是在隔天的报纸上得知的，所以也不清楚当天几点会发表结果。

吃完中餐后朝图书馆的杂志区走去，我寻找刊载西川景子入围作品的杂志，从头读起。这是第几次看这个作品了呢？

两小时一转眼就过去，正当我想要去听广播时，有人开口喊我─

「那、那个……」

「咦？」

熟悉的声音让我抬起头，发生和平常不同的事情了。

「日野，怎么啦？还没到四点耶。」

一脸踌躇的日野就站在我面前，她身穿千金大小姐风格的优雅白色连身裙，双手握著一顶大草帽。

「嗯、嗯，那个，今天是你姐姐得奖发表的日子对吧？要不要一起等？手机可以马上知道速报，似乎也可以看记者会的现场直播。」

我没告诉昨天的日野今天是芥河赏发表的日子。

是她自己查的吗？也有可能是绵矢告诉她的。

我点点头，把杂志放回架上后，在日野的催促下往休息区走去。

在这期间，我再次看到日野拿在手中的草帽。

「这顶草帽果然比较适合你。」

那是前几天，我们两人在站前的购物中心看到的草帽。

日野在两款草帽间犹豫，她似乎在不知何时买下了我推荐的那一顶。其实我很想买来送她，但她或许是体贴我，不想让我勉强吧。这点也很有日野的风格。

不过，在我说完后，日野显得有点慌张。

「咦？那个，这顶草帽有什么吗？」

「呃……？」

我思考她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日野忘记我们两人一起看草帽的事了。

那天的开心回忆，在我心中慢慢重播。

在停车场发生的害羞事情，以及那之后到购物中心逛街。

日野胡闹地把那顶女生用的草帽往我头上一戴，两人一起大笑。

那是我很重要的回忆，但日野却不记得。

但是……这对日野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她会忘记每天发生的事。

「那个，我今天想要去站前的大型美术社，我妈说她早上要去购物中心，所以就请她载我去。然后我也顺便去购物中心逛了一下，一眼看到这个就觉得很喜欢，然后……」

日野有点难以启齿地回答，我则拚命保持微笑。

她今天一大早就出门，而且还提早来见我。

这对日野来说肯定也是预料之外的事情，实在没办法。

每天确认记事本和日记也很花时间。

「这样啊，没有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去购物中心时，感觉你好像多看了一眼，然后就有点在意，就是那个啦，观察力太好也有点麻烦……哈哈。」

我试图含糊带过，说出平常不会说的话。就把我曾经思考要不要卖掉旧书来买这顶草帽的事情藏在心中吧。

日野露出有点不安的表情，但我再次夸赞她的草帽后，她也恢复平常的样子了。

我们走到休息区，绵矢就在那边等我们。

「果然是你跟她说的。那个，谢谢你特地过来，因为知道今天是芥河赏发表的日子才聚过来的吧？」

我打起精神如此说完后，「啊，嗯。」绵矢有点担心地回应。

「连我也突然跑过来真的很对不起，打扰你了吗？」

「才没那回事，老实说我完全静不下来，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太好了。机会难得，大家一起等吧！我也很静不下来。」

根据绵矢调查的结果，每年发表结果的时间都不同，但预定在网路现场直播的得奖者记者会，会从傍晚六点开始播出。

因为还有时间，日野在看姐姐的入围作品，而另一方面，我和绵矢相当坐立不安，这似乎也是绵矢第一次即时等待芥河赏的发表。

「透同学和小泉，你们两个都冷静点啦。」

看著我们又站又坐、毫无意义地去洗手间好几次那种完全无法冷静的样子，日野开口安抚道。

「我，我很冷静，我很冷静啊，对不对？绵矢。」

「嗯，嗯，完全超级从容。」

「真是的，都不知道什么叫从容了。」

即使如此，时间还是会不停往前进。时间将近六点，为了不给其他人添麻烦，我们到图书馆外面用日野的手机收看节目。

《芥河龙之介赏、直树三十五赏，得奖记者会现场直播。节目即将开始》

节目终于开始播出，画面拍到两位男子在长桌前坐下。这是叫导言吗？解说者和被他介绍的人开始说起芥河赏与直树赏的由来。

解说者和另一位辅佐的男性大概也在记者会会场的一角吧？从画面中可以感受到紧张的气氛。

这是现场直播的记者会，所以入围者都在其他房间里吗？

现在，姐姐在那里想著什么呢？

但是，迟迟没有发表得奖者的迹象。听解说者说，今年的发表可能会落在晚间七点到八点之间。

也就是距离现在一小时，或两小时之后。我对父亲说过今天要在外面吃晚餐，所以不需要回家做饭。

我个人是没有问题，但图书馆晚上七点就闭馆了，我们需要换个地点。我从手机前抬起头问两人─

「要怎么办？去家庭餐厅之类的地方也可以，但日野和绵矢家里没问题吗？要不然今天就在这边解散也没关系。」

我说完后，绵矢立刻反应─

「我家只有妈妈，没有什么关系。真织呢？」

「只要联络一下就没关系。机会难得，大家一起等啦。啊，但是要去哪里好？家庭餐厅有点远，小泉也是骑自行车，太晚可能会很危险。」

确实，绵矢家比我家更远，太阳下山前还没关系，但夏日夜晚会很危险。

不把这种担心当一回事，绵矢泰若自然地说─

「那我今天住真织家吧？要不然……偷偷把神谷带进真织的房间吧？」

「什么？」

我不自觉大声惊呼，比起绵矢的提议，日野反而是被我的声音吓到。

日野家。就算是暑假，晚上去女生家里还是让我很顾忌。

而且要是见到她的双亲也会很尴尬。

「对不起，我喊太大声了。但再怎么说这都……要不然我们到站前的家庭餐厅，虽然不怎么可靠，但回家时我会送绵矢回家。」

尽管我如此回应，日野「嗯~~」地沉思著什么，绵矢则咧嘴笑个不停。这家伙！

而且说起来，日野对我隐瞒了失忆症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对双亲说男友的事情，但我去她家应该会相当麻烦吧？

明明是这样，日野却像是决定了什么似地扬起嘴角，相当愉悦地说─

「好！那就不要让我爸妈发现，偷偷把透同学带进我房间，我们三个人一起等发表吧，这样如何？」

她这样一问害我愣住，如果可以拒绝，我很想拒绝。

但绵矢大声欢呼起来，她们两人彷佛已成定局般地喧闹著。

「什么？不是啊……咦？」

3

在日野和绵矢的强迫下，我也前往日野的家。

只不过，日野的父亲似乎是相当宠小孩的人，所以也计画好该怎样瞒著她的家人，偷偷把我带进房间里。步骤是这样─

日野先和她母亲联络要带绵矢回家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前往她家。趁著绵矢到客厅和日野双亲打招呼时，日野把等在外面的我带进家中，两人一起移动到二楼的房间前。日野急忙收拾房间，收好后让我进房间。

日野打电话给母亲的结果，因为是暑假，所以她相当欢迎绵矢到她家，要过夜也没有问题。

「顺带一提……我回家时要怎么办？」

三人一起骑自行车前往时，我一问，绵矢自信满满地回应─

「没问题，到时我就再到客厅和他们聊天，你趁那个时候回去就好了。」

骑车不久后就抵达日野家。第一次看见日野的家，那不是量产的设计住宅，而是个精心设计过的家。

我单独远离她家一段距离，把自行车停在附近的人行道旁上锁。

接著我走回来朝她家窥探，两人朝我挥手后，我走近她家。

又等了几分钟之后，大门再次打开，日野带著享受恶作剧般的表情探出头来对我招手，我边压低脚步声边走进她家。

「鞋子，拿在手上。」

「我知道。」

日野小声指示我，我脱鞋后把鞋子拿在手上。

我突然很在意地转过头去，应该是通往客厅的紧闭门扇那头，传来绵矢开朗的声音。日野的双亲啊……是怎样的人呢？

「你在做什么~~？」日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就跟在她背后。

上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似乎就是日野的房间。

在日野整理房间时，我在门前有点无法冷静地等待著。

房门打开，她招手要我进门。她的房间远比我的房间宽敞，整理得很清爽。她要我把鞋子放在预定要丢掉的杂志上，我点点头。

「我去带小泉上楼顺便拿食物，你等一下喔。」

「啊，好，我知道了。」

房门关上，剩下我一个人。我吐了一口气，下一秒房门被打开，我的身体一颤，日野对我露出诡异的微笑─

「这里可是女生的房间，就算你是我的男友，也不可以翻我的内衣之类的喔。」

「我才，才不会。」

日野直直盯著我。

「翻一下下的话可以喔。」

「就说我不会了啦。」

我完全被她戏弄了。

想著该怎样把她赶走时，她又目不转睛地盯著我。

「欸，透同学……我可以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

「怎样，这种情况你可别真的问奇怪的问题耶。」

「你，是不是喜欢我？」

「什么……？」

她一问，我一瞬间忘记了所有情绪的流动。

寂静中，只有时钟的指针声音清晰响起。

「为什么要这么问，你该不会忘记第三个条件了吧？」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努力压抑变得认真的语气笑著说道，但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好好办到。

「没有，我记得很清楚。只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在意，所以就很想要问出口。」

「别担心，我不会真的喜欢上你的。」

我根本不可能把「我早已经喜欢上你了」说出口。

脸颊用力挤出笑容，那成了一个稍微有点僵硬的笑容。

「这样啊……嗯，对不起喔，问了奇怪的问题。」

是我的错觉吗？日野的笑容似乎有点落寞。

「不，别在意，但很少见到你会在意这种事情呢。怎么了吗？」

才这样想著，日野彷佛忘记几秒前自己的脸，咧嘴一笑─

「哎呀，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我就要有觉悟大概会有一、两件内衣裤失踪啊。」

「喂，我就说我不会做那种事了啊！」

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大喊出声，我慌忙摀住嘴巴，日野则咧嘴笑说「请慢坐~~」，然后关上门。听见她远去的脚步声，我再次叹气。

不会认真喜欢上你……啊。

如果真有那个世界，我们之间又会怎样呢？

大概是我没有喜欢上日野，也没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她也没坦承自己的病情，我们就以伪装情侣的身分交往吧。

但那肯定无法长久的，我有这种感觉，两人迟早会分手。

我不禁对有如此想法的自己苦笑。

我不后悔喜欢上她，就算这份心意无疾而终……也没有关系。

独留在房中的我，闭上眼睛想让自己转换心情。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她们两人感觉还要一点时间才会回来。

我睁开眼睛，重新环视日野的房间。

在女生的房里到处乱看也不好。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我看见以前一起到文具店买的速写本就放在她的书桌上。

我走近书桌。速写本旁有铅笔和削铅笔机，还有小型美工刀。感觉带有些微国中上课的美术教室的气味。

心中知道不好，但我好想知道有关日野新的事情，于是翻开阖上的速写本。连续几页都是人物线条，接著，突然出现的自己的脸让我停下了手。

速写本上的自己，有张伤脑筋的笑容。

她在暑假中也有拍我的照片，感觉我似乎是用这个表情面对镜头的。

翻过下一页，其他页面上也有我不中用的笑脸或是侧脸。

还有尚未加笔、只有姿势的人物画，其中也有我有点印象的姿势。

那大概是在图书馆的停车场，我让日野坐上自行车、将车牵著走的背影。

我在日野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咦？那个，这顶草帽有什么吗？』

回想起在图书馆的事情让我有点心痛，但我努力不去想。

我慢慢阖上了速写本。

这时，我发现有张纸稍微露出在书桌的宽大抽屉外。

这是什么啊……因为她急忙整理房间，或许是与之有关的东西吧。

虽然犹豫，但这种机会肯定不会再有。我如此想著，手再次动起来。

抽屉中除了几张纸之外，还有记事本和笔记本。

视线中的某张纸上，日野的字这样写著─

《我因为车祸而得了失忆症，先去看桌上的记事本吧》

我急忙关上抽屉，接著发现纸张突出在抽屉外，我慌慌张张调整以避免纸张摺到或起绉摺。

心跳加速，手跟著发抖。

世界的背后潜藏著残酷。我突然这样想。只是人类不知道而已，残酷屏息潜藏于各处。

那天在公园曾听她说关于记事本和日记的事情，但我不知道纸张的事。大概是贴在墙壁上，让每天的自己看的东西。

日野每天都这样，被迫面对自己的症状。我感觉我窥见了她恐惧的日常的一部分，而这是日野努力不让我看见的部分。

日野总是满脸笑容，无时无刻。

与之相对，我就……

听见两人的脚步声传来，我身体僵硬。我想著得要急忙装出在做其他事的样子，翻开了身边的美术书籍。

「你有乖~~乖的……咦？在看书耶，真是的，还真有你的风格耶。」

日野从门后探出头，口气有点傻眼也有点佩服。

「神谷，你为什么不做些更老套的事情啊？」

接在她后面出现的绵矢这样说，我忍不住问─

「什么？什么老套的事？」

「把真织的内裤套在头上，或是口袋塞满她的内裤，还有绳子露在口袋外面之类的。」

「不要说绳子啦，什么绳子。」

总之她们似乎没有感到不对劲，我松了一口气。

日野将手中的大托盘放在中央的矮桌上。

上面摆著一盘大份量咖哩和一盘普通份量的咖哩，也准备了两个杯子和汤匙。

「饿著肚子也不好，我就把晚餐端上来了。我和小泉一起吃大盘的，另外这份给你。」

「啊，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在那之后，我们边品尝辛香料浓郁的咖哩，边用日野的笔记型电脑继续看刚刚的现场直播节目。

画面改变了，现在画面上不是解说者，而是像某高级饭店宴会厅之类的地方。低矮舞台的中央摆著一块白板。

白板上分别贴著写了「芥河赏」和「直树赏」的纸张。看起来应该是记者的几个人正坐在椅子上面对舞台，等待时也偶尔抬头看向白板。

时间刚过晚上七点不久。

发表时间是七点到八点左右……

吃完咖哩，又引颈期待等了十五分钟左右。接著，画面出现动静。

听见解说者和辅佐者的声音传来。「现在，现在结果出来了。」「喔，是哪个作品呢？」听见两人声音之时，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走向白板。

他将手上的纸张，贴在芥河赏的纸张旁。

西川　景子

《残渣》

下一秒，记者们的动作慌乱起来，解说者也兴奋地大喊。

会场传出广播声。

「本届芥河赏，确定由西川景子的《残渣》获奖。得奖作品现在将拿到前方舞台上，西川景子的记者会将从……」

现在这一瞬间的画面，有多少人正在看呢？

在家里、电车上，或者是在居酒屋、在公司。这个新闻会立刻透过网路广传，明天的报纸和电视新闻也会大肆报导。

姐姐得知获奖后，有怎样的心情呢？父亲又正在做什么呢？

我茫然看著这一幕，身边传来声音。

「太棒……太棒了！姐姐好厉害，芥河赏耶。」

我和声音的主人日野对上眼。

真实感迟迟无法回到我的身上。

「嗯，谢谢你。真的太好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接话时，绵矢苦笑著说─

「哎呀，我是觉得应该会是她得奖啦。这样啊……接下来你姐姐会变成各媒体的新宠儿呢。如何啊，身为弟弟你应该自豪得鼻子都抬高了吧？」

我陷入沉思。鼻子抬高，小木偶，和天狗一样，那个……

「不行，虽然很想说些好话，但根本想不出来。」

我一说完，两人都失笑。

直树赏得奖作品也发表了，姐姐的记者会比直树赏得奖者先举行。

相机镁光灯闪个不停，许多记者问了各种问题。

姐姐简洁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后，记者会约十分钟左右就结束了。

我有点失神，心脏还急速跳个不停。但也不能一直待在日野家，我向两人道谢后，告诉她们我要回家了。

趁绵矢转移日野双亲注意力之时，我在门外和日野小声道别─

「明天见，晚安。」

「嗯，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仅此一天的日野，和从昨天延续到今天的我道别。

走出她家后我回头看，感觉应该是客厅的窗帘一瞬间晃动了一下。大概是日野的父亲吧？我感觉自己被一位男性看见了，但不是很确定。

或许，被发现了吧……

前往自行车停放的位置，我在街灯照射下打开了自行车的车锁，又发呆了一下。发现有人朝我靠近，一转头就看见牵著自行车的绵矢。

「你果然在发呆。真织妈妈一直说要送我、要送我，我可是拒绝得很辛苦耶。我也要骑自行车回家，送我回家吧！但正确来说是现在的你太危险了，我送你回家。」

这再怎样也太过意不去了，我说了会确实送她回家后，两人就边骑车边聊天朝她家公寓骑去。

我记不清楚聊了什么，但感觉绵矢特地选了些开朗的话题。

抵达绵矢住的公寓后，虽然她很担心我，但我们还是就此道别。

我再次骑上自行车回到位于公宅内的自家时，我满脑子都在想姐姐。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九点，父亲坐在餐桌旁等我回家。

他一脸沉重，手边摆著笔记型电脑，还有发泡酒的酒罐。

我有不好的预感。父亲抬起头说─

「阿透啊，西川景子……」

我忘记眨眼，看著父亲。

「是不是……早苗啊？」

4

在我沉默以对时，父亲继续说─

「今天是芥河赏上半年度得奖者发表的日子，我刚刚很在意就在网路上看结果，知道是西川景子得奖。二十多岁的年轻女生，我知道这个名字，接著看了记者会的照片，怎么看都是早苗啊。你早就知道了吗？阿透，你早就知道了吗？」

我早猜到会有这天，从日野家回来的途中，这件事也一直占据我脑袋中一角。

此时，大概会是我们父子认真对话的时刻吧。

「我早就知道了。虽然瞒著爸，但姐姐从以前就一直在写小说，她的笔名就是西川景子。」

「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么，早苗是为了成为小说家才离开这个家的吗？为了逃离我们身边吗？」

「她不是逃走，姐姐是往前迈进了。」

「还不是一样。」

「意义完全不同。她不是逃离自己的人生，而是面对自己的人生，往前迈进。」

父亲皱起脸低下头，轻轻叹一口气，空了一阵独特的沉默后说─

「你有和早苗见面吗？」

我没有真实感，彷佛在看一部很差劲的电影，只有秒针刻划著现实。

「我们没有定期见面，也没有互相联络。但前一阵子，她在书店办签名会，那时偶然见到，有聊了一下。」

「那么，早苗会回来吗？」

「姐姐已经有她自己的人生了。」

「什么啊，她不想要三个人一起住啊？」

父亲抬起头，但他没有和我对上眼，又低下头去。

「不是这样的，但姐姐一直为了我们很努力了啊。从国一开始耶，她支持著我们这么长一段时间了，得让她去走她自己的人生才行了啊。」

虽然这样说，其实我也在等姐姐回家。

在我认识日野和绵矢，创造出自己的世界之前，我曾经只有这个希望，甚至相信这就是自己的人生。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就这样继续生活。我现在在准备公务员考试，如此一来，两个人也能生活下去。」

「早苗，那家伙根本瞧不起我。」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啦？」

「不只是个失败的父亲，身为小说家，不对，连小说家也称不上，她根本瞧不起我，不把我当一回事。」

「那怎么可能。」

「那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离家出走？」

在沉默降临的房间里，我目不转睛地看著父亲。

父亲明明察觉到我的视线了，却不肯转头看我。

「要是说了肯定会被阻止，那么，姐姐绝对没办法离开，所以……」

「就算是这样……一声不响，离开，这犯规啊，我们是家人耶。」

家人。当我和姐姐期待父亲这么做时，父亲并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

只有这件事不能说出口，我放开了紧握的拳头。

「没错，是家人。所以，让我们替姐姐庆祝吧。」

「那个奖，拿到芥河赏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新人奖也差一点就能拿到了。」

「就是因为有爸的基因，姐姐才有办法得奖啊，因为身边有很多爸买来的书。」

「这样啊，你就是这样满足我的自尊心，想要敷衍过去吧。你也交女朋友了，要是结婚就会离开对吧？会留下我一个人。」

日野微笑的身影伴随著疼痛浮现在我脑海中。

但我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发展，也不知道她的失忆症会怎样。

「什么结婚，那种事情还没有办法想像。」

「这样啊……我也醉得不轻啊。」

「没错。现在这种时候我才说的，你也对自己太陶醉了。对妻子先过世的自己，对即使如此还紧抓著小说不放的自己，还有自己或许能成为小说家的妄想。」

我用平常不会有的强硬语气说完，父亲这才第一次和我对上眼。

虽然会面对面说话或是互相开玩笑，但父亲从没好好看著我的眼睛，如同他逃避现实般，他也一直逃避这件事。

不，不只父亲，连我也是。

没有任何改变，没做任何改变，只是不停逃避。

房中充满尴尬的气氛，我们沉默不语，两人又各自别开眼去。

「说那什么话啊，真是的。」

父亲拿著发泡酒的酒罐子起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我边目送他的背影边想著。

我今天也没能做任何改变吗？明天之后也就这样，装作没发生任何事继续逃避吗？没说出真正想说的事情，只留下家人间的疙瘩吗？

该怎么办才好？有谁能来告诉我吗？欸，谁啊……

突然，日野的身影再度窜过我的脑海。

偶尔，会有类似今天草帽这类微小的不同调在我们之间出现。

我只能尽量装作没发现，装作没看见。

因为这种小事和她身上的大事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我亲眼看著日野每天奋力地活著。

看著时间、可能性及未来都被剥夺的她，即使如此仍积极活著的她。

我刚刚在日野的房间里到底看见了什么，偷看了什么。

她每天都勇敢面对困难，与之相较，我又是如何？

在今天，此刻，可能改变什么的时机逃避吗？这样真的可以吗？

日野和我，我也不知道我们会变得怎样。

即使如此，我仍然想成为能令她自豪的人。当我发现时，我已经追上父亲，抓住他的肩膀。

「爸，我们也要改变才行，别再逃避了。」

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说吧，父亲甩开我的手，转过头。

「我没有逃避，只是没有才华而已。要是有才华，我也能立刻成为小说家，也能重新规划我的人生！」

父亲瞪著我，但其实我的身高早已超越父亲。

「那你就去受伤、去失败，然后从中学习啊。」

「你是什么意思？我有受伤啊。」

「拜托你不要再对自己陶醉了，虽然这样的确是很轻松吧？把自己当成悲剧主角，然后自己写成小说，明明根本没打算投稿，却说是新人奖，原稿不停地写下去，这样很轻松对吧？」

这段话，夺走了父亲脸上所有情绪。

我早就知道了。

父亲虽然以成为小说家为目标，但其实，他早就已经放弃。

「我，我，才没有做那种事情。」

「别说谎了。」

「真的，我真的想要成为小说家，那现在还是我的人生规划。」

「爸，我真的受够你的谎言了。你就是因为不想受伤，所以才没投稿吧？你不是想要成为小说家吗？那么，那么，你就别害怕受伤！」

「阿透！」

父亲抓住我的衣领，我们近距离互视。

或许今天，会是我人生第一次被父亲动手打吧？

但即使如此也没关系。人如果想要往前迈进，就得要确实受伤，不能从这里逃避。不可以自我陶醉，敷衍受伤这件事。

我们没有别开眼，我作好事情即将发生的觉悟。

但父亲的眼中没有愤怒，而是带著类似悲伤的神色……

「你……都知道了啊？我已经不再投稿，没把原稿寄出去。」

我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不对，肯定从刚刚开始就相当急促，然后现在才终于发现。

父亲放开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我打扫你房间的时候有看到一次，壁橱里有很多写上新人奖的投稿地址，里面也有原稿，但没有寄出去的信封袋。我没有确切证据，但心想或许就是如此。爸该不会已经没有继续投稿了吧？该不会已经放弃了吧？」

父亲没有看我，只是看著没有光泽的地板。

「但是爸，有件事我希望你知道。我和姐姐都很感谢你，你从早工作到晚就是为了养我们，实际上我现在也还是靠你养。就算没有成为小说家，你仍然是个伟大的父亲。但是，别再逃避了。」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接下来只能等待父亲的反应。

宛如看著沙漏，时间慢慢流逝。

我们两人到底就这样无言枯站了多久时间呢？

父亲嘟囔般地开口说话─

「好像，从来没这样，和你说过话。」

我转头看他，父亲扬起嘴角拚命挤出笑容。

「是啊。」

「你最近，好像有点不一样，大概就从你说你交了女朋友那阵子开始。」

「嗯……或许是这样。她是个很棒的人。」

「这样啊，遇见出色的人真是太好了。你要好好，那个，要好好珍惜。」

我点点头，父亲接著用力吸了一口气再吐气。

「不可以害怕受伤……啊，正如你所说。」

那是彷佛从漫长的酩酊大醉中醒来的声音。

「如果我说过头了，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不……该道歉的人是我。对不起，我一直在逃避，一直在逃避现实。家事和其他事全丢给你和早苗，我只是在逃避。不仅如此，连投稿也不投了。正如你所说，我很害怕受伤。我很害怕，害怕不只失去你的母亲，还要认知自己没有才华的现实……所以不停逃避。」

大概抽乾力气了吧，父亲无力地跌坐在地。犹豫了一会儿，我也在他身边坐下，但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父亲看著手上喝到一半的发泡酒，轻轻握紧。

假设有如同我们父子一般的登场人物出现在小说中，我们两人会如何互相理解呢？但事情无法如虚构故事般顺利发展。现实就像这样总是毫无润泽，让人走投无路，让人只能坐著不动，无比沮丧。

但即使如此，现实仍不停前进。

我问要不要做些什么来吃？父亲回我没有关系。

如果有件事可以确定，那就是我们彼此说出重要的事情了，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进步。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逃避，要好好面对父亲。

父亲也是，到时肯定也会思考著什么吧。在彼此的沉默中，父亲突然说「还是拜托你做那个好了」。

我抬起头，父亲用拙劣的笑容继续说─

「蛋松，好久没吃了……我突然很想吃。」

这是父亲喜欢的食物之一，姐姐以前也很常做。追根究柢，这似乎是母亲老家常做的料理。

把半块豆腐直接放进小锅子中，加入高汤粉、酱油、味醂、砂糖、打散的蛋液后，把豆腐压碎拌炒到收乾。

因为不知道这道菜的正式名称，我们都叫它蛋松。

我到厨房迅速做好后，父亲拿了稍大的饭碗盛饭。

他用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想要些什么的表情看我。

这是父亲用他自己的方法向我表现的沟通。

真拿他没办法。我把蛋松放到白饭上。

姐姐说这很不像样，禁止我们这样做，但父亲很喜欢偷偷用这种方法吃。父亲在餐桌旁坐下，边吃边说─

「那个啊……就，下次也教我做饭。」

我忍不住注视父亲，他很尴尬地微笑。

「很不好意思，没办法一次或马上改变，但我也一直在寻找机会，所以……」

父亲又努力挤出笑容。

不管是谁肯定都是如此的，这世界没有人不想要成为好人。

父亲和我不停逃避，但我们并非变成坏人。

只是迷失光芒而已。从日野身上获得光芒的现在的我，非常理解这点。

父亲不自然的笑容让我笑出来，父亲也跟著又笑了。

接著我们两人一起收拾餐具，时间已经接近十点。我家很少发出声音的电话，忽然响起通知来电的声音。

父亲一脸疑问，但立刻想到什么似地转过来看我。

我点点头，父亲紧张地接起电话。

「喂……啊，啊啊，是早苗啊？」

父亲又转过来看我，但我装作没发现。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新鲜的夜风流进室内，他们父女就在我背后暌违多年地对话著。

「不，不是，不是这样。该道歉的人是我，我是个没用的父亲，我对这样的自己……不，不说了。对不起。啊，然后啊，早苗，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嗯，是啊，我吓了一大跳。没想到是自己的女儿。嗯，啊啊，嗯。」

父亲最后吸吸鼻子，很感慨地说─

「早苗，恭喜你。真的很恭喜你。」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从深处跟著震撼，默默抬头看向天空。

稍微，哭了。

芥河赏得奖发表后又过了十几天，姐姐来访。

「你整理得很乾净呢，真不愧是我的弟弟。」

几天前再次接到姐姐的联络电话，父亲从那之后一直静不下来。

从那晚的隔天起，父亲开始积极帮忙做家事。

挑战做菜接著失败后，我边教他慢慢学会家里的事情。

今天他从一大早就卯足干劲打扫，还发下狂语说他今天要做晚饭。

姐姐对我家的状态相当赞叹，我回她─

「其实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打扫的，爸爸也有帮忙。」

说完后，姐姐露出真心感到惊讶的表情。

看著我们俩的对话，父亲相当不好意思地接续─

「那个，该怎么说……我把很多事情看开了。试著做了之后发现做饭和打扫也很有趣，我想，我也暂时不写小说了。不是把它当作逃避的手段，而是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也能像面对自己一样，好好面对小说……我想要到时再写。然后，早苗啊，如果你有想要的书就拿走，首刷书或什么都可以，我也想要减少一点书量才行。」

姐姐注视著父亲，父亲低下头后，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我之所以想要写小说，是受到爸的影响。多亏有你，写小说对我来说是个近在身边的行为。但是……我一开始也相同，是为了逃避现在的自己才写。但从某个时候开始有了变化，我开始觉得这或许是个扩张自己的行为，是个和自己的全新词汇、和自己新的思想相遇的地方。」

听见姐姐说的话，父亲张口结舌，露出感慨甚深、泫然欲泣的脸。

姐姐注视著这样的父亲，接著语气开朗地想要转换气氛─

「然后呢……这个嘛，家里的书太多了，从卫生的角度来看也不太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爸，可以吗？」

「啊，可以，就这样做，这样最好。」

「真的可以吗？我可不会手软喔。」

姐姐说完后，他们两人同时间笑了出来。

当然不能说所有的隔阂都就此消失了。

父亲比起父亲这个角色，他更想要选择成为小说家，但梦想终究没有实现，而姐姐理解父亲的想法接手家中所有工作，在某个时候却选择走向成为小说家的道路。他们彼此都对这件事感到愧疚。

即使如此，两人都笑了，用各自的方法向前迈进。

冷气不怎么凉的我家有点热，但感觉只要侧耳倾听，甚至可以听见光线洒下来的声音，那是个如此舒服的夏日。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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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周二）　暑假

在自家的早晨：没有变化。

在自家的白天：速写。边看洋片完成了七张。状况好到令我惊讶。

在画画途中，也被确实捕捉到线条的自己吓到，画完后看著自己的画笑个不停。得意忘形地又画完五张后，手好痛。

为了不要造成明天的我的困扰，要好好按摩保养才行。

今天的男友先生：今天和男友先生在图书馆讲到烟火大会的事，暑假的最后一天，隔壁镇上会举办烟火大会。

我有点犹豫，但鼓起勇气约他后，他很乾脆地答应了，太棒了。

我是第一次去那个烟火大会，男友先生似乎在小学时和姐姐、爸爸一起去过。听说他姐姐久违地要住在家里一阵子。

唔嗯，我接著提议那约姐姐一起去如何？男友先生有点惊慌。他乍看之下酷酷的，但这种地方让我觉得很可爱。

约姐姐的事情，他说会和姐姐商量看看，我们接著去书店。

在得失忆症之前，曾有些作品让我想要消除读过的记忆重新品味。实际上昨天的真织们似乎也去租了不曾看过的电影，试著找出几部喜欢的电影。看小说比较耗时所以比较困难，但电影和漫画就能列喜爱清单。我也买了几本对书名有兴趣的漫画。

另一方面，男友先生在书店里看了刊登他姐姐专访的杂志。我感慨地说他真是有恋姐情节后，他很慌张地回答了什么。

男友先生在临别前问我今天是不是忘了草帽。

我之前似乎失败了，忘记两个人一起看草帽的事情。日记上明明也写著男友先生很想要买来送给我，但我忘记确认，就在什么也不记得的状况下买了草帽。

我笑著说其实尺寸有点不太合来含糊带过，男友先生则从包包里拿出什么。那是个装饰品，有个别针的向日葵假花。

他说感觉这和那顶草帽很搭，有点害羞地送给我。

我想他大概是顾虑到真织们很在意男友先生，所以不戴草帽这件事情吧。

这个人为什么会如此温柔呢？

正如同昨天的真织们所感受的，今天的我也有相同感觉。就算我忘记重要的事情，他今天也丝毫不在意地温柔对待我。

我目送他骑自行车离去的背影，紧紧握住向日葵假花。

胸口像是想要倾诉什么，紧紧揪痛。

我或许，已经快要喜欢上他了。

────────────────

从一大早，我读完日记后完全冷静不下来。

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日，暑假最后一天。确认记事本上的预定行程后，今天就是约定好的烟火大会的日子没错。

似乎是我昨天先准备好了，醒来时，整齐摺好的浴衣就摆在桌上。上面贴著便条纸，画著我的Q版插画还写上这段文字。

《连今天的我的份，要玩得尽兴喔！》

我重新眺望窗外，外面充满夏日午后独有的耀眼阳光。

景色彷佛性情不定的画家的画布，到昨天为止，我的视线还是一整片嫩绿景色，现在已经画上全新色彩，完全被取代成不同风景。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确定今天的预定行程。

烟火大会从晚上七点开始。

在那之前，我和男友先生约好下午四点在邻镇的车站前会合，除了要避开车站在烟火大会时的拥挤时段外，也为了让两人可以好好聊天。

小泉不会一起去今天的烟火大会，我似乎有邀请她，但她说著「这是夏天最后的活动了，你们两个好好去玩吧」，这样婉拒了。

读著记事本和日记时，时间马上就过去了。下午两点，我试著自己穿浴衣。过去的真织们似乎找到简单易懂的影片，我参考影片就顺利地自己穿好浴衣了。

以白色为基调，上面盛开著蓝色花朵，不会过度华丽，是很典雅的浴衣。似乎是向母亲借她以前穿过的浴衣，难怪这么成熟。

在镜子前盘起头发，稍微化妆后就完成了。但才没这么简单。

桌上除了浴衣之外，还摆著一个向日葵假花，上面贴著便条纸。

《别上向日葵当装饰品也不错，这是男友先生送的礼物》

早上醒来后，发现自己得了失忆症。读了鼓舞沮丧的自己的记事本与日记后，我才发现我竟然交了男友。

而这位不认识的男友有送我礼物。

一般来说应该会很困惑吧，以前的我肯定也会如此感觉，但是……

拿起向日葵假花，平常似乎是别在草帽上面，但也不是不能当发饰用，我用发夹轻轻把它别上头发。

这是平常的我不会有的装扮，但很不可思议的，一点也不觉得怪。

感觉有个自己，认为这个向日葵假花相当重要。

『我或许，已经快要喜欢上他了。』

日记上类似诗词的文章闪过脑海，但我将它甩开。

「好！」我作好觉悟后，虽然时间还早，但决定现在就出门。

我已经事前准备好要去看烟火的东西，只要拿著东西出门就好。

因为穿浴衣骑自行车很危险，所以请母亲送我到车站。

母亲说要送我到约好的邻镇车站去，但因为太害羞所以被我拒绝了。

抵达车站，搭上电车在邻镇车站下车，现在站前的人还不多，离约定时间还相当充裕，所以我想著去超商好了，但突然听到有人喊我的声音。

「日野。」

一转头，看见一位身穿深蓝浴衣的纤瘦男子。

他看著我微笑，那是我在家里看照片确认过的男友先生。

咦？怎么回事？稍微有点心跳加速。

「啊，那个，就，你，你好。」

但因为他突然喊我，让我有点不知所措。

大概是发现我这样吧，男友先生一瞬间露出落寞的表情。

啊……糟糕了，对他来说只是和平常一样喊自己的女友而已，没想到竟然会收到这样不知所措的反应。

但男友先生的反应仅仅一瞬间，甚至让人怀疑是错觉，他又立刻露出笑容。

「浴衣非常适合你呢。」

「咦？是，是这样吗？谢谢你。男友先生也很合适唷，真厉害，是你自己穿的吗？」

「嗯，但男生的浴衣很简单，早上有先练习了一下。」

「这样啊……嗯，练习穿浴衣？该不会是裸体吧？」

「日野你真的是，平常到底都在注意些什么啊？」

就算是不自在的气氛，也能靠讲玩笑话蒙混过去。

不管我们变得多要好，不管我们交心多深，我都会忘记这一切。

男友先生不知道我这样的状态。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到烟火大会之前，我们先去咖啡厅吧。虽然只是连锁店很不好意思，但今天就交给我付帐吧。」

在我思考这些事情时，男友先生温柔地如此提议。

「喔，还真不像男友先生会有的发言呢。但很遗憾，今天让我们要好地各付各的吧。」

「那么，就把钱留到烟火大会上用吧。」

我们边聊天边朝咖啡厅走去。

站前连锁店里，有好几组和我们一样穿著浴衣的情侣。

服务生带我们到窗边座位坐下。

「那个，你姐姐今天会来对吧？」

我再次确认似乎是我前几天的提议。难得姐姐回家了，所以我想她不知道能不能一起来烟火大会？接著在男友先生的询问下，加上姐姐也有意愿，我们决定在会场稍微碰个面。

「对，虽然有点早，但我们约好六点在会场附近的桥边会合。」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开始有点紧张了。」

正如我所说，我或许真的有点紧张，和平常不太一样，语气变得正经八百。

「还真意外，日野也会紧张啊。」

「那当然会啊。举例来说……咦？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啊？」

看著我陷入沉思，男友先生笑了。

我抗议后，男友说著「对不起，对不起」向我道歉。

「但关于我姐姐，不用那么慎重啦，就只是稍微见个面而已，不用那么紧张也没有关系。」

「嗯，虽然是我提议的，但你姐姐也算是有名的人吧，在外面到处走没关系吗？」

「似乎和我们想像的不同，她很少会被人发现。特别是烟火大会会场附近人潮拥挤，她说会换个发型，所以应该没有问题。」

我们接著又聊了许多，时间一下就超过五点半。周遭穿浴衣的人增加了，好几对情侣说著时间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我们也跟著站起身。

烟火大会的会场位于步行几分钟会抵达的城镇中的河川旁，周围有餐饮店出来摆的摊贩外，还有祭典中会看见的小吃摊。现在已经有相当多人了，很热闹。

因为是烟火大会，有许多情侣，还有人手牵手。男友先生似乎也发现了，但他没特别对我提这件事。

怎么办，要不要牵？虽然是第一次，但我不讨厌。

我的视线不停地偷看他浮出青筋那很有男子气概的手。

「嘿！」

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做出大胆的举动。男友先生表现出惊讶反应，视线移往我身上，和故作平静的我对上眼，但我的心跳剧烈鼓动，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日、日野，你怎么了啊？」

「没有啊，你看嘛，要是走散了就不好了。而且接下来要和你的家人见面，那我就想做些情侣会做的事情。」

「你还真大胆呢。」

「咦？你没有发现吗？」

我对说话变快的自己感到慌张，我对这样的自己害臊起来。

但是，今天的我是仅此一天的我，我不想让今天这一天留下遗憾。

我们不是伪装情侣，牵著手如同真正的情侣般走著。

随著会场越来越近，人潮也越来越多到有点难以行走。

时至此刻，我才终于有真实感。我在不知不觉中交了男友，和男友一起来看夏天最后的烟火大会。

「吓了一大跳，我真的在做这种事情耶。和男友一起来夏天的烟火大会。」

「你为何突然这样说啊？」

我突然说出奇怪的话，男友先生开口问道。

「没有啦，该怎么说呢？原本有种不踏实的感觉，一直没有什么真实感……然后突然有所自觉，感觉开心了起来。」

我掩饰地如此说道，男友先生闻言爽朗一笑。

「日野，让我们玩个开心吧。我虽然不怎么可靠也不怎么中用，但很诚恳这点绝对不输给任何人。」

不可靠也不中用，但很诚恳，男友先生说的话总是让我不禁失笑。

「这种不知道到底是没用还是可靠的台词，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句话加深了他的笑意，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会场彷佛妆点夏日的尾声，在橘红色逐渐消失的天空底下，开始点亮热闹的各种色彩。

就连湿黏的热气，我也开始不去在意了。

走到和姐姐约好的桥边时，爽朗的夏风吹拂。「风真凉。」我一说完，男友先生温柔地看著我。

「阿透，太好了，马上就找到了。」

充满透明感的细声喊住我们。

转过头，一位令人惊艳的美女站在那边。那是男友先生的姐姐。我在网路上确认过她的脸，但那与她本人的透明感完全不同。

「姐，顺利碰到面真是太好了。咦？」

男友先生似乎发现了什么似地惊呼，我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那边有位穿著白色ＰＯＬＯ衫，约五十岁左右的男性，感觉和谁长得很像……

「爸……你也来了啊？」

「啊，是啊，那个，护卫啦。早苗，她可是个名人啊。」

从两人的对话中，我得知站在姐姐身边的男人是谁了。

那是男友先生的父亲。没想到他竟然会一起来，我突然紧张了起来。

他的父亲发现我的存在，不知为何一瞬间有点退缩。

「……您，您好。」

我不自然地打招呼后，他父亲也回我─

「啊，你，你好。」

他父亲接著突然朝四周张望，然后拍了拍胸前的口袋。

「我，我菸抽完了，我去买包菸。」

说完后转过头去，消失在祭典嘈杂的人群中。

身穿深蓝色成熟浴衣的姐姐，对男友先生露出有点伤脑筋的笑容。

「对不起喔，我原本是要自己来的，但对他说了阿透女友的事情后，他突然说自己也要来……他明明不抽菸的啊。」

而男友先生也苦笑著回应─

「不……虽然吓了一跳，但爸爸或许也用他自己的方法，坚持不逃跑努力著吧，我是这样想的，而且他也把胡子刮乾净了。但是，他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很寂寞啦。」

坚持不逃跑努力著？

虽然对这句话感到有点困惑，但男友先生和姐姐似乎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他们两人都用一种看著珍爱的东西的眼神微笑著。

接著姐姐把视线移到我身上，看见我和男友先生牵著的手之后，嘴角绽放笑容。

「你好，你是阿透的女朋友对吧？」

「啊，是的！你好。那个，今天很谢谢你邀请……咦？不对。那个，我是现在正在和透同学交往的日野真织，请多多指教。」

虽然只是稍微碰个面，但打招呼还是让人紧张。虽然有点语无伦次，但比起和他父亲说话时更加流利了，我一鞠躬，姐姐也鞠躬回应。

「我是阿透的姐姐神谷早苗，请你多多指教。」

我再次重新看著姐姐的脸，虽然觉得和男友先生长得不太像，但也有相像的部分，特别是温柔的眼睛非常像。

在我看她清澈的眼睛看得入迷时，姐姐微微一笑。

「那么，也打完招呼了，你们两个好好去玩吧，我去找爸爸。」

「咦？啊，已经要走了吗？」

当我打算慰留她时，姐姐做出了一个可说是优美的恶作剧的表情。

「谢谢你的体贴，但是，我不想要打扰你们两个人……对吧？阿透。」

「没有，没有什么打扰啦。」

话题突然拋到男友先生身上，他相当慌张。

姐姐莞尔看著男友的反应，接著向我们道别。

「你们两个要多小心喔，真织，那我们改天再见吧。」

姐姐说完后，大概猜到男友父亲会去哪里，就这样和我们分别。

我的嘴巴吐出松了一口气的叹息。

「啊~~好紧张喔，透同学的姐姐本人超级漂亮的耶。」

「她是我最自豪的姐姐，终于能做她想做的事情，她也变得稍微柔软了一点。」

男友先生如此说著看向远方，他的侧脸透露出骄傲的感觉。

「这样啊，啊，这么说来，你父亲发生了什么事？感觉你和姐姐的对话别有深意。」

我一问，男友先生转过头来看我，目不转睛地凝视我。

「其实我和父亲之间发生了一些有点类似争执的事情，但前一阵子，终于好好说出来了。」

他接著告诉我他家人的事情，和父亲的争执，以及父亲和姐姐互相理解的事情。

我全部听完后，稍微低下了头。

「这样啊，从我家回去之后发生了那种事情啊。」

他就这样不停累积每一天，一点一滴地也确实往前进。

但我自己又是怎样？当我沉思时，发觉了他的视线。

「但是啊日野，我能够好好面对父亲，全都是多亏有你。」

「咦？不对，我什么也没有做耶。」

我有点不可思议地回看他，他什么也没说就只是笑著。

是场面话或是谎言吗？但从他的个性来想，应该也不是这样。

那么，我真的做到了什么吗？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不停接受男友先生的给予，但我也稍微给了他什么吗？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让我感觉到是种救赎。

和他牵著的手，自然用力，他也用力回握。

「日野，我们走吧。祭典只有今天，好好玩吧。」

「喔，不错呢，我们好好玩吧。」

我们接著就混入祭典中寻常的景色里。

如随处可见的情侣般喧闹，两人的手拿满食物，买些没用的东西，做些平常不做的事情，尽情地玩耍。

买了章鱼烧，我先吃了之后发现很好吃，就用牙签插起一个拿给男友先生，他很害羞地转过头去。

他的反应太有趣，我戏弄他之后，他嘴里嘟囔著至少也拿别的牙签吧。

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这是间接……让我害羞起来了啦。

之后两人一起玩射击游戏，我因为想要大猎物陷入苦战，另一方面手长脚长的男友先生则确实地射下了小东西。

当我说了「男生就该瞄准梦想啊」，他回我「收集微小的幸福更重要」，接下来我那一击打中写著「礼品」的牌子，牌子运气很好地掉下去了。

当我们无比欢欣之时，发现礼品是综合零食，那和男友先生得到的东西几乎没两样。但即使是这种事情我们也很开心。

我们大声欢笑，把一整个夏天的回忆，全浓缩在这一天。

真的是很开心的时光，几乎让我觉得自己人生中应该从没如此开心过吧。我自然地受他吸引，他也疼爱著我。

接著重要时间来临，烟火在夜空中绽放，我们两人就在河岸边一起观看。

以前，在众多人潮中孤单一人总是让我感到相当拘束。

但现在是寻常众多人潮中的两人，却让我感到心情平静。

和大家一样抬头看烟火、失去言语，但紧紧握住交握的手。

一边这样感觉，我突然开始思考起自己情绪的去向。

和记忆相同，现在这个感情也会消失不见吗？没办法深植我的心中吗？情绪动向也只是被大脑当成资讯处理，无法累积吗？

但愿，有什么东西可以留存下来。

希望此时此刻的情绪，可以延续到明天的我身上，希望可以不要忘记。

「我不想要……忘掉啊。」

当我发现时，我已经说出这句话了，视线跟著模糊。

咦？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的泪水停不下来。

我根本不想忘记，不想忘掉如此重要的片刻，不希望那只能留在日记上。因为人生不管何时都是仅此一回，不管是哪个瞬间都无法重来，所以人类才会珍惜，当作宝物。

没有办法记住这些，这未免也太过分、太悲伤了。

我举起另一只手拭泪，男友先生看著我。

「我不会忘，我不会忘记这天。」

他的声音没有被烟火掩盖，清楚地传到我耳中。

「我，我也不会忘。明明不会忘记啊……好奇怪喔，是玩得太开心了吗？泪水停不下来。」

我边说边静静哭泣，男友先生则紧紧握住我的手。

「忘记是人之常情，但是别担心，不管怎样的记忆都不可能完全消失，我是如此相信的。」

我拚命地想要忍住泪水，看著身边这个温柔的人。

我再次感觉，他该不会知道我有失忆症的事情吧？

他是不是知情，也发现了，但故意装作没有发现。

如果……如果真是如此，那或许，我可以无所畏惧了。

我的手边用力边祈愿。拜托，我会努力对人和善，不会任性，也会每天感谢双亲。所以，今后请让我也能一直待在他身边。拜托，拜托。

一瞬间，大概是泪水模糊的影响，我感觉他一瞬间从我的视线中消失。

我慌张地用力握手，但他就在我身边，也回握我的手。

「透同学，拜托你哪里也别去。」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彷佛要抹除这个声音，无法实现的梦想之花又在夜空中绽放。

第一卷 第四章 空白的白

1

暑假结束，新学期开学。

也就是说，真织和神谷从开始交往至今，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我无法遗忘，五月步入尾声那天的事情。

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的神谷，突然在放学后把真织找出去。

『我和他开始交往了。』

和真织在图书馆前会合，听到她这么说时，我真心吓了一大跳。

真织有失忆症，没办法连续两天累积新的记忆，因此就算认识了一个未曾谋面的人，隔天早上那个人又会变回未曾谋面的人。

在这种状态下，我无法相信真织竟然想要交男朋友。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这样？』

『我被告白了，所以就想要和他交往看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个人，是叫神谷吧？顺带一提，你有对他说记忆的事情吗？』

『没说，也没打算说。但是啊，我一想到在这种状态下或许也能做些新的事情，就想要试试看。』

我隔天下课时间去找神谷，他是个毫无特色的家伙。

就算问他真织的事情，感觉也很不清不楚。

所以我以为他们应该会很快分手。明明是他向真织告白，神谷看起来却似乎不怎么喜欢真织。

明明是这样，但他们两人交往的时间超乎我想像地长。

从某个时候开始，神谷变了。

最初发现时，是看见神谷和真织两人骑自行车双载的样子。

从旁观看也能清楚地发现，神谷相当珍惜真织。

回想起来，神谷当时已经知道真织有失忆症了吧？

但是，神谷为什么会出现改变呢？

得知自己的情人有失忆症，一般来说应该会想要分手吧？

第二学期开始，一转眼就过了好几天。放学后的回家路上，我看著神谷和真织并肩行走的背影时，神谷突然转过头来。

「怎么了啊？我身上有什么吗？」

我朝那张故作平静的脸丢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有颗头。」

「嗯，如果没有头，事情就大条了。」

「男友先生你别担心，如果掉了，我会去找一颗很棒的头来给你。」

「不，日野啊，我可不是哪来的红豆面包超人（译注：日本卡通角色，经常帮助肚子饿的小朋友，会把头分给他们吃，但同时失去力量。）耶。」

真织的失忆症─顺向失忆症，可不是可以简单治好的疾病。

说到底根本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可能在一周后会突然治好，也可能一年、三年，不，甚至经过五年也治不好。

不只真织本人，连支持她的家人、情人都要有强大的耐力。

我想著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如果是神谷，或许能支持真织更胜于她的家人和我。

实际上神谷到目前为止，不只支持著真织的日常生活，甚至带来改变。听说他们暑假也每天见面，建议真织画画的人也是他。

就算真织的大脑没有办法累积记忆，但似乎会留下身体的感觉。

很丢脸，我完全没有想到这类事情。

开始画画之后，真织的精神比以前更加稳定了。虽然没对神谷说过，但真织过去曾经严重地精神混乱过。

真织的双亲和我，一直非常担心这件事。

五月中旬的某天，真织突然请假。

和她联络也毫无反应，担心的我在放学后来到真织家，只见真织的母亲表情相当凝重。

真织的记忆每天都会归零，但她的精神状态并不会跟著归零。

受到脑内物质影响，有时她会受到前一天精神状态的影响。

那天早上，真织醒来听到母亲向她说明失忆症后说了『这种事情要我怎么接受』。

『这种状态活著根本没有意义。』

『拜托不要管我。』

就这样连饭也不吃，闷在房里不肯出门。

真织的母亲相当担心她会不会重复这种状态。

主治医生曾对他们说，顺向失忆症患者可能会并发忧郁症。

这也能理解。如果我和真织处于相同状态，大概会连学校也去不了，成天窝在家里，对未来悲观而得到忧郁症，或许还可能出现更糟糕的状况。

我得到真织母亲的许可，走到真织房门前。

我隔著门喊她，真织发现我后只说『我今天不想见你』、『一直给你添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但是，今天怎样都没有办法』。

我有种不由分说但让我清楚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虽然想和她说话，但不管哪句话、怎样的话都没办法安慰她。

明明在这种时候，只需要当个怪咖惹真织笑就好了啊。

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知道了，那我今天先回家喔。』

只留下这句话，我离开真织家。

隔天，真织从一早就很沮丧。

我问她原因，原来昨天的真织似乎把昨天的事情写在日记上，她说对我很抱歉，我还特地去她家找她，真的很对不起。

我能做的只有装傻，以及笑著要她打起精神来。

然后就是在放学后，和她一起去吃很多甜点而已。

其实在前一天，要是隔著门对真织说话时说出口就好了。

要她别把今天的事情写在日记上。

但我顾及她的感受，连这也说不出口。

晚了一天，当我们吃蛋糕时告诉真织后，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会把昨天的日记删掉。』

她很悲伤地如此回答我。

我没办法影响真织，也没办法让她的日记充满开心的事情。

这是恋爱才有的力量，我无法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

虽然不这么想，但神谷却办到了。

实际上，真织今天也满脸笑意。

「对了对了，再让我画你啦，我这个暑假进步很多耶。」

「是可以，但就算你的绘画能力有进步，也不代表我的脸会变帅喔。」

「啊，那我在背景画满盛开的玫瑰吧，闪亮亮的那种。」

「在苦笑的我背后吗？光想像就觉得超诡异。」

记忆明明没有办法累积，但感觉真织比以前更快熟悉和神谷之间的关系，互相欢笑著。

今后，这两人大概也会这样过下去吧？

偷偷地说，这让我偶尔感到有点羡慕。

而我的想法，也随著时间过去逐渐变成现实。

他们两人的关系，在那之后也毫无变化地持续下去。

在运动会、文化祭举办之后。

在秋天来临，秋末寒风吹落枯叶时。

两人一直都是情侣。

伴随季节变迁，我一直在身边看著这两人。

到了秋天，真织的精神又开始不稳定起来。虽然有来上学，但从一早就很忧郁。

这也是当然的。对真织来说昨天还是四月，一觉醒来却已经过了将近半年。而且一来到学校，看到身边的人都开始在思考毕业后的发展。

不管怎样，都会把自己和旁人拿来比较。

真织就算能高中毕业，也没办法升大学。靠著只到高二四月的学识能力也有极限，也没办法到专门学校学习什么，就业也是一样。

真织向身边的人隐瞒自己拚命努力的一面，但我很清楚这点。

她大概无法接受吧！每天都会听见至今累积起来的东西崩落的声音。真织被时间和未来拋下了。

即使如此，真织身边还有神谷。

放学后神谷会在她身边，努力让她过得开心。真织和神谷在一起时，会彷佛忘记早晨的忧郁般微笑。

逐渐地，连神谷不在身边时她也开始开朗欢笑。

我也慢慢被课业追著跑，和两人一起共度的时间也变少了。

岁月如梭。

高二的冬天来临，到了圣诞节时期，真织开始织东西。每天的真织一点一滴编织要送给神谷的围巾，神谷则亲手烤了蛋糕给真织惊喜。

新年时，包含我在内的三人傍晚一起去神社新年参拜。当镇上下起第一场雪时，真织和神谷放学后搜集雪花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真织和神谷在一起时，总是在笑，神谷让她展露出笑容。

我偶尔会很想要问神谷，他为什么能如此努力？

但就算我问他，他肯定会很从容地如此回应吧─

「因为我喜欢她。」

实际上二月中旬的现在，我们三个人一起玩，真织先回家之后我问他，那家伙一脸认真地回了完全如我所料的这句话。

我无法不去思考「喜欢」的意义。

以前，我曾亲眼看见互相深爱的两人，因为一点小事转为憎恨彼此的模样。生活作息不同或是金钱价值观差异等等的，两人说了各种理由。

但并非如此，单纯只是他们两人各自有了「喜欢」的人。两人逐渐疏远，其中一方在意面子和出人头地，所以没有离婚而选择分居。

互相深爱的两人，是我的父亲与母亲。

虽然不认为全是因为那样，但我有一段时间无法相信人。这无法对谁说，也没办法找谁商量，只能自行疗伤，我是个孤独的动物。

当我发现时，国中生的我已经被身旁的人说成「感觉很冷淡」或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了。

我想，我实际上也有这一面，会来找我说话的人也很少。

但在我升上高中时，真织很普通地来找我说话。

我觉得她还真是个有趣的女孩。接著在我们每天的聊天中，彼此不知不觉成为可以称上闺密的关系。不知何时，我找回对人类的信赖。

『因为我喜欢她。』

但如此冷静回答的神谷，大概比我更喜欢真织。

喜欢是个扎根于感觉上的东西，那不是意志支持或是能用道理解释的东西。

喜欢上一个人时，虽然之后可以努力将理由化作言语，但那又与喜欢这个直觉相距甚远。

人类就是没有办法做到「因为○○所以喜欢」。

那是没有任何根据，真正扎根在感觉上的感情。

「因为喜欢就能为另外一个人做任何事情吗？我不太能理解这类事情。」

我口气自嘲地询问后，神谷思索著该如何回应。

「我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只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

「是这样吗？虽然你说在能力范围内，但我觉得你很勉强自己。」

我继续追问，神谷眺望开始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

「真的办不到的事情，我不做也做不到。但是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办到的事情，如果有稍微勉强也想要做到的事情，我觉得那很幸福。」

我想，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忘记神谷那时的侧脸。

不知为何，那张平凡带著温柔的脸，看起来闪闪发光。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相当无趣，感觉冷淡，像是了解世事，所以不做蠢事也不会勉强自己，从小就是这样。我想其实是对自己没有自信吧。虽然不虚弱，但曾有段时间去做各种检查，我对自己过瘦的身体也很自卑。」

难得如此热情说话的神谷，突然轻笑─

「但是现在，我很单纯开心地享受和日野共度的每一天。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很自然地想要去做。日野带给我惊喜，让我重新审视自己，让这样的我，也自然地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神谷接著转过头来看我，微笑道：「要是说这种话，就会被笑说我又在说羞人的话了。」

我摇摇头，「这样啊。」带著迷途羔羊的心境应和他。

「但你也是因为喜欢日野，才帮她的吧？」

「是，这样吗？我应该更加冷淡吧。现在真织的状况不太普通，对追求不普通的我来说这很有趣，所以才会待在真织身边吧。结果，这还是我自己的欲望。」

这个想法和这段话都不是真心的。

我真的非常重视真织，但我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到……

「或许也有这一面吧，但我认为你应该不仅如此。」

「是吗？」

「是啊，其实你自己知道对吧？」

就在我们说著这种话时，冬天即将结束。

春风拂面嫩芽萌的春天就要到来。

春假时偶尔也会三个人一起玩，三个人一起去樱花大道相当有名的公园赏花。

「听说有个歌人，把樱花形容成不知天空的雪花。」

神谷在樱花树下仰望天空，说出这种风雅的话。

「是喔，我第一次听说。不知天空的雪花啊，确实和雪花很像呢。」

真织佩服地回应，神谷温柔地看著她微笑。

神谷接著开始说起他姐姐告诉他的五月病，听说他姐姐对他说五月病就是「繁忙的春季结束后，大家在五月就会不禁松懈下来」。

五月啊，到了五月，我们又会怎样呢？

抬头看著不知天空的粉红雪花，我如此思考。

升上三年级后，我和真织不同班了，因为真织离开了升学班。

春假前，我和神谷去找学年主任商量，请他帮忙安排让真织和神谷同班。

实际上到了四月，我开始和真织在不同教室生活。

从走廊上窥探的教室内，换教室移动途中，我远远看见以往不到放学后就不会说话的真织和神谷很要好地在聊天。

这种时候，我又会思考起「喜欢」的意义。

神谷告诉我「程序性记忆」是一种扎根在感觉上的记忆。

那么或许喜欢这种感觉，也在真织的心中延续下去了吧。

「吓我一大跳。不只升上三年级，我还有男友，而且还和他同班。」

就算课业变繁忙，我和真织晚上还是会讲一下电话。

但我已经很清楚了，顺利撑过高二的真织，接下来也不会有问题。

别的不说，神谷就在她身边啊。因为有那个就算知道真织有失忆症，还是说喜欢她的那家伙在身边啊。

被学业填满的日子，剥夺了我对时间的感觉。听说三年级会被准备大考追著跑，一转眼就结束了，我每天都有深刻的体认。

准备大考关键时刻的夏天来临，在铅笔动个不停中秋天也来临了。大学入学中心考试的冬天重压上来，结束后就是各大学正式的第二次考试。一转眼，春天到了。

漫长又短暂的高中三年结束。

我们顺利迎接高中毕业典礼，三人全员到齐。

神谷考上隔壁镇招募高中毕业生员额的公所，从春天开始就要以公所职员身分工作了。

真织画画的技术显著进步，从春天开始，一周会去绘画教室几次，静心等待失忆症痊愈。

另外一件不重要的事是，我也考上了期望的县内大学。

毕业典礼那天，真织惊讶地说著：「真是无法置信。」

但这个无法置信，不是对岁月流逝，而是对自己在这种状态中还继续上学，而且还能顺利毕业。

真织，真的已经没问题了。

看见拿著毕业证书兴奋的真织，我如此想著。

就算早上醒来，被迫面对现实，认知自己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中还继续上学，且顺利毕业，只要有这个事实。

只要有把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联系起来的日记。

只要有每天面对速写本，在这种状态中也让绘画技巧进步的自己。

虽然没办法和以前一样每天见面，但只要有神谷。

高中毕业，开始为各自前进的道路做准备的春假。

这天我们三人久违地和过去一样一起出去玩。

「掰~~掰~~今天谢谢你们。」

我和神谷一起目送真织边挥手边消失在收票口那一端的身影。我们两人都有事要去站前的购物中心，所以只有真织先回家。

毫无预兆。

「绵矢……」

「咦？」

或者是在神谷心中，已经做好所有准备了吧。

「我有点认真的事情要对你说。」

神谷表情认真地看著我，他不寻常的语气与表情让我感到困惑。

周遭弥漫著一种人要说出深藏心中秘密时的氛围。

突然，我有种只有自己被留在现实中的感觉，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要开口问。

「干嘛？怎么了吗？」

神谷犹豫著一度开口，又再次闭上嘴。

沉默一段累积决心的空白后，他才终于开口─

「我的心脏，可能不太好。所以……」

感觉，至今看见的所有景色瞬间失色了。

2

─────────────────

六月九日（周一）

在自家的早晨：没有特别变化。

学校的班会时间：讲期末考的事情，还有老师的玩笑话（没什么特别值得写的）。

第一节下课：和小泉聊周六的事情。到公园野餐的事。当天的便当全都是小泉准备的，所以我说我下次会努力。小泉笑了，瞧不起我，要我别做菜比较好，可恶啊。

第二节下课：小泉跑出去，大概是去图书馆。铃木同学问我放学后要做什么，我含糊回答我有事，她有点不满。接著开心聊天，聊了她喜欢的实况影片等等的事情（追加在「记事本」人物栏内）。好不容易挽回了吗？

第三节下课：和小泉聊天，聊到我们和铃木同学她们开始有点疏远的事情。小泉说著，哎呀，真织还有我啊，给我勇气。我笑著说这么说也是，她开玩笑地说高岭之花可无法轻易触碰呢。

第四节下课：和小泉聊天。一转眼就六月了呢，我装傻回，但对我来说，这全部都是转眼间就是了啦。小泉愉悦地说我这话说第二次了。这个玩笑话要多注意（追加在「记事本」人物栏内）。

午休：和小泉一起吃午餐。小泉的午餐是自己做的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不公平啦。

第五节下课：小泉最近迷上红茶，她喜欢格雷仕女茶，听说这是格雷伯爵为他的妻子所做的红茶。我也想要喝喝看，话说回来，原来格雷是伯爵的名字啊。

放学后：小泉说她帮忙妈妈的工作也告一个段落，问我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骑自行车双载、家庭餐厅、电子游乐场、卡拉ＯＫ、假日去水族馆、游乐园。

我提了许多意见后，除了自行车双载外全部ＯＫ

然后，明明说不能做违规行为，今天却决定要骑自行车双载。小泉仍旧是个配合度超高的人。在停车场找到被弃置不理的自行车，小泉自告奋勇要修爆胎，顺利修好了。

为了不被老师和警察发现，我们在离道路有点远的田间小路双载。

好有趣，风好大。回想起来也感觉好开心、好青春。早上的绝望彷佛一场梦。我真厉害、我真棒，和小泉变成好朋友真是做得太好了。

就算有失忆症，我或许每天也能这样开心生活。

虽然双载有点恐怖，但怪异的笑声从肚子深处跑出来。小泉也一起笑。尽情享受双载后，我们牵著自行车回学校。

小泉问我明天的事情。她说，如果我明天还想骑自行车也没关系，说连续两天也不介意。

现在的我的唯一优点。

每件新事物一直都是新事物。不管几次，都能开心享受每一次的新事物。

我稍微开朗起来了。小泉，今天也很谢谢你。

─────────────────

去补习之前打开笔电读我高中时代的日记。

我到底是第几次读这天的日记了呢？

很遗憾，写在日记上每天的记忆，并没有留在我脑海中。但那让我莞尔。在日记中呼吸行动的我，无庸置疑就是我。

我有个没对补习班同学说过的秘密。

从高二四月快结束时起约三年时间，我得了失忆症。

一旦睡著并且大脑开始整理记忆后，我没办法留下一天的记忆，会全部消除。这是相当特殊的失忆症，世界上有几个病例，但这个疾病无从治疗起，只能仰赖人类自然的治愈能力。

而这个治愈能力越年轻效果也越好，我在三个月前的四月开始恢复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记得昨天的事情。

我现在也相当清楚记得那天的事情，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感到很不安。

早上醒来后，我会忘记过去一整天的事情。

在这种状态中也能高中毕业的事实，让我惊讶之外也给了我些微类似希望的东西。但即使如此，不安还是不安。

我每天早上都会确认电脑里的记事本和日记内容，得知自己现在的状态，以及在这之前的事情都仅限当天。

多亏双亲和小泉无私奉献帮忙我，我才能从高中毕业，重新拾起国中毕业后放弃的美术，以及每周会去绘画教室的事情，全都是透过电脑得知。

得失忆症的我无法累积资讯类的记忆，但似乎有办法累积被称为「程序性记忆」这种扎根于感觉上的记忆。

这也能套用在绘画技术上。高中毕业后，我偶尔会和小泉出去玩，但一天大半的时间似乎全花在速写本上。

实际上，在失忆症恢复的前一天，我读完日记后也在画画中度过。

可以画出想画的线条，可以直觉捕捉人与物品的线条，那是很新鲜的喜悦与感动。

但晚上要睡觉时很恐怖，不睡觉也只是让隔天的自己痛苦而已。虽然恐惧但还是躺上床，身体逐渐失去意识。

隔天早上起床时，我脑袋出现「唉，结果还是睡著了」的感想，虽然有些微的不对劲闪过我的思绪，但我把那当成睡醒时常有的事情，不怎么在意。

在朝阳的照耀下下床，我高中时似乎很早起床，但毕业后就跟著朝阳一起生活了。

惺忪的睡眼看著墙壁上的纸张。

《我因为车祸而得了失忆症，先去看电脑内的记事本和日记吧》

《但我高中毕业了。我很努力了呢》

《一日入魂》

《别忘记感谢家人》

我呆呆看著这些，终于发现睡醒时感到的不对劲是什么。

明明应该会全部忘记啊！但我记得昨天的事情。

这一般来说相当正常的接续，让我脑袋一片空白。

和昨天早上相同，有人敲我的房门。是母亲。我应门后她开门进房，看见我直盯著纸张看而相当讶异。

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转头看母亲─

『妈妈，记忆障碍在早上醒来时，也会暂时还记得吗？我很清楚记得昨天的事情耶……』

我说完后，母亲睁大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至今似乎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母亲慌慌张张去喊父亲，我虽然混乱，也逐一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父亲也来了之后，三个人一起确认昨天的事情，我的记忆很正常。

他们说或许是因为睡眠太浅，还要我再去睡一次。

我原本就是一起床就很难再入睡的人，现在意识如此清晰根本办不到啊，感觉吃安眠药也没有用。

母亲说著去医院吧就开始做准备，父亲也说要联络公司上午请假就回自己房间了。

我虽然对父亲说不用，但他很顽固，不肯听我的话。

父亲说著「这很重要」、「要不然对不起他」。大概是有点混乱吧，父亲说出有点奇怪的话。

总是很冷静的两人坐立难安，在诊疗时间三十分钟前就抵达医院。我们在车子里等待时间过去。

进入诊间向医生说明现状，和双亲一起确认昨天的记忆。

也做了详细检查，但医生说那没什么太大的参考价值。

医生说再观察一下，明天要再来医院一趟。在回家的车上，父亲和母亲大概是看见希望了，相当开心的样子。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开始痊愈，但父亲开朗地说『没问题啦』，但和他嘴上说出口的相反，感觉他偶尔会看向远方，像忍耐著什么似地紧紧握住方向盘。

隔天我和母亲两人一起去医院。

包含昨天在内，我连前天的事情都记得很清楚。

那隔天、再隔天、又再隔天。

『还没有办法完全确定……但真织小姐应该正逐渐从失忆症中痊愈。』

医生如此表示后，母亲摀住嘴巴转过头去，压抑声量哭泣。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泣的身影。

我打电话给父亲，告诉他医师诊断的结果，父亲在电话那头笑著说『看吧，跟我说的一样』，但最后声音却带著哭声。

我也告诉就读县内国立大学，已经升上大学二年级的小泉这件事，她立刻跑来我家。

『真织，真的像你在电话里说的，你的失忆症真的治好了啊。』

『嗯！太好了，小泉，真的太好了。我还完全没有真实感，有种该不会遇到超大型整人游戏的感觉。因为啊，前几天的我还是高二生耶，但是，时间还是确实不停流逝，但是医生说我正在慢慢痊愈，这样耶。』

在我兴奋诉说时，小泉一瞬间露出对什么很不甘心的表情。

但那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她下一秒立刻笑出来。

在那之后，我没再失去任何一天的记忆，过著日常生活。

我决定要念大学，于是开始去补习班补习，现在是重考生。

周末以外每天都去补习班，为了要重拾落后的部分，相当认真努力。

即使如此，偶尔还是会受到什么残留的东西影响，会重读失忆症时每天用电脑写下的日记。

刚刚读的是高中时代的日记，和小泉一起骑自行车双载在田间小路奔驰的内容。该怎么说呢，有种女生的青春的感觉。

多亏有小泉，我每天都过得相当开心。她人到底是有多好啦，几乎每天都会实现我的任性要求。

高中用的手机似乎坏掉了，所以很遗憾，没有办法确认当时的照片和影片。但电脑中的日记还确实留著。

抬不起头来啊，如果没有小泉，我肯定没有办法从高中毕业。我非常感谢相信我的新人生，拉著我到高中毕业的她。

我抱著感谢之意，且能持续抱持这份感情，过著我的日常生活。

早上醒来，确认还有昨天的记忆。

吃完早餐后做准备，搭电车去补习班，在补习班里也交到朋友。

彼此抱怨、互相欢笑，把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当成理所当然，我可以过著日常生活。虽然年龄虚长了几岁。

晚上读书读累了，我会画画放松一下。

以前似乎有去绘画教室，但我的技术没有好到能考美术大学。我也觉得这样就好了，觉得把画画当作我的喜悦就好了。

就这样过著每一天，秋意开始转深的周日早晨，我在房间里找到一本陌生的速写本，彷佛被我藏起来一样摆在书柜后面。

读书休息时想要转换心情，结果发展成大扫除，如果没有大扫除，应该不会发现吧。

我拿著它走到阳台拍掉灰尘，翻开页面，上面画著一个陌生的男生。

瞬间，我的心脏伴随著刺痛用力跳了一下。

咦？这是什么？

我这么想著一度阖上速写本，心脏仍激烈跳动。

噗通、噗通，彷佛拚命想要告诉我什么。

回想那张画，那是我的笔触，也就是说，那是过去的我画的画。

我没有记忆，所以那肯定是我失忆症时期画的画。

但是，为什么会放在那种地方。

有什么哽在心头，但我想不起来。这是不想要让别人看见的东西吗？

不想让人看到？举例来说呢？

举例来说……是我画下喜欢的人的画，之类的。

不禁傻眼失笑，怎么可能在有失忆症的情况下喜欢上谁啊？

而且就连现在，不知为何我从没有想要喜欢上谁。

补习班有各种类型的男生，也有在班上深受好评的人和我觉得很帅气的人。但就算那些男生和我说话，我心中「不错耶、有点喜欢」的心情完全不为所动。

我边想著再次打开速写本，那是个看起来有点不可靠，但可以感受到他浓厚温柔的男生。

不可思议的是，有那个男生要笑不笑的微笑、害羞笑容、侧脸等各种画，但没有他正面微笑的画。

当我注视著画时，心脏再次用失常的速度用力鼓动。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读过好几次，但感觉日记中没提过这个人。

母亲会知道吗？总觉得问母亲这种事很羞人。

那么，小泉呢？

我原本想要拍照传讯问她，但想到今天下午约好要见面。

那么，到时再问她吧。

我边这样想，又低头看向速写本上的男生。

3

「我的心脏，可能不太好。所以……」

神谷如此开口后，我的思考一瞬间当机。

回过神后，想到神谷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让我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样啊……但是，是那样吧？不是立刻会怎样，应该不是那种吧。」我想要吹散严肃的气氛，用著失败的口吻回应后，神谷轻轻微笑─

「嗯，只是个可能性。其实昨天，大概是太累了吧，我昏倒了。」

而且听说是毫无预兆，突然发生。

昨天神谷和真织也到图书馆见面，回家路上，他骑著自行车时突然感到很痛苦。

他在路旁停下自行车，觉得不可思议并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时，双脚顿时无力，当他想扶住自行车货架时，连同自行车一起倒下了。

再次醒来时，神谷人在医院病床上。

似乎有路过的人目击神谷倒下，立刻替他叫救护车。

说单纯或许有点怪，但他的症状就是单纯失去意识，很快就恢复了。不过那可能起因于心脏，所以决定过几天要做详细检查。

虽然说过几天，但还是要尽早，而且需要有人陪同。

考量医院方面的预约后，决定两天后检查，也就是明天。

「因为我母亲是心脏病猝逝的，我小时候就做过各种检查。当时没有发现明确的先天性疾病，但我父亲相当慌张，所以明天要去好好做检查。」

我记得之前有听他说过以前做检查的事情，但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母亲的事。我努力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应，也办到了。

「这样啊，那，那个啊，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别客气尽管说。但是，我也只做想做的事情啦。」

我半开玩笑说完后，神谷淡淡笑了。

说起玩笑话，我过去也曾说过「你可别因为太辛苦倒下啊」之类的话。

虽然知道玩笑话不可能造就事实，但我还是有点心慌。

神谷听到我这么说，一时露出犹豫的表情思索该怎么说。

接著突然变得相当认真。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所以我想要趁著想到的时候，就要赶快拜托。也不是这次的事情会怎样，只是啊，人真的会突然就走了。」

「咦？喂，神谷你等等，你在说什么？」

乾冷的风吹拂，那个冻得发寒的触感甚至渗入心中。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从日野的日记里全部删除。」

所有话语从我的意识中消失，我只是望著眼前这个温柔的男人。

如果，神谷死了……

「虽然这样说，日野的日记写在笔记本上，她似乎还把重要的事情统整在记事本上。所以无法单纯消除，而是要把记事本和日记的内容移到电脑里，只把我的部分删除，相当麻烦就是了。」

当神谷继续说到这边，我心中巨大的感情，伴随著声音一起出口─

「什、什么啊，那什么啦！」

我害怕地看神谷的眼神，彷佛只有那里被截取下一般，他的眼神清澈且宁静。

「这件事很重要。」

「我才不想要做那种事，你自己做不就得了。」

「说得也是，真的是如此。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但我希望你听我说。」

「我不要。」

我耍任性地拒绝，但神谷只是苦笑著继续说─

「我和失去记忆前的日野几乎没有交集，所以……如果我死了，只要我不在日记中出现，那在日野心中就会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让我想起过去也曾有类似的事情。真织精神不稳定的那段时间，是真织亲手把那些日子从日记中删除。

「那确实或许能做到，但神谷，你这样真的可以接受吗？」

把自己从情人心中完全删除，根本不可能有人如此希望。

神谷看著我的眼睛笑了。悲伤地，笑了。

「我觉得这样就好，虽然写成分手了也可以，但日野或许会想要找我。然后发现我死了，感觉会对她的精神造成不好的影响。那么，虽然有点费工夫，让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比较好吧，让我们从没有过这段关系比较好吧。」

神谷说出一连串的悲伤话语，让我低下头。

「但是，什么啦……说什么死不死的，不会有事啦。」

「嗯，我知道。但我觉得，人类存在本身就像是个奇迹。不觉得很厉害吗？和工业制品不同，那里没有设计图，也没有熟练的工匠。在母亲肚子里成长，然后被生下来，从那时开始，不，是从那之前就活著耶，我觉得那就像是个奇迹。因为不像机器人按照设计图制作，所以有异常也没办法马上察觉，不能动了也没办法换个零件就恢复。像这样活著，其实我也不太懂，就很不可思议，但又很厉害，同时也很恐怖。」

神谷说完后，静静看著自己的左胸。

回想起来，我当时要是有对神谷说些什么就好了。

有对神谷，说些什么就好了。

像是「你这么做，你觉得真织会开心吗？」之类的。

但结果，我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我感觉，神谷所说的话，有一点，真的有一点点正确。

因为精神不稳定的真织，一瞬间闪过我的脑海。

还有真织双亲一直担心的并发症……

「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在我沉默以对时，神谷对我微笑。确认时间后，说著「我差不多该走了，那么，改天见啰」就离开了。

只在我心中留下淡淡的笑容。

隔天晚上，神谷透因为心因性猝死而过世。

当天晚上，我从神谷的姐姐口中得知这个事实。

很在意检查结果的我，晚上打电话到神谷的手机。

完全没有接通的迹象。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想起以前神谷曾经说过他很少看手机，所以没办法，只好先挂断。

接著大约三十分钟后，我接到神谷号码的来电。

我松了一口气接起手机。

「真是的，你也把手机带在身上吧。然后咧，检查的结果怎样？」

「啊……检查的结果，当时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

我立刻发现那不是神谷的声音，但那是曾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咦？啊，那，那个，神谷呢？」

我一问，那个清澈的声音悲伤地告诉我─

「阿透……我弟弟，因为心因性猝死，已经过世了。」

时间才刚过晚上九点不久。

房间伴随著无限的宽敞不停扩张、扩张，我陷入从脚边被空间吞噬的错觉。他姐姐在我耳边说著什么。

听说神谷在将近两小时前，在家里昏倒过世了。

我听著一连串的事情，跌入混乱的深渊中。人会突然，过世。

昨天为止还在身边近距离接触的人，就这样死了。

他姐姐说明天再对我详细说明，我们约好明天下午三点见面，就这样暂时挂掉电话。

当我听著不停往意识逼近的悲伤浪涛声，那不知何时转为心跳声。

在这个充满失去的世界中，我对死亡毫无防备。

神谷因为有母亲骤逝的经验，对死亡有所防备。

说那种话吓我一大跳，然后……

明明毫无意义，我开始上网查心因性猝死的资料。身体不停颤抖。如果不做些什么，感觉我就要被这类似畏寒的震颤吞噬。

《有些疾病会让原本以为很健康的人，在某天突然猝死，其中一个就是心因性猝死。这绝非不关己事，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这比因交通事故死亡的人数更多，日本一年有将近六万人死于心因性猝死。平均七分半钟就有一人死于此疾病。》

《虽然国中小学普遍实施心脏健检，即使如此还是常见在上课中发病的病例。过去十年间有超过三百人猝死，在学校管理外的人数更多……》

《近年民众已广泛认知ＡＥＤ的必要性，车站与公共设施也积极设置，但尚未推广至家庭内。利用ＡＥＤ救治只要晚一分钟，存活率就会下降百分之十，如果救护车超过八分钟才有办法抵达，存活率就会下降百分之八十。》

我毫无情绪地看著这些文字的排列。

突然，我想起神谷说过的话。

『我觉得，人类存在本身就像是个奇迹。因为不像机器人按照设计图制作，所以有异常也没办法马上察觉，不能动了也没办法换个零件就恢复。像这样活著，其实我也不太懂，就很不可思议，但又很厉害，同时也很恐怖。』

就像是奇迹……那么神谷的奇迹，已经，结束了吗？

这么一想，我眼睛发热，泪水涌出。

我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像个孩子般大哭。

隔天中午过后，百般烦恼的我决定去真织家。

真织自从得到失忆症后，除了我之外，极力避免和其他朋友来往。

这其中有各种理由，就算只是用通讯软体每天联络，应对也会相当辛苦。不仅如此，大家确实朝著未来前进这件事，也可能对每天的真织造成严重打击。

因为导师也知道内情，应该不可能直接告诉真织神谷的死讯。

但真织的日记中有神谷，她迟早会发现神谷不在。

那么，身为他们俩的朋友，就得由我来说这件重要的事。

我下定决心在真织房里告诉她神谷的死讯，真织吓得说不出话来。

「神谷……神谷透同学，是我的男友先生对吧？」

我低下头，真织悲伤地继续说─

「骗人，怎么这样……我还只读了日记重点整理的地方，但我很期待今天和他见面。他应该是对我来说相当重要的人……」

在我无法抬起头时，我听见压抑呜咽的声音。

抬起视线一看，真织哭了。

表情因为悲痛扭曲，泪水从她的大眼睛中流出。

「为什么啊，好奇怪喔，我明明没有那个人的记忆，太奇怪了。泪水、泪水停不下来。明明也只在照片上看过他的脸而已，我们的互动，也只有日记记得而已啊。但为什么呢，太奇怪了。」

「真织……」

我没办法好好接话，即使如此还是想回应什么。

「一点也不奇怪，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怎样想你们的事情，」

胸口的痛楚，让我停下来吸一口气。这个痛楚与痛苦，神谷都没办法再体会了。

为什么是神谷？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温柔的神谷，为什么啊……

边这样想，我边拚命继续说─

「你们两个是天造地设的情侣，和有没有记忆一点关系也没有，也和时间长短没有关系。你们两个真的很喜欢对方，所以……」

我接下来语不成声，也跟著流泪。

接著在真织询问下，我说起神谷这个人。

神谷有多么珍惜真织，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去哪些地方玩等等的事情。越说越多，我们越无法接受神谷已经不在的事实。

但时间确实流逝，我和真织两人，决定一起去见约好要见面的神谷姐姐。

带著轻飘不稳的脚步与思绪，我们搭电车加上步行前往神谷家中。

按下电铃，神谷姐姐出来应门。

虽然透过杂志及萤幕看过很多次，昨天也讲了电话，但这是我第一次直接见到西川景子本人。

我们在她的邀请下，在常和神谷一起喝茶的餐桌旁坐下。

未曾见过面的神谷父亲，这天似乎去各个地方办事情。

一问之下才知道神谷的遗体安置在医院中，现在正在准备守夜与丧礼仪式。

姐姐接著用缓慢且确实的语调告诉我们神谷过世前的详细状况。

姐姐陪同神谷一起到医院做检查。

在得到芥河赏后的这一年半内，姐姐受到许多媒体的介绍。

得奖后的第一本作品也在今年一月发售，世间一般的评价也极高。

姐姐在百忙之中还抽空陪他去检查，可以看得出来相当担心吧。

神谷和姐姐上午很早就到医院去听说明后，接受检查。

一直到下午才检查完毕，当天没办法马上知道结果，但似乎没发现心脏有明显异状。

检查完后，两人一起回家。神谷父亲也比平常早回家，姐姐告诉他检查没有明显异状。

父亲松了一口气，神谷泡了个暌违两天的澡。当神谷回到客厅时，父亲和姐姐两人正在准备晚餐。

神谷看著这一幕微笑，姐姐问他，他似乎这样说─

『不，事情过去后就觉得没什么。只是单纯觉得真好呢。』

姐姐要神谷好好静养后，和父亲一起做饭。

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什么倒下的声音。

两人一转头，神谷已经倒在地上。姐姐急忙叫救护车，替他做人工呼吸和心脏按摩，但毫无反应。

救护人员急忙抵达开始救治，但神谷没有恢复意识。

在那数十分钟后，医院宣告神谷死亡。

时钟秒针的声音，在我们三人间响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动静。

我们到底就这样维持多久了呢？

「其实我很清楚你们的事情喔。」

姐姐看了我，接著看了真织。

我吞了一口口水滋润乾涩的喉咙，开口问─

「是神谷……透同学说的吗？」

「是啊，他总是很开心地说著。和真织也在邻镇的烟火大会上打过招呼，你顺向失忆症的状况，在那之后怎样了呢？」

姐姐询问低著头的真织。

我和真织都吓得瞪大眼。

「咦？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症状……」

真织一回应，姐姐露出诧异的表情。

原来神谷有对姐姐说关于真织的失忆症啊。他们是家人，说理所当然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但真织不知道神谷知道她有失忆症的事情。

我倒吸一口气，姐姐继续说─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原因，但阿透他知道你的症状，却装作不知情啊。」

「我，我……瞒著透同学自己的病情。但，但是，他，那个……」

真织接著开始说起她和神谷之间的关系。

其中也包含了连我都不知情的事。

神谷对真织的告白，其实是为了要保护他的朋友。

他们是一对有交往条件的情侣，以及第三个条件是……

「但是，阿透真的喜欢上你了，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姐姐这句话让真织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真的全部都忘掉了。要是没有日记，和他共度的每一天也会全部像是没发生过，就是这种状态。」

真织断断续续地说出她的痛苦。

但她没有停止说话。

「但是，每一天的我都从他身上获得莫大勇气。他，透同学似乎这样说。他说，我也会让明天的日野过得很开心。这句话，真的拯救了每一天的我。实际上，我今天也非常期待可以见到透同学……但是……」

真织再次低头，姐姐接著说─

「谢谢你告诉我。但是，没办法累积记忆这件事不是谁的错，而且阿透是在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继续和你交往的。阿透肯定也很开心吧？烟火大会那天，我看见和你在一起的阿透，吓了我一跳。没想到那孩子竟然能如此喜欢一个人……我完全没想到。如果在最后一瞬间，他能在脑海中想起哪个人，那他肯定也很幸福。谢谢你，真的。」

我等待真织冷静下来，问姐姐今晚守夜的时间和会场后，和真织一起离开神谷家。

脑袋从昨天起就处于严重混乱中，我到底该不该做「那件事」。

神谷死后，这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可以继承他的意志。

我一度和真织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接著又说我有事要对姐姐说，单独折回神谷家。因为真织现在的状态让人不放心，于是我招了计程车送她回家。约好晚一点再见后，我和真织道别。

我再次按下神谷家的电铃，姐姐一脸惊讶。

「你……怎么了吗？忘了东西吗？」

「不，那个，透同学拜托了我一件事情，然后……我已经没有办法判断，所以想著能不能请教你的意见。」

姐姐大概发现我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或者是对弟弟的拜托产生反应，她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

坐在餐桌旁的我，把真织和记事本、日记，以及并发症的危险性全部说明了一次，接著告诉姐姐，神谷拜托我把他从记事本和日记上删除。

姐姐听完后，沉思了一段时间。

「如果你能把正本或是影本拿来给我，我来把记事本和日记内容数位化。我想我应该能把阿透删除后，再把事情合理化。我很擅长这种事情。」

我不知道我该对姐姐说的话如何反应。

但是，我回想起告诉真织神谷的死讯时，她的失落以及焦躁，我问姐姐─

「姐姐，你真的觉得这样做比较好吗？」

我自己心中没有结论，这应该也需要对真织的双亲说明吧。

但是……只要执行这件事，神谷就会完全从真织的日常生活中消失。

但如果留下，真织或许每天都会很痛苦。

「我认为，这件事没办法比较好坏。」

姐姐如此回答我的提问。

「这个世界由话语构成，而人类会想要依赖这些话语。只要觉得好，任何事都会变好事；只要觉得坏，任何事都会变坏事。我认为这次的事情特别是如此，因为不确定结果。如果不把阿透从日记删除，真织可能会非常痛苦，而看见她痛苦，你可能也会想，要是照阿透所说的做就好了而痛苦。相反地，如果把阿透从日记删除，或许就能拯救现在的真织，但是你的良心可能会受苛责。但那些在此时此刻都无法确定。」

我只是静静地听姐姐说话。

「如果活在不得不活的人生，是我们人类最自然的样貌，那么真织痛苦地活著，和我们受良心苛责地活著，我认为都是正确的样子。只不过……绵矢同学，阿透把这件事托付给你，所以，要由你来决定。只以你想不想这样做为基准，我遵从你的判断。如果你自己没办法决定，把我当理由就好了。如果这是阿透的遗志，那我想要替他实现，但是……」

姐姐在此低下头，没办法继续说下去。

我又像过去那样，快要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消沉了。

结果我没办法当场下定决心，再次离开神谷家前往真织家。

真织在自己房里，宛如重病般俯卧在床。

我开始想像真织的明天。

早上醒来，先接受自己现在得失忆症的状态，得知男友的存在。

但她的男友过世了，只留下记录著开心日子的日记。

每天早晨，真织都必须面对这两件不讲理的事。自己的失忆症，以及男友的死亡。

也有并发症的危险性，每天只能在悲观中活著……

不，别再这样了，别再利用真织的状态来正当化自己的行动，最终就如同姐姐所说，只取决于我想不想要做。

而且，我不是常说大话吗？

我只做想做的事，不做做不到的事。

和真织商量，绝对会被她阻止吧。我不再犹豫了，所以，我决定独断去做这件事。

如果要做，越早越好。

我知道真织把记事本和日记收在哪里，真织也没有办法老是躺在床上。趁她去洗手间时我打开抽屉，下定决心把记事本与所有日记全收进包包里。等到真织回房后，我对她说要去超商然后出门了。

把记事本和好几本日记影印后，我买来信封袋分别装进去。

等我回到真织的房间时，外头已经开始转暗。

如果真织发现记事本和日记不见，我打算找藉口敷衍她。我打算说「我认为让现在的真织读日记不太好，所以我偷偷收起来了」。

但真织什么也没说，灯也没开，以和刚才相同的姿势躺在床上。

看来她刚刚似乎没有想要看记事本和日记，我花了不少时间影印，她似乎也没有觉得奇怪。

虽然时间有点怪，但我说我买了零食，问真织要不要喝个茶。今天还要守夜，我们两人的这天还很漫长。

真织无力地起床，说她要去厨房泡茶就走出房间。

我趁著这时候把记事本和日记放回原本的地方。

我们算好，在姐姐告诉我们的时刻前能抵达守夜会场的时间点出门。

我到了会场后，不动声色地偷偷把装有影印本的信封袋交给姐姐。

这是我第一次和丧主的神谷父亲说话，但他比从神谷口中听到的更加可靠，强忍悲伤，毅然地做出父亲该有的举止。

看见真织时，神谷父亲发现了什么，朝真织深深一鞠躬。我知道他们两人之前在烟火大会上见过面。

「真的非常谢谢你特地过来，故人……阿透肯定也会很开心。」

大概，只有我发现，水珠滴落在神谷父亲的脚边。

上香时，真织边发抖边凝视著棺材内神谷的脸。

隔天中午前，担心的我到真织家看她时，她的表情相当沉重。

看来她把神谷的死写在记事本和日记上，而且已经读完了。

昨天，我这次是有明确的意图，没有阻止真织将昨天的事情写在日记上。

虽然觉得很抱歉，但我想要亲眼看见真织本来会有的状态。

接受了男友过世的事实时，真织到底会怎样反应。

她虽然活著，但其实已经死了吧。真织憔悴得让人不禁如此认为。

下午，我独自一人去见神谷姐姐。

神谷的父亲说「包在我身上」，现在似乎正在准备丧礼。

姐姐昨晚一夜未眠，把记事本和日记用电脑数位化。她不单只是把与神谷有关的内容删除，还巧妙地将叙述合理化，把神谷替换成我。

实际上，三年级时我已经和真织不同班，姐姐改成三年级也和二年级时同班，相关人际关系的变更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对劲。

姐姐对我说明改写时变更了哪些部分之后，拜托我看看有没有哪里不自然。

我点头后，姐姐表示她要小睡一下，走进神谷的房间。

当我想著那个人没有哭，还真是个坚强的人时，就听见了她压抑音量的哭声。我的情绪也在此染上强烈的悲伤色彩，泪水满溢而出。

但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我想起该做的事情，擦乾了眼泪。

我边比对真织原本的日记和数位化后的日记进行确认。

不管哪个日记，哪一页都有真织和神谷的记忆。

两人开心笑著，从日记中可以看见那幅光景。

神谷就是这样……不，阿透就是这样支持著真织啊。

我如此一想，泪水又再度冒出。

4

在那之后几天，阿透的丧礼结束，我也确认完毕了。

瞒著真织，真织的双亲、我和神谷姐姐一起讨论接下来的事情。真织的双亲从阿透生前就知道他的存在，他们深深地感谢他，也感到十分遗憾。

姐姐说著「这是弟弟最后的任性」，想要出钱买新手机给真织，但在真织的双亲坚持下，最后双方各出一半。

办好手续后，我收下那支手机。

真织现在的手机中有阿透，在影片中、在照片上、在讯息里，在我和真织通讯软体的对话中。

想要消除这些痕迹，就得要更换全新的手机。

关于突然换新手机这件事，已经讨论好由真织双亲对她说手机坏掉了。在数位化的记事本和日记上也确实写上这件事，而通讯软体资料转移就……当作失败了。

接著在阿透丧礼三天后的早晨。

我事前已经和真织双亲商量好，一大早就到真织的房间去。

因为真织持续衰弱，在母亲的建议下，她现在和父母一起睡。

我边吸进寂寥早晨的空气，边打开主人不在的房间里的书桌抽屉。

拿起好几本日记本以及记事本，万般小心收进我的包包中。

把真织的电脑放在她的书桌上，开机，接著把姐姐给我的记事本和日记的档案，从我的终端装置全部复制到电脑的桌面上。

姐姐也虚构了从阿透过世那天到昨天为止的日记，甚至还用免费软体调整档案和档案夹建立的日期时间。

从今天开始，真织就会读电脑上的手册与日记内容，认知自己的状态与日常生活，接著继续在上面写上新的生活。

真织的手机就放在另一张桌子上充电，我拿出新手机，边参考真织的手机，把资料转移失败后，登入通讯软体。

过去我和真织的聊天内容，有阿透的那些内容，真织已经看不见了。

这样一来，真织再也不会看见和阿透共度的日常了。

『到时候，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过去和阿透开玩笑的对话在我的记忆中复苏。

我忍不住当场仰头。阿透，这样真的是对的吧？

这么说来，结果我到最后都不曾喊过你的名……

把新手机放在桌上，再将真织的手机收进包包里。这预定交给我来保管。

有大量的速写本，我只把画有阿透的页面谨慎地撕下来，收进事先准备好的大资料夹内，也把速写本里的纸张碎片清理乾净。

接著对照确认清单，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忘了重要的事情，我得换掉贴在墙壁上的纸！这么想著，我把头转过去。

《我因为车祸而得了失忆症，先去看桌上的记事本吧》

《但我高中毕业了。我很努力了呢》

《一日入魂》

《别忘记感谢家人》

这些一直守护著真织，原本只是毫无灵魂的白纸们。

我像在做背叛它们的事情，无法长时间直视。

《我因为车祸而得了失忆症，先去看电脑内的记事本和日记吧》

如果只有一张可能会让人感到不自然，我把真织手写的纸张换成我列印出来的纸张。纸张上的内容我全都记得。

但是，在做这件事时，我发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某张纸后面贴著一张便条纸，看见便条纸上的内容，我停下动作。

《失忆症治好之后，也要记得神谷透同学喔。重要的东西，好好收在重要的地方》

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我无法不思考其中意义。

撕掉纸张的时候……也就是失忆症开始痊愈时，希望自己可以看到这篇文章，所以才这么做吧。

我想真织应该没有发现我和姐姐做的事情，但她或许察觉到什么了。或者这只是表现出她对阿透的强烈感情。

我有点想哭，但不管怎样，这些也得全部收走才行。就算把便条纸重新贴到新的纸张背后，真织总有一天会发现吧。

我把纸张和便条纸全收进包包里，换上列印的新纸张。

关掉灯，关上房门前转过头看。

新换上的冰冷纸张，目不转睛地盯著我看。

在那之后，看电脑变成真织每天必做的事情。阅读数位化的过往记事本内容与日记，接著加上自己新的每一天。

真织母亲也告诉她，那是她从之前养成的习惯。

资讯全部更换后的隔天见面时，真织明明不知道阿透的死却相当痛苦。她似乎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怎么会这么糟。

「通讯软体的资料转移似乎失败了，糟透了啦。和你的开心每一天都留在上面耶，已经都看不到了。」

真织相当沮丧地说著，我从正面紧紧拥抱她。

「没关系啦，我们接下来再做很多开心的事情吧。不只在讯息上，现实生活中也相同。我，我……我会让真织的明天也过得很开心，好不好？」

真织对我突然的举动感到不知所措，但最后答了「嗯」，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接著又说「小泉，谢谢你」。

又过了两、三天之后，真织慢慢恢复了。

人类的自然治愈力，让我感到开心又悲伤。

四月来临，真织过著新生活与新习惯。不知何时，她已经恢复成以往的真织了。

我升上大学后，也尽量周末都会和真织见面。

真织平常会到镇上的绘画教室上课，或者到公园去散步。

总是和阿透两人走在一起的真织，我偶尔会看见她单独走在站前的身影。

明明决定性地少了什么，真织却没有发现。

这幅光景，让我痛苦得无法忍受。

四月底某天，那天天气很好，我和真织一起到公园散步。

那是阿透和真织第一次约会的地点，也是我们升上高三之前的春假一起赏花的地方。真织说她想要去那边。

走在樱花已经全部凋谢的公园内，真织努力想表达什么─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完全想不起来。嗯，这也是当然嘛，因为我每天都会忘掉那天的事啊。」

在那又过了将近一年的岁月，真织的失忆症开始痊愈。

接著开始上补习班，季节进入秋天的现在─她拿著画有阿透的速写本，在咖啡厅里问我。

「欸，这个是谁啊？」

她这么一问，我的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为什么真织手边还有阿透的画，我应该全部收走了啊，是哪里还有遗漏？

我喝了口水。

不，话说回来根本没必要隐瞒阿透的存在。真织已经从失忆症中恢复了，也不再会有我们害怕的并发症，告诉她阿透的事情后，也能随著时间解决。

只会让她感到些许难过与痛楚，肯定会没事的。

「咦？啊，那个啊，高中暑假时你会到图书馆去，那时遇到很多次的人啦。」

我却还是如此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对真织来说才是好的。

把阿透全部忘掉。就算将来哪天再次不可思议地看这本速写本，那时真织也已经有喜欢的人，连速写本的事情也会忘记般的……

或许也会有这样的幸福，或许根本不需要经历这种痛苦。

但真织不接受我的说词，她想要解决自己心中的疑问。

「嗯~~但为什么有这么多啊？」

「你那时很热中画人物像，说不想老是画我，也想要画男生，所以就请他帮忙了。」

「但是日记上都没有写耶，而且我为什么要藏起来？这在书柜后面。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是以前的我藏重要东西的地方。」

藏重要东西的地方？听她这么一说，便条纸上的内容闪过我的脑海。

《失忆症治好之后，也要记得神谷透同学喔。重要的东西，好好收在重要的地方》

现在，疑惑在我心中解开了。那并非放弃的意思。

重要的东西，收在重要的地方。

也就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忘记阿透。真织如此想著。

「我爸不是很过度保护吗？我小学时他会偷偷进我房间，看我的交换日记之类的。我很讨厌这样，所以开始把重要的东西藏在书柜后面。升上国中之后他也没再那样做了啦，所以我也忘了。但这本速写本就在书柜后面，我觉得应该不是偶然。」

真织的表情不是纯粹感到疑问，而是有哪里感到不满的失望表情。

露出这种表情后，真织相当认真地问我─

「小泉，你该不会瞒著我什么吧？」

我绝非不曾想像过会有这天到来。

我可以笑著敷衍，要不然也可以编故事骗真织。

没错，有太多方法可以蒙骗她了。现在还能办到，但是……

当我发现时，我的视线已经模糊。我看见的景色中，也有真织惊讶的表情。

不可以，我不可以哭。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哭啊。明明是个怪咖啊，明明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啊。明明，是个冷淡的人啊。

快点，笑一下，然后编个假故事骗真织，这样就能结束了。

「真织，那个人啊……」

但是，我根本不可能说谎啊。

「是你的，男朋友。」

因为他们两个人真心喜欢彼此，所以我根本不可能说谎。

我听见真织充满困惑的声音，我拚命地想继续说下去。

另一方面，阿透的脸不停出现在我脑海。

要笑不笑的，有点伤脑筋的，把那句话托付给我，最后的认真表情……

「但是，但是啊……」

我连擦拭从眼中不停滚落的东西也办不到，哭著说─

「那个人，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他已经过世了。」

第一卷 第五章 不知情的她的，不认识的他

1

从小泉口中听见速写本上的男生的事情时，我陷入混乱。

这段时间内，小泉继续告诉我，我和那个男生的关系。

因为一个偶然的缘分，我们成为伪装情侣。

我和他每天都会见面，我也每天都会从他身上获得很多活力。

画画的习惯，也是他建议的。

我的男友，某天因为心脏病过世了。

而他的遗言，就是把他从我的日记中全部删除。

我无比错愕。

我不气小泉也不气男友的姐姐，因为那是考虑日渐衰弱的我才这么做的。而且，如果这是他最后留下的遗言，如果我身处相同立场，我应该也会这样做。

我只是对就这样遗忘一切的自己感到错愕。

轻易忘记重要之人的自己，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小泉不停向我道歉，我则对她所有的道歉回应「你不用在意」。

但我的思绪一度全部空白，无法好好思考。

小泉看见我这样很担心，她说有东西要拿给我之后就暂时离席了。

我点点头，眼睛很自然地望向速写本。

我完全不知道速写本上画的是我男友，看见画时也不曾如此想过。

但是……或许我的身体，我的心还记得这件事。

我的心跳，或许正是如此拚命地对我喊话。

拿起速写本，翻过页面。

那里有各种脸、表情，但我想不起来。那明明是不可以忘记的重要人物啊。

不甘心与悲伤让我眼眶一热。

眼前有许多的他，但是，我想不起来。

时间拋下茫然若失的我，在那之后又不停流逝。

当我发现时，小泉已经回来了。

我脸上用力挤出笑容来。小泉看到这样的我，沉痛地把好几本笔记本以及记事本、收纳图画的大资料夹拿给我。

「这个……是你写的真的日记和记事本，还有神谷的画。日记上，写了所有你和神谷度过的日子。对不起，其实，应该在你失忆症恢复那时，我就该对你说了。一直隐瞒到今天，夺走你重要的回忆，真的很对不起。」

我边要小泉别道歉，边从她手中接过这些。

原本想要当场看，但觉得我会哭出来，所以就放弃了。

小泉非常过意不去地低著头。

我也没办法好好说出话，但是，不可以让自己这样。

「欸，小泉，一起吃吧，吃很多甜点。」

我如此提议，小泉终于抬起头来了。

「咦……？」

「你完全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觉得对不起我。我对你的感谢，不管怎么谢都谢不完。谢谢你，谢谢你尊重对我最重要的人的遗志，然后，给你添了非常多麻烦，真的很对不起，也真的很谢谢你。」

在咖啡厅里坐太久，也带著向咖啡厅赔罪的意涵，我点了非常多甜点。

使用季节水果打成的冰沙，必点的草莓蛋糕，挤上鲜奶油的栗子戚风蛋糕，和小泉喜欢的巧克力蛋糕等等。

甜点，带给我们笑容。

小泉原本紧绷的表情，也在边说笑边吃甜点时慢慢舒展。我为了惹她笑，说了非常多玩笑话。

「话说回来，我得失忆症那时候，新产品每天都是新产品呢。」

我说完后一笑，或许是勉强自己吧，但小泉也笑了。

「你很常开这个玩笑。」

「我知道。」

我们相视而笑，一如往常的我们一样。

我回到家之后，下定决心翻开日记。

我当时的字，写下和神谷透同学的相识，以及到他过世为止的日子。读日记就能从中感受，神谷透同学这个人，总是待在我身边，很珍惜我，努力想让我过得开心。

小习惯、兴趣、很重视卫生感这点。当他伤脑筋时，就会要笑不笑地微笑。

虽然没办法一次全部读完，但我透过文章，感受他的气息。

记事本上有神谷透同学专属的页面，上面也写了各种事情。

我没有开灯读著这些，不知不觉中已到傍晚。

母亲到我房门前叫我吃晚餐，当我说我不太舒服要晚点再吃后，母亲踌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你知道他……知道神谷透同学的事情了吧？」

我吓了一跳，母亲才说小泉联络她了。母亲在房门那头对我说千万别责怪小泉，小泉和神谷的姐姐也很痛苦，但她们是为了我著想才这样做的。

我打开门和母亲面对面。

「妈妈……妈妈知道神谷透同学吗？」

我一问，母亲低下头后摇摇头。

「其实很想和他见个面，打个招呼，但最后还是没机会。但是啊，我和爸爸……现在也非常感谢他。他的忌日，我们都会偷偷瞒著你去扫墓。相信你的未来，守护你的心的人，无庸置疑……就是他。」

母亲哭了。和那天一样地哭泣。

之后母亲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拭泪微笑，温柔留下一句「你肚子饿了随时跟我说喔」后下楼。

我关上门后，在床边坐下抱起抱枕。

夕阳逐渐下山，不管我试著想要思考什么，但丝毫没有头绪，只有时间随著秒针逝去。

月光照射进我没有点亮人工光芒的房间。

我在寂静中，试图想要想起什么，强烈地希望自己能想起什么。

当我发现手机亮灯时，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

是小泉传来的讯息。

她说我以前使用的手机现在由她保管，她已经充饱电了，随时都可以交给我。

只要看见影片和照片中的神谷透同学，或许我可以多少想起他吧？

这个想法让我想要伸出手，但最后我没这样做。

《谢谢你，或许在看了那些影片和照片后，我可以想起神谷同学。但我觉得那不太对，感觉这样一做，我心中的他就会被影片和照片中的他取代……我很害怕。感觉变成这样之后，我就只能想起影片和照片中的他。我可能说了很自私也很困扰你的话，对不起。》

《我才要说对不起，感觉我懂你的心情。但是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听听看阿透的声音？》

百般犹豫后，我接受了小泉的提议。

过一阵子后，小泉传了一个从影片中抽出声音的档案给我。

点下播放，听到什么东西轧答轧答摇晃的声音，听见我的欢呼，听到风声。我慢慢理解这是哪时的场面。

是我拜托他，两人骑自行车双载那时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兴奋大叫的声音。

原来我如此天真无邪且欢乐地笑著啊，而我忘了这些。

『日野，你身体别太往外靠，会跌下去。』

在这些声音中，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是神谷同学。神谷，透同学。曾是我男友的人。

超乎高中生的沉稳声音，我开心地回应声音的主人─

『不用担心啦，透同学还真是爱操心。』

『是你太大胆了啦。』

『啊~~什么~~风声太大我听不见~~』

『没有什么。』

『透同学，今天也很谢谢你喔。』

『啊？什么？你说什么？』

『没有，什么也没说~~』

声音在这边中断。我的身体彷佛与过去产生共鸣，打从深处不停发颤。

在风静止不动的夜晚，我不断、不断重播这个档案。

2

隔天起，我趁著上补习班的空档，到处去问许多人我和神谷透同学的事。

和过去真正的同班同学取得联络，告诉他们我曾经得失忆症的事情，以及现在已经恢复的事情，大家都吓了一大跳。

关于我和神谷透同学的事，大家异口同声这样说─

「你们两个真的总是相当开心地聊天，听到你们在交往，一开始真的吓一跳，但只要看习惯了，就会开始觉得你们或许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总是叫他透同学或是男友先生，但神谷从头到尾都叫你日野，这让大家觉得很有趣。」

大概从哪边得知我到处问大家这件事吧，高二和神谷透同学同班的男生也和我约出来见面。

「其实你和他会开始交往，是因为我找他麻烦。」

他是个很适合白色衬衫，看上去很认真的人。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找别人麻烦的人，但仔细想想，每个人都这样吧。

看见我吓一跳，他有点难以启齿，但也毫无保留地将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告诉我。神谷透同学为了袒护班上同学，以及眼前的他突发奇想的骚扰要求。

眼前的他，听说国中时会读书又会运动，对自己很有自信。

但在升上高中后成绩停滞不前，他很沮丧也很消极。

经过神谷透同学那件事情后，他被孤立，这又给他重新思考自己的契机，再次开始专注在学业上。

升上三年级时，他和小泉同班。

「我……原本找麻烦的对象是个叫下川的家伙，他之后转学到国外去。现在他人还在国外，但还是学生却已经开了一家新创公司，很努力喔。我听到神谷的死讯后，鼓起勇气联络他，他赶回日本参加丧礼，比任何人哭得还更大声。我想，下川肯定也知道你。」

我用他告诉我的下川同学的本名上网搜寻，立刻找到是谁了。

那是位可以看出家教很好的知性男子，有张端正精瘦的脸蛋。

最后，小泉介绍某个人给我认识。

神谷透同学的姐姐。

要和只在日记上认识的人见面有点紧张，因为对方记得我，我却已经忘记对方了。

但透过日记，我知道对方是怎样的人。

我前往与都心转乘车站直接连结的饭店的咖啡厅，告诉店家预约的名字，服务生就带我到店里隐密的座位。

姐姐早就抵达，已经坐在位置上。发现我之后，身为小说家的姐姐站起身。

「你好。」

她先向我打招呼，我很惶恐地慌慌张张低头。

「你，你好，不好意思，今天还特地让你抽空出来。而且理当是我该去拜访你，还让你特地过来。」

「别在意，我刚好有事要过来这边，你别这么在意。」

说完后，姐姐看著我。

她是一位脸蛋相当漂亮的成熟女性，可以感觉到她娴静且高雅的温柔。

姐姐嘴角突然露出笑容。

「你的失忆症已经好了对吧？」

「啊，是的，托你的福，然后，我……」

姐姐要又快低下头的我坐下。

我们俩坐下后，打开菜单，向服务生点了饮料。

点完饮料后，姐姐盯著我看，沉默著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其实，我以前也曾经说过，多亏有你，阿透肯定很幸福。」

我忘了眨眼，思考著这句话的意义。很幸福。

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吗？他到生命尽头的前一天，都和我在一起。

但是，我失去了那全部的记忆。

我每天，不停失去。和他的时间与过去，没有与现在的我共享。

唯一留下来的，只有日记和记事本。

「我不记得透同学。」

「是的，即使如此，阿透很幸福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我和姐姐对上眼。

感觉她的眼中，一瞬间浮现类似落寞的色彩。

「我认为，阿透的人生因为和你的记忆而染上色彩。虽然阿透已经不在了。但是啊，他喜欢的人是你，想要好好珍惜，想要好好重视的，全部都是你。」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紧，我忍不住抿紧嘴唇。

眼角看见姐姐低下头。

「对不起……突然说这些。虽然这样说，但我没有打算希望你记住阿透。甚至是相反，我希望你可以忘记阿透，过全新的生活。我想，阿透想要守护的，肯定是你的未来，你的可能性。希望你可以好好把阿透当成过去，发挥你的温柔，让另外一个人幸福。你能做到这件事，可以去得到自己的幸福。我希望你能这样继续活下去，阿透肯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姐姐开口说的，是我的未来。

我无法不去思考，在我得失忆症的那时，也这样相信著我的未来的人。

小泉、母亲、父亲，神谷透同学的姐姐肯定也是，还有……

「这样真的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忘记吗？」

脑海浮现速写本上少年的脸，我彷佛想吐露心情般地问。

姐姐用她清澈的眼睛看我，大概是想让我放心，露出了微笑。

「没有关系，就这样忘记，人就是这样活下去的。」

「姐姐你又是如何呢？」

我一问，姐姐的眼睛凝视著远方。

此时，我们点的饮料送上桌，姐姐看著红茶杯中的琥珀色液体，喝了一口。

我也学姐姐喝了一口自己点的咖啡。

「我想，迟早有一天，阿透在我心中会成为过去。假设我还能继续写小说，大概只会在专访时不经意提到他一下吧。总有一天，那会成为过去的一部分。不管怎样的伤，只要曾经受伤，就不会完全消失，伤痕也是种记忆。但是，不会永远疼痛。我想，人类就是这样活下去的。在怀念的风突然吹拂时，在原稿中打上『透』这个文字时，就算会想起他也不会再痛。」

伤痕……不会消失，但不会永远疼痛。

人类就是这样，在自己的心中缓解悲伤吗？

会这样渐渐变得不再悲伤吗？

或许是如此。如果一直被困住，就没办法往前进。

我却对总有一天不再悲伤这件事感到无比悲伤。

「回忆，是很重要的东西对吧？」

我包含著这样的想法如此说，姐姐则窥探般地看我。

「我失去了那个很重要的东西。我……如果大家会渐渐忘记他，那我想要渐渐想起他，我想要把重要的东西找回来。我是这样想的。」

姐姐有点难过地皱眉。

「那，或许会很痛苦。」

「就算是为了我自己，我也想要想起来。因为所有重要的东西，应该全都在我心中才对。」

「你可以答应我，你不会被这件事困住，也不会疏忽自己的人生吗？」

「好。」

「将来有一天，你……」

姐姐说到这边一度闭上嘴。

「让我用稍微大胆的用词喔。将来有一天，有个爱你的人出现时，你要好好去爱对方喔，把阿透当作过去。」

我还不懂爱的意义。

但当听到姐姐这样说时，我无法不回想日记上和他度过的每一天。

这到底该称为什么呢？青春？恋爱？他根本不求回报，只是不停给予。每天不求任何东西，他……

「好，我会好好去爱，但前提是要有那个人出现啦。」

我打哈哈笑著说，姐姐也淡淡微笑。

那时，我们就这样，那天第一次相视而笑。

在那之后，我问了姐姐很多关于透同学的事情。他是怎样的小孩，是怎样长大的，姐姐边想著该怎么说，边回答我每一个问题。

聊到一半，我提到「我现在终于可以读完姐姐的书后还一直记得了」，眼前的美人露出微笑。

我问她现在在写怎样的作品，她犹豫著该怎么说之后告诉我─

「虽然有点严肃，但不是无可救药的故事。是一对男女的故事，如果他们没有相识，两人应该都能好好享受自己的人生吧，但他们相识后，他们的人生变得更加快乐、更加丰富，像这样的故事。」

隔天开始，我照著和姐姐的约定，先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边尝试各种方法试图想起他，但也没有疏忽自己的课业。

我的现在，是成立在他为我创造的未来之上。秋去、冬至。我拚命念书好不容易考完大考。

虽然是第二志愿，晚了两年，但我在春天顺利进入县内的大学就读。

他，神谷透同学听到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呢？会替我开心吗？

晴朗的春日午后，为了庆祝考上大学，我和小泉一起去我们常去的樱花大道知名的公园赏花。

提早开花的樱花随风摇曳，是个风吹来会让人感到有点冷的季节。

享用小泉亲手做的便当后，在公园里散步。小泉从保温瓶中，倒红茶到纸杯里递给我。

充满水果香气的典雅茶香窜过我的鼻腔。

「感觉这个气味好让人怀念。」

我边看樱花随口说出这句话，小泉因此停下动作。

「真织……你以前也这样说过。」

「是吗？以前是哪时？」

从小泉犹豫不决的样子来看，我知道是我得失忆症那时的事情。

她详细说明，是我们高二时，原本三人要一起去水族馆时的事。

「那家伙突然要和他姐姐见面，结果那天变成我们两个人去水族馆。拿著那家伙放在野餐篮里他自己做的便当，那是有很多配料的漂亮散寿司，那家伙说和散寿司很搭，也泡了红茶来。我们一起喝红茶，那时真织说了，总觉得这个香气很令人怀念。其实在那之前，我们曾经到他家喝他泡的红茶。」

小泉接著开始说起有点专门的话题。

人的嗅觉，和处理记忆与感情的「海马回」相连结。

因此，据说可以藉由气味唤醒记忆。

我听完后低下头，琥珀色的液体无声地静止著。

接著在此时，一片樱花想要飞落茶面上，但飞偏了。

就这样，我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碰触到他的记忆，却无疾而终。

在这之前也曾有过就快要想起什么的瞬间，但那就从我手上直接滑落。边想著这种事情，我回了小泉一句「这样啊」，喝了一口红茶。

『我也会让明天的日野过得很开心。』

在没有任何理解与认知下，某人说出的话，从我记忆之池的底部涌上。

突如其来的事情吓到我，这个声音太清晰了。

是我的大脑擅自用以前听过的声音，念出日记中的文章吗？

『我不会祈求幸福，我觉得这样就好了。』

不，不对，这句话没有写在日记里。

某人淡淡的微笑浮上脑海，蒙上一层白雾看不清楚，但是……

『在我认识日野前，我相信只有这个是自己的人生。』

我见过这个人。白皙、纤瘦、很温柔的人。

『每次喊你的名字，都会让我感到很开心。』

我的，重要的人。总是让我展露笑容的人。

『我可以喜欢你吗？』

记忆中的声音停止，忘我的我不知为何眼眶一热，视线开始模糊。

风沙沙吹拂，才刚开始绽放的樱花随风崩落。

「可以喊你吗？」

这声音让我转过头，小泉担心地看著我。

我抿紧双唇，因为如果不这样做，蓄满眼眶的东西就会满溢流出。

「嗯，谢谢你。刚刚……刚刚啊，我好像快要想起什么了。」

「这样啊。」

「我听到一个人的声音，那个人在笑，那个人说，他也会让明天的我过得很开心。感觉似乎这样说了。」

就算不用确认，小泉似乎也立刻明白那个人是谁了。

她痛苦地低下头，我相反地对她微笑，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啊，我会活著，然后总有一天要全部想起来。」

「嗯。」

「因为重要的东西，全部都在我心中。我要把那些重要的事情全部、全部想起来，绝对，我，我会……」

不知不觉，我单手摀住自己的脸。

不管如何悲伤，人总有一天会遗忘，伤痕不会永远疼痛。

边想起姐姐曾经说过的话，我想著，在我还会疼痛时，我会尽情哭泣。这样就好了，当爱哭鬼也无所谓。

全部都是自己的东西。不管是悲伤、痛楚、喜悦还是回忆，全部、全部都是。

如此一想，我又哭了。

第一卷 第六章 用心画出的你

从车站前到公园的路上，四处开满樱花。

早上强烈的刺眼日晒，到了下午也逐渐趋缓。

明媚日光淡淡照射在人和绿意上，樱花的季节又到来了。

好久没这样不用被时间追赶，我边看著城镇风景，悠闲漫步。

过去，我还是高中生时。

被大考追著跑的高三一转眼就结束，当时我还想，人生中大概不会再有时间一眨眼就消失的经验了吧。

但出社会后的第一年，比当时过得更加快速。

在忙碌的生活中，感觉高中已经是久远以前的事情了。

而且偶尔会想，这该不会是一场梦吧？全都是一场梦。真正的自己还是高中生，只是读书读累了小睡一下。等我醒来，真织和阿透会在我身边微笑，两人幸福的模样，让我感到无尽的心安。

但很遗憾，实际上并非如此，我已经二十四岁了。

『我什么也不记得，但是啊，我会活著，然后总有一天要全部想起来。』

从真织对我表明决心的那天起到今年，已经过了三年了。

升上大四的真织，现在仍努力想要想起阿透。

真织靠著日记和我说的话走访和阿透去过的地方，做和阿透一起做过的事，拚命试著要回想起来。

但是，不如那杯红茶般顺利。

事情无法如此单纯推进，但真织没有放弃，持续好好面对自己。她边上大学，也持续面对自己遗忘的过去。

虽然进度缓慢，但她一点一点想起阿透的事。

我的工作越来越忙，出社会之后和真织见面的时间也变少了。

即使如此，我们至少三个月会见一次面。

实际上，今天这个晴朗的周日午后，我也和真织约好要见面。

会合的地点就是我们去过好几次，樱花大道知名的公园。

午后的公园已经有热闹的人潮。

在真织确定升大学时我们两人一起，升上高三前的春假和阿透、真织三个人一起来过。

「啊，小泉！这边这边。」

当我边寻找真织边在公园内前进时，我听见呼喊我的爽朗声音。

看见真织了。她在可以赏樱的好地点，铺上大张的野餐布坐在上面。

真织说她一直想做一次看看，自告奋勇要去占赏花的位置。她还说只要素描樱花，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在想要回想起阿透的同时，真织也好好地享受自己的人生。在这样的真织附近，聚集著应该是她大学同学的人。

「真织，你还是一样有精神。」

「没有精神的我有点恶心，对吧？」

听到她的玩笑话，我想起告诉她阿透死讯时的她。

那件事情也在不知何时已成为过去。

真织简单向其他人介绍我之后，大家一起取用摊在野餐布上的各种便当。

在大家拿来的便当中，有据说是真织亲手做的散寿司。

原本完全不会做菜的真织，手艺也进步许多了呢。那和过去她试图想要想起阿透，和我一起动手做的时候不同。是她不停累积，确实进步了。

真织的朋友，似乎对年纪稍长已经出社会的我有点客气、有点紧张，但在我主动微笑搭话后，立刻打成一片。

我也一点一滴改变，每天在看不清各种事情中，也持续行动。

那肯定就是活著吧。

突然转过视线，真织也和在她身旁的朋友开心聊天。

阿透想要创造的东西，或许就是真织现在这样的日常吧。

理所当然做理所当然的事情，开心享受，偶尔感到痛苦，在一切平稳的日常生活中，晚上入眠后就会迎接明天。

阿透所相信的事，就是现在这般，真织的未来吧。

「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呢」几十年后，我们能把痛苦的时期当成过去，笑著谈论的这般不停转动的事情。

之后，我们决定两人稍微聊一下，我便和真织一起走在樱花大道上顺便赏樱花。

真织说她想要画樱花，手上拿著速写本。

在我们一如往常互相说著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时，我好奇问她─

「话说回来，如何？那之后……」

真织停下脚步，但她没有问「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只「嗯」了一声，把速写本递给我。

我不可思议地接下速写本，为了不阻碍其他人通行，移动到树下去。打开速写本，出现了景色、人物、动物等各种画。

这是真织每天持续画下的东西吧。

「你还是画得这么棒，但这怎么了吗？」

「啊，不是啦，虽然有点害羞，但我想给你看的在更后面。」

到了此时，我们两个之间根本不需要害羞吧？

我笑著仰望头顶，花瓣无声地翩翩飞落。

「但话说回来，樱花真美呢。」

我说完后，真织也跟著我仰望樱花。

「真的看起来和雪一样耶，是『不知天空的雪花』对吧？我在日记上读过，我也和他到这边赏花过，对吧？那时他告诉我有人这么说樱花。」

我忍不住看向真织。

『听说有个歌人，把樱花形容成不知天空的雪花。』

不知天空的雪花。樱花飘散的景色，从老天爷来看，或许觉得就像不是自己降下的雪花吧。阿透大概受到姐姐影响，有莫名高尚典雅的部分。

但是，真织还真是细读日记呢。在她提起这件事前，我都没有想起来。很悲伤地，岁月从我身上夺走了阿透的记忆。

我轻轻闭上眼，在眼睑内侧画出阿透。阿透在黑暗中现身，但他的脸稍微有点模糊。只是短短六年，令人悲伤的是，阿透已经成为过去了。

「其他还有，虽然没在日记中写下详细内容，但他似乎也说过五月病其他的意思……那似乎很有趣。」

真织在此闭上嘴。我睁开眼睛，视线转向看著她。

真织现在仍顽固地不肯收下有阿透资料的手机，总说重要的东西就在她心中，她要自己想起来。

这副拚命的模样，有时让我感到悲伤。

就算想起来，阿透也不会再回来了。不管怎么做。

我抿紧唇，又开始翻阅速写本。

这段期间，真织持续思考著什么。

「啊，对了……樱花散落时很忙碌，但到了五月就会平静下来，所以……」

和真织说这句话同时，我的手在某张画前停下动作。

风吹来。樱花随之起舞，舞出强风。

彷佛第一次被电影感动那天，彷佛心弦被绘画触动停下脚步那时。

这种只会往前行、绝不回头的新鲜心情，朝我直直吹拂。

速写本中，画著阿透。

那是我没看过的阿透的画，以前留在速写本中的他，都是侧著脸、害羞、要笑不笑地微笑的样子，但眼前这张不同。

也就是说，这是真织想起来的阿透。

我冷静下来再翻下一页，那边也有相同表情的阿透。

我忘了自己，不停翻阅速写本，里面有好多阿透。

那是透过画，传达出这个人确实存在过，精致且完成度极高的素描。甚至让我听见他令人怀念的声音……

我的视线拉回真织身上，她凝视著一点。前方是樱花大道。

我想要喊她，但在前一秒忍住了。现在的真织和那时的真织很像，看起来像想要回想起什么。

「小泉对不起，可以把速写本还我一下吗？」

「咦？嗯，好。」

我一递给她，她拿出铅笔当场在速写本上画著什么。

樱花树，花朵盛开，树下。

好快。其实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真织画画的样子，原来她能如此迅速捕捉轮廓啊。

这样啊……说得也是，因为真织每天都重复著这些动作啊。

和阿透在一起时，阿透离开之后，每一天。

一转眼，就完成草图这类的东西。

树下有个人。随著真织不停加笔，人物的身影也越来越鲜明。

那天，三个人一起赏花时的阿透就在那。

眼中彷佛带著慈爱，阿透用与那天完全相同的温柔眼神，看著这边。

那是无法留在任何影片与照片上，只有近在身边的人才能画出的阿透。

我的视线逐渐模糊，边想著真是没辙了啊，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卫生感。无法伪装。

阿透，你知道吗？我从认识你那时开始，变得会好好烫自己的手帕了喔。

突然，和阿透共度的时光如快转影片般闪过我的脑海。

这些全部，都是将来会逐渐失去的东西。渐渐缺损，渐渐消失的东西。

但是……就算所有东西随著岁月移转，就算因为继续活著，而让过去、让美丽事物逐渐褪色，也确实存在不变的东西。

用心描绘出的世界，永远不会褪色。

「我又回想起透同学的事情了，但我肯定还没有全部想起来。」

真织边动笔边说，深深一口气，从她口中吐出。

「我喜欢的他，已经……不在了，但那份记忆确实留在我心中。在我身体里，在我心中沉眠。只要我想起来，我就能和他一起活下去。虽然没办法好好表达，但我认为那是类似希望的东西。即使这个世界会渐渐忘记他，忘记透同学。」

仔细一看，泪水从真织眼中滑落。真织拭泪后，又继续动笔。

「我为什么会哭呢？是还在痛吗？但也有很温暖的东西。我大概，现在还很喜欢他。但没有问题，将来我会好好找一个心爱的人，会好好得到自己的幸福。但在这之前，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要说些什么，但或许现在根本不需要言语吧。

在这不停失去的世界中，阿透确实就在那。

阿透一直活在真织的心中。

而那家伙在真织的记忆中，是这样的表情啊。

真织笔下的阿透，每张都在笑。

如同他一脸温柔持续守护真织的那天一般，现在也在那里笑著。

第一卷 后记

正如生命中包含死亡，人在获得各种东西的同时也会失去。

当失去时，才会发现那东西拥有的真正价值。

健康也是如此。得了感冒吃大亏时，才会发现健康的重要。

人与人的关系也是如此。失去了之后才会知道，那是难得的关系。

有些东西可以挽回，也有些东西无法挽回。

人生仅此一回，当失去时才发现早就为时已晚。

我从某个时期起，开始认为现在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都是将来有天会失去的东西。

那绝不代表我变得悲观，因为在我想像或许会失去时，产生了要更加珍惜的心情。

现在一起工作的人们，或许将来有天不再有交集，甚至不再见面。那么我就想要珍惜现在的时间与彼此的关系，对他们友善。

现在一起玩的朋友，或许将来也会因为有了空间与时间距离而疏远，那么现在就要尽情享受，感谢彼此，一起欢笑。

就连家人和重要的人也并非永远，那么……

本作品中，登场人物们失去了理所当然在身边的重要人事物。

虽然是个悲伤的故事，但并非悲剧。

在本书出版的过程中，受到非常多人的关照，受到大家莫大的帮忙，让我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完。

特别是从责任编辑身上学习到许多，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也请让我向所有读者致上最深的感谢。

因为没有办法直接向每个人道谢，请让我在此向大家鞠躬致谢。

真的非常感谢你购买本作品。

希望将来有机会再与大家相见。

一条岬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感觉绵矢学姊没有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耶。」

在五月即将结束之际，学弟毫无恶意地如此对我说。

宛如宣告夏日来临的日照轻拂，在逃离阳光的大学图书馆后方，空气冰冷有些许寒凉。

他姓成濑，是上个月才认识的，小我一届的学弟。

不可思议的是他仰慕着我。但就跟刚尝到自由滋味的大学新生相同，偶尔会空忙一场，就像现在，他正对自己讲得太兴奋不小心说错话而慌张。

轰轰烈烈的恋爱不是我的风格。

他很老实。我一头短发，长相给人冰冷的感觉。加上我个性大而化之，带给身边人这种印象也不奇怪。

我也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人。而且话说回来，什么是轰轰烈烈的恋爱？这句话既陈腐，定义也很含糊。而且我们这个年纪，又有多少人有过轰轰烈烈的恋爱呢？

只不过……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如果失恋也能算在恋爱内，我高中时曾有过一场深刻浓情的恋爱。

无人得知这件事，只深藏在我心中，对方肯定也没发现我单恋着他。

一场只有我知情的失恋、恋爱。

我边想着这种事边确认时间。差不多到要去上课的时间了，我丢下一句「那我先走」便离开。

我的回答大概令他意外，学弟微微睁大眼。

在那约莫两周后，这个学弟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向我告白。

「我……喜欢你。」

我虽然有点惊讶，但答案早已确定。我无心与任何人交往。

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我喜欢的异性在这世上只有一人。

那家伙和我一样奇怪，和我有相同兴趣。竟然会忘了自己地爱上另一个人，他是让人难以想像竟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但，并非如此。

因为他，我在最近距离看见恋爱改变一个人的过程。

看着那家伙逐渐改变的模样，我有种被抛下的感觉。

感觉自己什么也还没开始做，感觉自己什么都无法开始。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条件。」

语调平淡的一句话在宁静的图书馆角落悄然响起。

「别真心喜欢上我，你能遵守吗？」

对我告白的学弟吓一大跳。但真正感到惊讶的其实是我。

我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说出这个回答呢？

是因为眼前的他，和那家伙有点相像吗？

或是因为，我也想要透过恋爱忘记自己且加以改变吗？

更或许是，我对和他之间的事情……

不管怎样，现在还能全部当成玩笑话，可以在开始前先结束。

但眼前的他稍微犹豫后，斩钉截铁地对我说：

「好。」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教我如何说再见

1

那是一场，打一开始就能预料结局的恋爱。

时间回到我高中二年级。

我谈了人生第一场恋爱，对方是同年级的男生。

如果只是这样还无所谓。

上帝绝对是将人类塑造成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上他人的生物，人类所到之处，随处都有恋情。这并非悲伤之事，也没有不自由。

只不过，我的状况有点不同。

我喜欢上的人，是「挚友的男友」。

那家伙名叫神谷透。

长得比普通人高，但容貌没有特别醒目。身材纤瘦且肌肤白皙，很习惯独处，偶尔会露出悲伤笑容。

听说他从小丧母，和父亲两人一起住在集合式住宅中。

虽然理由不同，但我同样是单亲家庭，我想他大概和我同样放弃了许多事情也接受了许多事情。

我和他升高中后才认识。

虽然这样说，但我们没有同班。阿透因为家庭因素放弃升大学，打算高中毕业后就要当公务员。

因为这层因素，他和就读升学班的我与挚友没有任何交集。

原本该是如此。

但升上高二后不久，五月结束前的某天，阿透向我的挚友日野真织告白。

我，绵矢泉。

几乎不认识的同届同学，神谷透。

以及我最好的朋友，日野真织。

如果阿透没有告白，我们三人不可能凑在一起，我们和阿透会是永远的陌生人，只是人生中的路人。

但我们相识了。彼此都有着些许特殊的状况。

「那个，可以稍微讲几句话吗？我有事找你。」

那一幕仍宛如昨日，放学后，当我和真织在走廊上聊天时，阿透突然出现找真织说话。

回想起来……让我感到些许悲伤。

阿透从一开始，眼中只看着我的挚友真织。这也是当然，阿透要找的人是真织不是我。

我只是个配角，只是真织的朋友或女学生A。

这种角色的恋情会如何发展，不用明说也能想像吧。

就跟一介路人甲喜欢上主角没两样。

不可能开花结果。虽然我不太喜欢爱情故事，但在经典的爱情故事中，只会是个陪衬的角色吧。

但话说回来，我也不是一开始就喜欢上阿透。当时我对阿透的印象，和恋爱差了十万八千里。

阿透来找真织说话那时，明明是自己主动开口的，却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他看起来是个有中心价值观的人，但怎样都让我感觉可疑。

阿透在走廊上找真织说话后，找她一起到校舍后方去。

我和真织约好结束后在图书室前会合。虽然犹豫要不要偷偷跟去看状况，但即使是好朋友也要维持最起码的礼仪。我坐立难安地等待真织回来。

「我决定和他交往了。」

真织来到约定地点开口就是这句，吓我一大跳。

真织个性直率、容貌姣好很受欢迎，因为不会讨好男生，也很受女生们喜爱。这样受众人喜爱的她，过去拒绝了所有人的告白。但此时状况有点不同。

「话说，这又是为什么？」

「他对我告白了，所以啊，我想说就和他交往看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嗯，他是叫神谷对吧，顺带一提，你有对他说『记忆』的事情吗？」

「我没说，也没打算说。但是啊，一想到或许在这种状况中也能展开什么新事情，就让我想试试看。」

记忆。

如果真织当时是普通状态，我或许也会更冷静些。

但其中有让我无法冷静的原因，同学里有只有我一人知情，真织身上有个秘密。

真织有失忆症，名为「顺向性失忆症」的特殊失忆症。

对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但她自从高二黄金周出车祸以后，就没办法将每天的记忆带到隔天。

人类睡着之后，大脑会开始整理一天记忆，真织的大脑会把该整理的记忆删除，没办法累积新的记忆。这就是她当时的状态。

这样的真织，被先前完全陌生的阿透告白之后，说决定要和他交往。

我之后才知道，真织答应和阿透交往时提出几个条件。

第一，放学之前都不能和彼此说话。

第二，联络的内容要尽量简洁。

最后一个是……千万不能认真喜欢上她。

2

就算是常常会错意或常白费工夫的我，也理解自己配不上绵矢学姊。

我没有值得说嘴的特征。

不仅外表，连内在也是如此。

以前我曾烦恼自己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接着认真思考自己优于他人的部分，但最后只找到「成濑同学是个绝对不会说其他人坏话的孩子」这种写在小学期末成绩单上的优点。

我没有我独有的特征。

为了考上国立大学，我在学业上特别努力，但能考上同一间大学的人都是如此。

仔细思考每件事后，发现「我没有我独有的特征」。

这样的我，人生中第一次一见钟情。

对方是同大学，大我一届的学姊，她名叫绵矢泉。

我清楚记得认识她那天的事情，或许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大学刚入学的四月，在亮白朦胧的春光晴空下，我在大学校园内和同乡的学长聊天。

学长和我念同一间国、高中，我们国中时还是同一个社团。他是很照顾学弟妹的学长，也替我能念同一间大学感到开心。

「要是一年级有可爱女生，你要替我介绍啊。」

……正面意义的，学长是个很可爱的人。

在我和这样的学长聊天时，有位打直背脊的女性经过我们身边。

「哟，绵矢。」

学长一打招呼，女性停下脚步。

有双凤眼的美丽女子摆动短黑发转过头来。

那就是绵矢学姊。

学长姊两人说了些什么，绵矢学姊最后挥挥手打招呼后打算离开。

但或许是因为我盯着她看，绵矢学姊发现之后视线移动到我身上。

我清楚记得我们俩眼神对上的瞬间，寂寞声响凛然响起。

她的内心深处，藏着冷冽，且拒绝他人理解的寂寞。

不知为何，给我这种感觉。

但绵矢学姊应该不记得和我对上眼过吧，她立刻转身离去，朝着属于她的方向离去。

在我呆愣之时，同乡学长担心问我：

「喂成濑，你没事吧？」

「咦、啊……没事。」

绵矢学姊很美这事不用说，但我从她身上看见了美丽以外的东西，而这点瞬间夺走我的心。

「那个，刚刚那位是……」

我问学长，接着得知她叫绵矢泉，也知道她是同系学姊。

「你该不会喜欢上绵矢了吧？」

说完后，学长露出莫名愉悦的表情。

「没有啦……呃，那个。」

「那就包在我身上。」

当时我还没能理解是什么包在他身上，「喔。」只能含糊一笑。

接着过了约莫一周，学长找我一起去喝酒。

认为凡事都要经验一下的我前去参加，那是十几个学长姊一起在居酒屋中举办的聚会。绵矢学姊就坐在隔壁桌。

我至此才讶异地理解学长邀我参加的用意了。

同乡学长是这次聚会的总召，他要我总之先坐下吃饭。在角落坐下的我一直意识着绵矢学姊的存在。

过一会儿，四处交际聊天的同乡学长回到我身边来。

「怎样，有喝酒吗？」

「我还未成年。」

「有在喝耶。」

「这是乌龙茶。」

如此这般对话之后，学长像是想起了什么。朝着我一笑后，开口喊隔壁桌的绵矢学姊。

「喂，绵矢～这个一年级的是我高中学弟，他说他喜欢你耶。」

我的单恋，在聚会开始不到一小时就被学长诏告天下了。身边的人欢声雷动，一脸打趣地看着我。

在我慌张之时，绵矢学姊也转过来看我。

「咦？真的吗？」

「啊，呃，那个。」

「但是……我劝你放弃我比较好，因为我是个超级麻烦的女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绵矢学姊真正认知我这个人的第一个瞬间。

慌张的我根本不记得当时是怎样回应。

在身边人的起哄下，我最后移动到绵矢学姊旁边和她说话。

和她给我带有寂寞的印象相反，她超乎我想像，是个口直心快的人。

很爱笑也很爱开玩笑，因为已经满二十岁，把烧辣如火的烈酒当水喝，甚至相当开朗。

好不容易让她记起我的名字，但不敢和她交换联络方法。

原本打算续摊时要努力和她多聊一点，但绵矢学姊不参加续摊。第一场聚会结束后，就和几位学长姊一起往车站方向离去。

「好～成濑，你有乖乖留下来。」

我参加了同乡前辈要我「绝对」得参加的续摊，他以前明明要我介绍同学给他认识，现在却滔滔不绝地直对我说他正热恋中的单相思对象的事情。

首次参加聚会，我就在筋疲力尽中，深夜才回到家。

随便冲个澡就上床睡觉……接著作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梦。

梦中在哪里参加聚会，绵矢学姊也在场。我不禁开口问了在我身边欢笑的她：

「为什么绵矢学姊在笑啊？」

虽说作梦，但这是相当失礼的问题，是什么让我这样问呢？

因为绵矢学姊欢笑的样子和给我的印象不同，让我感到不对劲吗？是因为我觉得她在勉强自己欢笑吗？

绵矢学姊转过头来，对我轻轻微笑后回答：

「总比哭好。」

我吓得睁开眼，天亮了。大概因为我立刻回想起来，梦境没有消失，残留的影像让我的心脏猛速跳动。

我觉得人类是很不可思议的动物。明明是场梦，明明不过只是场梦，绵矢学姊出现在我梦中，让我又更喜欢她了。

在那之后，我鼓起勇气在学校里找绵矢学姊说话。

「绵、绵矢学姊你好。」

我第一次打招呼时，学姊明显相当惊讶。

「咦，你是之前那个学弟？呃……是叫成濑对吧，说喜欢我的。」

「啊，对。那时很谢谢你。请、请问你别来无恙？」

「嗯……咦？啊，嗯，还算不错。」

和已经知道自己好感的对象说话，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甚至感觉轻飘飘无依靠的含糊情绪，就飘浮在我身边。

绵矢学姊给人凛然冰冷的印象，非常适合她的短发。

但如同聚会上感受到的，和她聊天后她是个很随和的人，感觉是一位与第一次见到她时感受到的寂寞完全无关的人。

「啊，我得先走了。再见啰……呃，成濑学弟。」

那之后，我只要在学校里看到学姊都会找她打招呼。

打招呼时都会说些无关紧要的对话，聊天气，聊课程，聊同系的教授，或是聊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位同乡学长。

即使如此，我也很满足了。绵矢学姊认识我这一个人，还会用姓氏喊我「成濑学弟」。

感觉我们两人之间不是零，而是个尚待培育的一。

零不管互相加乘几次都只会是零。

零和一之间的距离将近无限大。

在我多以路人甲或背景的一部分以零结束之中，或许听起来有点夸大，但我和绵矢学姊之间有一。

我珍惜这个一，祈愿想珍惜这个一。

在我开始习惯大学生活时，我到学校一半以上的目的是为了多少能和绵矢学姊说上几句话。

「啊，绵矢学姊。」

「啊啊，是成濑学弟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今天还没有和学姊打招呼，所以努力了一下找你。」

「你跟你外表不同，还真是个怪人耶。」

绵矢学姊有时会在校区内容易找到的地方，有时会静静待在空无一人的地方。

我一度以为她或许觉得我很烦而差点受打击，但听同乡学长说，她从以前就是这样。

「绵矢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听说她常常自己一个人呆呆看天空，看书，或是摊开很像日记本的笔记本，我至今也看过那样的画面。

「但她和你聊天时感觉颇愉快的，你别想太多。先别管那个了，你听我说，那个女生啊～」

边听学长说着情说着爱说着轰轰烈烈的恋爱，他说的话给了我勇气。

我在那之后也在各种地方找到绵矢学姊和她打招呼。

那可能是办公大楼后方，可能是空教室，可能是图书馆纯文学专区附近的阅读桌，可能是位置偏远天花板又低的学生餐厅，可能是图书馆后方的长椅。

「学姊，你好。」

今天绵矢学姊在图书馆后方的长椅上，初夏的日光也无法抵达此处，空气冰凉很舒爽。学姊手边拿着打开的文库本。

「嗯，你好。有时候啊，和你打招呼会让我有种变成小学老师的感觉。」

「感觉学姊也很适合当老师呢。」

「要不要戴个眼镜给你看啊？」

「不了，不知该说学姊这样就很好了，还是该说什么。」

微笑看着我的学姊，阖上手上的文库本。

那时，书封闯进我的视线。

令人意外的，那是广受好评的电影原著小说。因为作者是知名的美女，所以我记得。那是女性作家西川景子的作品，我记得应该是成人的爱情故事。

「学姊也看爱情小说啊，那个是有拍成电影的作品对吧。」

「爱情小说？啊啊，你说这本小说啊。原著是纯文学，也不算是爱情小说。啊，但把它当作爱情小说来看或许也很有趣。」

学姊变得稍微多话起来。

或许学姊喜欢纯文学这类型的作品吧，实际上我也曾在图书馆中的专区见过她。

「感觉很有趣，我也买来看看好了。」

「不错啊，虽然登场人物中没有学生，但我觉得也能看得很开心。现在已经出版文库版本了，应该每家书店都找得到。」

出乎意料外地和学姊相谈甚欢，让我心情雀跃起来。

「是会哭的那种吗？」

「可能是喔。」

「我对那类作品没辄，得小心点才行。」

「你看起来确实是会看到哭得唏哩哗啦的那种人。」

学姊恶作剧般一笑，让我害臊起来，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抱歉抱歉，我不是在说你坏话，啊，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

绵矢学姊体贴我换了个话题，讲起我那位同乡学长向他单恋的对象告白之后被甩了。

这件事我也知情，其实我或许比任何人都清楚。每次在学校里碰到他都会听他彻底畅谈，他被甩时，安慰他的人也是我。

当我告诉学姊后，学姊笑了。

「那你也听他说了很多啊，轰轰烈烈大恋爱之后被甩的事。」

「是啊，从他认识到被甩，已经听过六次了。」

「六部电影的时间呢。」

「但不知是不是怕我听腻，每次细节都有点不同，还强化了戏剧性，最后或许会变成感动巨作，不对，应该是爱情巨作吧。」

在聊着恋爱相关话题之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绵矢学姊有男朋友吧？我不知道这件事。同乡学长似乎也不清楚……现在，或许就是从学姊本人问出这件事的机会。

如此思考的瞬间，我紧张起来。

绵矢学姊没发现我这份心情，又继续说道：

「与其说是不让你听腻，我觉得只是他随便加油添醋耶。」

「但我听得很开心，因为现实生活中很难碰到轰轰烈烈的大恋爱啊。」

「……啊，嗯，说得也是。」

为什么呢，绵矢学姊迟了一会儿才回答。与之同时，感觉学姊脸上一瞬间闪过寂寞神色。

但紧张的我，没有余力把心思放在这件事上。

自觉心脏扑通狂跳，我想知道关于绵矢学姊的事情，学姊有男友吗？我非常在意。

话说回来，她是如此美丽的人啊，过去应该也曾有男友吧。

学姊曾对那个谁，展露不会让我们见到的表情吗？

或者是，现在仍对他展露呢？

我好想知道，好想要想办法开口问。

所以刻意创造出轻松气氛，想要尽可能地自然问出口。半开玩笑似地，尽量佯装不在意，先以「话说回来」开头。

「感觉绵矢学姊没有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耶。」

学姊一瞬间露出吓一大跳的表情。

在那之后，我才发现不管再怎么说，这个疑问也太失礼了。当我慌慌张张想要道歉时，学姊看了远方后轻轻微笑。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咦？」

绵矢学姊再度微笑。极度，悲伤。

学姊之后拿起手机确认时间。

「已经这个时间啦，差不多该走了，那我先走啰。」

学姊留下这句话后离去，一如往常单独迈开脚步。

我无言注视学姊的背影，心彷佛沉于水洼里的宁静当中。

我强烈自觉，学姊有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正如这句话所说，我对学姊一无所知，不仅学姊的现在，也包含过去。

无处可去的悲愤纠缠住我这个存在。

不仅如此，很可能连今后也……

几天后，我鼓起勇气问了以前一起参加聚会的其他学长姊。

他们表示虽然不清楚以前的事情，但绵矢学姊上大学后没任何有交往对象的迹象。

那么，那句话说的是她国中或高中时代的事情吧。她现在已经和对方分手了吧。

在那之后，我变得有点不敢去和绵矢学姊见面，当时说错话也有点尴尬。

再加上我开始产生疑问，真的可以只是像小狗玩耍般喜欢着学姊就好吗？那样一来岂不是没有任何改变吗？

预期外再次遇到学姊，是我们最后说话后的大约两周后。

进入六月，我为了下个月的考试到图书馆念书。念累了想松口气，就在图书馆内散步。我刻意不靠近纯文学专区。

但我还是发现了，绵矢学姊坐在单人用的阅读桌前，难得见她趴在桌子上睡觉。

我的心脏强烈鼓动，让我重新认知自己深受学姊吸引。

图书馆里的冷气很强，在这边睡可能会着凉感冒弄坏身体。

我百般烦恼后，决定把学姊叫醒。

「嗯……咦？是你。」

我轻拍肩膀后，学姊睁开眼。

虽然没有不轨心思，但学姊是女性，指尖感受她纤细肩膀的触感。

我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学姊，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不好意思，冷气很强，我怕你感冒。」

「啊啊，这样啊，谢谢你。」

一段时间没碰面了，让我忍不住看学姊看入迷。

我喜欢她喜欢得无可自拔，看似寂寞却又开朗，明明开朗却感觉很寂寞……到底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呢？

是因为想知道才喜欢上呢？或是因为喜欢上了才想知道？我已经搞不清楚顺序。

只要一想到学姊，就让我的心意快要溃堤。

「那个……那，我先告辞了。」

其实我想和她说更多话，但也不能太缠人。

我如此想着，静静地打算离开。

「那个、啊。」

但学姊开口让我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学姊站起身，不知为何露出苦楚的笑容。

「我……我不喜欢温柔的男生。」

我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对她的好感有造成她的困扰吗？她是不是想要我放弃她？

「我没有特别温柔，所以没问题。」

这句话让学姊无言以对，所以我忍不住提问：

「你为什么讨厌温柔的男生？」

「……因为会很火大。」

「咦？」

「人类啊……原本该是自我本位的生物才对吧？但温柔的男生，不会自我本位地活着。」

学姊是在说谁呢？

学姊现在确实在此，属于当下。即使如此，我感觉她正看着并非此处的其他地方。

「因为没办法活得自我本位，所以你讨厌吗？」

「没错。我希望他可以自我本位活着，别替他人着想，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更甚者，希望他是让别人毫不犹豫讨厌的人，希望他可以被世界忌惮。」

感觉这听起来像学姊真切的愿望。

学姊说完后定定看着我，又露出那样悲伤的笑容。

「你不是这种人吧，所以就……」

放弃我。

我想，学姊大概想这样说，但我打断她插嘴说：

「我……喜欢你。」

得在我进攻的机会被剥夺前说出口才行。

当学姊把「放弃我」说出口后，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即使如此，我大概也没办法放弃学姊。

只能在理解没有任何进攻机会的情况下，待在世界一隅继续喜欢着学姊，无意识地追寻学姊在校园里的身影。

我能轻而易举想像出这样的自己。

但我也明白，就算告白了也没用。

我配不上学姊，会被甩，我已经作好觉悟。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条件。」

所以在漫长沉默之后，学姊说出这句话时吓我一大跳。

或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感觉学姊说出口后也被自己吓一跳。

学姊又继续说：

「不可以认真喜欢上我，你能遵守吗？」

没什么人的图书馆中很宁静，只有冷却馆内空气的空调静静运转。

与外侧的宁静相比，内心无比嘈杂，心脏刻划着生命节奏。

眼前，有位开朗寂寞的美人。

我想要更了解这个人，但这个人要我不能认真喜欢上她。

这是什么意思？

她认为我的好意只是玩玩的吗？她认为我对她的喜欢与喜欢上时尚同等吗？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接受这个条件，又会变成怎样呢？

学姊试图想把说出口的当作玩笑话，佯装开朗地结束这个话题。这样一来，我就再也没机会碰触学姊的真心与她的过去了。

我只有些微迟疑，不管怎样，我的回答只有一个。

我喜欢学姊，我想要更了解学姊。

我来得及说出口吗？感觉学姊随时都会说出「我开玩笑的」将这一切全部翻盘。拜托要赶上。我边祈祷边回答。

「好。」

3

高二那天的放学后，阿透不知为何，对不认识也没有好感的真织告白了。我当时一直对此抱持疑问。

──这是为了保护遭霸凌的朋友的代价。

没有立刻知道这个事实或许是件好事。如果在我还不了解阿透的人品时得知告白的理由，我肯定会讨厌他。

或许也会强烈要求真织早点和阿透分手。

只不过，被告白的真织本人，似乎有察觉这个告白是惩罚。

而正因为知道对方不是真心，罹患顺向性失忆症的她也想尝试新事物，所以决定有条件接受对方的告白。

也就是，这两人一开始并非对彼此有好感而开始交往。

阿透有阿透的理由，真织也有真织的算计。真织也因为这是她自私开始的事情，而隐瞒我他们两人不是真情侣的事实。

因为有以上背景，我一开始总以怀疑目光看着阿透。甚至警戒着，认为他肯定是不怀好意接近真织。

这大概和我的个性有关，我和真织不同，并非能和所有人友好相处的人。做做表面工夫还没问题，但我无法轻易对人敞开心胸。

我很怕人。

和小说的登场人物不同，根本无从得知现实中的人在想些什么。

想了解对方，只能从实际交谈以及表情中读取情绪，而话语和表情都能轻易伪装。

所以我尽可能不和特定人物以外的人交心，但与之同时，和我决定要亲交的人彻底变得亲密。

对高中时的我来说，这个人就是真织，真织是表里如一的人。

我高一和真织同班而认识她，她很普通地向表面看起来冷酷的我搭话，我们不知不觉成为交心好友。

我纯粹地尊敬真织，因为她是真正很努力的人。

真织偶尔会在上课的空档时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班上发现这件事的人，大概只有我一个。

真织右手中指有拿笔长出来的茧。

我们念的高中基本上算升学主义学校，聚集了许多国中时算会念书的学生。为了不被埋没其中，真织一直相当努力。

正因为如此，长出来的茧迟迟不会消失，真织宛如测试着自己的评价直盯着茧看。

但真织可以这样努力，也只到她得了失忆症为止。

罹患顺向性失忆症后，真织无法继续努力。不管一整天多努力念书，记忆都没办法留存大脑，到了明天就会全部遗忘。

遗忘的不只知识。只要一入睡，她也会遗忘自己出车祸罹患失忆症的事实。每次睡醒，每天早晨，真织都得面对一次残酷现实。

即使如此，真织还是很乐观活着。因为有国家替身心障碍者制定的特别制度与学校协助，只要出席天数达标就能毕业，所以她也很努力来上学。

对她的心理健康来说，这形式比休学或退学待在家里还要更好。

但怎样都会碰到精神状况不好的时候。早晨醒来，得知自己罹患失忆症，接受这个事实，努力过着日常生活。

这理所当然会伴随难处，无法总是相同。

「这种状态，就算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真织曾经软弱地说出这种话。那天真织没来学校上课，我担心地到她家去，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大概躲在房里哭。

或许感觉未来被剥夺了吧。只要她罹患失忆症的一天，她就没办法累积任何新事物。不管一整天有多努力，晚上一入睡就会归零。

减轻真织这种哀痛的人……就是阿透。

做到我办不到的事的人，是理应不喜欢真织的阿透。

即使是假情人也无所谓，阿透以男友身分一直陪在真织身边，不离不弃。

真织的双亲和我，身为家人，身为挚友，我们自认为一直陪伴在她身边。但有些事情家人办不到，连挚友也做不到。

但如果是情人……

「我也会让明天的你过得很开心。」

从某一刻起，阿透真心喜欢上真织了。

而且还是在得知真织隐瞒的失忆症真相后。

真织把每天发生的事写在笔记及手册上，用日记填补记忆。

不管是好事或坏事都会写在其中。有让真织感到开心的事情，也有让她悲伤的事情。

理解这点的阿透，想要用开心的内容填满真织笔下的日记。

为了让每天都得面对自己罹患顺向性失忆症现实的真织，读了日记后可以得到勇气，为了让她的每一天不会充满绝望。

阿透每天拼命让真织过得开心，真织在阿透身边也能自然流露笑容。

我静静在旁看着他们两人。

恋爱改变了阿透，就连无法延续记忆的真织也改变了，我就在旁静静看着。不对，这个表现或许不太正确。

而是「我只能静静在旁看着」。

在那之前，我看过非常多书，自以为了解人生。

这乍看之下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我这才理解……书无法代表人生。

4

我还以为一觉醒来全都是场梦。

当然，我也并非打从心底如此认为。现实是很确实的。

但这件事就是如此没有真实感，我和绵矢学姊开始交往了。

我在图书馆向她告白，她有条件接受我的告白后，我们交换了联络方法。

『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所谓的情侣了吧。』

『似乎，是这样……』

『交了比你大的女友感觉怎样？开心吗？』

『咦、啊、那个……』

『开玩笑啦，你不用认真回答。那么，请多指教啰。』

绵矢学姊彷佛忘了上一刻严肃的自己，边开玩笑边说话，整理摊在阅读桌上的书本后打算离开。

『那、那个……为什么不能真心喜欢上你？』

我鼓起勇气开口问，绵矢学姊转过头来，定睛注视着我。

『我可能没有明确表达出来，但我是认真喜欢学姊……』

『那就不行了，我们分手吧。』

这爽快的一句话吓退我，学姊稍微沉思。

『我……嗯，那就当扮家家酒吧。空有其表的恋爱也没关系，反而该说这样更好。如果你讨厌这个条件，那还是……』

别交往吧。

在学姊这样说之前，我插嘴表达自己的意志。

『不，这就可以了。即使如此，只要能和学姊在一起就好了。』

家家酒。绵矢学姊说，我们的交往只是恋爱家家酒。

说空有其表的恋爱也没关系。

我思考着，该怎样理解这些话。

但意外地，很快就作出结论了。家家酒也无所谓，现在先这样也没关系。

因为即使刚开始只是假装，也可能在将来某天弄假成真。

我边回想这些事情，做好出门去学校的准备。

入学同时，我在大学附近的公寓展开独居生活。今天第一堂有课，所以比平常更早出家门。步行到学校不用花上十分钟。

走进校园后，习惯性地寻找绵矢学姊的身影。

《学姊，你今天有来学校吗？》

只要用通讯软体问一下就能解决，但才过一天，我还没有传讯息的勇气。

结果，就在没看见绵矢学姊的情况下，上课度过上午时光。

午餐时间，我和同系交到的朋友一起去学生餐厅。正当我犹豫该点哪个每日特餐时，感觉眼角看到一个特别的存在。

朝那边看过去，只见绵矢学姊端着放上午餐的托盘，独自一人准备在餐厅椅子上坐下的身影。

「你又在看绵矢学姊啊？」

发现我视线方向的朋友如此说道。他们知道我喜欢绵矢学姊，也因此认识学姊。

其中一人说完后，其他朋友们也往学姊方向看过去。

「哇塞，她落落大方地单独吃饭耶，那个人还是这么帅气。」

「她很不可思议耶，一种脱离世俗的感觉。」

这大概是同大学学生的共同认知与评价吧。

在不想让人感觉自己没朋友而想和谁成群结队的大学里，毫不在意这类事情自己独处，无可捉摸，帅气，又不可思议……

虽然有附加条件，但我仍无法置信我和这样的学姊交往了。

目送说要先去占位子的朋友们离去，我拿起手机。百般犹豫后还是传讯息给绵矢学姊。

《午安，我看到学姊了喔。》

稍微有点紧张。要是她发现有讯息，但在知道是我之后视而不见该怎么办。

如果目击这一幕，我会有怎样的心情。

视线中，绵矢学姊发现了什么而拿起手机。点开画面看完后，开始左右张望确认四周。

最后发现我，朝我微笑。我看着她在手机上输入什么，接着收到学姊的讯息。

《你头发乱翘，整理一下比较好喔。》

我忍不住摸自己的头发，慌忙地想要整理头发时再次收到讯息。

《对不起，骗你的。》

再次抬起视线，学姊就在视线前方静静微笑。

虽说开始交往，但没有戏剧化进展，也没有倒退。

绵矢学姊在学校里还是平常的样子，我也不会仗着男友身分捣乱她的生活。

正如我没有对朋友说我和学姊开始交往，绵矢学姊似乎也没告诉其他人。即使如此，仍有明确出现的改变。

「哟，你在看什么？」

因为住得近，我想念书或看书时都会到学校图书馆去。

在我买来绵矢学姊之前在看的小说翻页阅读时，学姊开口和我打招呼。

「喂，你不用那么惊讶吧，眼睛也睁太大了。」

在此之前，学姊从来不曾主动找我说话。或许正如她所说，我现在眼睛睁得铜铃大吧。

「没有啦，只是……有点吓一跳。」

学姊露出微笑，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接着发现我手上的小说。

「咦？这本小说……是之前那个？」

「啊，对。学校的书店里有卖，所以我就买来看了。」

「你在这边看没问题吗？我觉得在图书馆里看小说看到哭哭啼啼的会被当成怪咖耶。」

她说完后我试着想像，确实相当怪。

「我感觉快哭出来时会冲进厕所，所以没问题。」

「更怪了吧。」

撑着下巴的学姊笑了。那个瞬间，很适合她的短黑发摇摆。

学姊是个水灵灵的美人。

就在我被她的美貌夺走视线时，学姊问我：

「话说回来，你之前有交过女朋友吗？」

这问题和恋爱家家酒有关系吗？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也没必要隐瞒便老实回答。

「啊，嗯，有。」

「有点意外耶，那是怎样的女生？」

「嗯，很擅长做家事和做菜，喜欢培育什么的女生。」

因为太老实，我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个说明只有我听得懂。说「喜欢培育什么」也没人听得懂吧。

「呃……擅长做家事和做菜，然后……」

实际上学姊也很困惑，所以我继续解释。

高一时第一个交往的女友，是个性和体型都大剌剌的人。

小学时还不会，但上了高中后，班上就会擅自用容貌做出阶级制度。

但那个女生不知为何，就是不会成为阶级制度中的一员。

她会率先请缨打扫班上，用她母亲亲授的方法效率惊人地将班上打扫得光洁明亮。

脚步强而有力且笑声爽朗，大家都把她当作吉祥物一样喜爱。

而且她还是学年数一数二的聪明。

喜欢「培育」这个词，津津有味吃她亲手做的便当，她说她的梦想是进入农林水产省（注：相当于我国行政院农业委员会。）提升日本的粮食自给率。

当我说完前女友是怎样的人之后，学姊有点傻眼。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和那样的人交往啊？」

「因为我很瘦，她就拿饭团给我要我多吃点。」

「然后呢？」

「不知道是米好，还是海苔品质好，那个饭团非常好吃。」

因为太好吃了让我好奇起她的配菜，她也分给我吃，不知不觉中她连我的便当也一起做，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喜欢上她了。

我说完后，学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我还想着发生什么事了，没想到她狂笑。

「那是怎样，也太和平了吧，真的有这种事？」

「对，真的有这种事。不仅料理，她还会泡好日本茶装进水壶里带来，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泡的，超级好喝。该怎么说呢，很甘甜。啊，当然没有加糖之类的。」

但我和那个女生，也在升上高三，开始正式准备大考时分手了。

我们是在春天分手。到公园里野餐，吃饭团喝日本茶。稍微玩一下到了傍晚时，彼此互相说「掰掰」跟小学生一样挥手道别。

她踩着有力的脚步独自朝夕阳的方向走去。

她总是开朗欢笑。

但那时，我才发现，我可能根本不了解真正的她，她可能也对我有所隐瞒。

我或许是被她不为外人所见的软弱与孤独吸引……

只不过，我没有对绵矢学姊说这些。就把这件事情当作笑话，当作我温吞的过往结束这个话题就好。

大概是我的故事很好笑，学姊表情柔和地笑着。

那感觉是学姊至此不曾让我见过，我也不曾发现的表情。

就是如此自然。

「顺带一提，学姊……国中或高中时有和谁交往过吗？」

但这自然且柔和的表情，也在我问出这个问题后消失。

「至少，到我国中毕业前都没这类事情。」

「那是高中时啰？」

学姊带着些许哀伤笑了。

「你觉得呢。」

「我很好奇。」

「嗯但是，起码有接吻过啦。」

「那是……和你有轰轰烈烈恋爱的对象吗？」

「你还记得啊。」

「这是当然，因为我一直很在意。」

学姊看着我再次微笑，但没有回答我。「那么，今天就到这边吧。」接着起身背对我离去。

那是我见惯的背影。是一直以来在人生路上独行者的背影。

5

在阿透和真织开始交往几天后，我得知阿透是擅长做家事、做菜的男生。

他们两人开始交往后，会约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见面。

我为了看清阿透这个人，那天也参与其中。

在真织提议下，机会难得，我们决定加深彼此的关系，就这样直接到阿透家里玩。

阿透和父亲两人一起住在集合式住宅，一般来说，两个男人住的地方感觉不会整理得太整洁，但阿透他家干净得吓人一大跳。

不该珍惜可以伪装的清洁感，而是要重视无从伪装起的卫生感。

阿透有这样的坚持。我边对「对家事很有自我坚持的高中生」这件事感到有趣，也莫名佩服他。

「和你聊天后才知道，你其实是很奇怪的家伙耶。」

「我觉得就只有你没资格这样说。」

很不可思议地，我们两人能不带挖苦地彼此开玩笑。那或许也和我们兴趣相同带来的轻松感有关。

到阿透家之前我们在教室里聊天，得知彼此都有买同一本纯文学杂志。不仅如此，我们都喜欢当时知名度还不高的西川景子。

阿透不仅擅长做家事，也很擅长做各种料理。

「请用，虽然是粗茶。」

「不对，神谷啊，这可不是绿茶耶。」

他泡的红茶好喝到难以置信是超市卖的茶叶，格雷仕女茶，受到他当时泡这个给我们喝的影响，我也喜欢上这款茶。

我们三人喝茶聊了许多事情，到了傍晚，阿透送我们到附近的车站。说着要顺便买东西的阿透还拿着环保购物袋出门。

阿透有着宛如资深主妇般的谜样威严，是莫名适合拿环保购物袋的高中生。他那副模样太有趣，我和真织都哈哈大笑，真织还拍了照片。

擅长家事和所有料理，适合拿环保购物袋的男生。这全非谎言也非演戏，创造出神谷透这个人物。

隔天放学后，我邀请他们两人来我家。是我和母亲一起生活的公寓，没有父亲，我的父母在我国中时就分居了。

当我模仿阿透在厨房泡红茶时，阿透和真织坐在客厅里聊天。

两人靠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对话。

当时，我感觉挚友真织被阿透抢走了，还有点嫉妒。

正如这份感情所示，阿透顶多只是真织的男友，仅此而已。

哪里都找不出恋爱情愫。

和我相同带着些许冷情，喜欢纯文学，擅长做家事、做菜的奇怪家伙。

我对这样的阿透产生恋爱感情，是在更久远之后的事情。

开始对真织稍微产生也可解释为憧憬的感情，是在比那更久远后的事情。

我……亲了阿透这件事情也是。

6

差不多想约学姊去约会了。我和绵矢学姊开始交往即将满两周。

说到这段时间所做的事，就是互传讯息以及一如既往见面打招呼后稍微聊天，还有在上完课后的图书馆里讲过几次话。

说充实也能算充实吧，或许不该期待更多了。

但我想要和绵矢学姊一起出去玩，想要一起讨论看到的事物及感受，想要和学姊一起看各种景色。

仔细想想，想要交往或许就是指这种感情吧。

想要和这个人一起经历许多事情。

「那个，我们要不要去约会？」

所以那天，我找到绵矢学姊后鼓起勇气这样说。学姊今天坐在行政大楼附近位置隐密的长椅上。

「咦？约会？」

我没打招呼，开口便如此提议，所以学姊有点困惑。

「对、对。」

「和谁？」

「和学姊。」

「谁？」

「我。」

「做什么？」

「约会。」

「和谁？」

「和学姊。」

「谁？」

「我。」

接下来，我们又重复了三轮相同对话。就算我再笨，也在中途发现学姊在捉弄我了，但率先投降的人是学姊。

「你真的很愚直耶，但这样也好。」

学姊说完微微一笑，我也羞得笑了出来。

「那个，那下周末的六日选一天，可以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排定行程开口问，学姊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对不起，我每周六日都有事情，所以……可能不太行。」

我心神不宁，有什么事情？那和与我的交往只停留在恋爱家家酒有关吗？

「这、样啊……请问，我可以问是什么事吗？」

「我有个高中好友，我要和她见面。她现在上补习班准备考大学，所以我周末会去教她念书……其实不是每周都去，但我想要尽可能替她空下来。」

绵矢学姊的高中好友，听到她的回答我松了一口气。

我从同乡学长口中听过，绵矢学姊相当珍惜她的好友，现在也常一起出去玩。

话说回来，绵矢学姊的好友是怎样的人呢？知道她正在补习准备考大学，也单纯涌上兴趣，我不小心又继续问下去：

「顺带一提，学姊的好友是怎样的人呢？」

「怎样的人？嗯～～超级可爱。长头发很女性化，但一点也不做作。表里如一，个性也很好……和我不同，每个人都很喜欢她。」

学姊露出稍显寂寥的表情。或许实情并非如此，但至少看在我眼中是这样。

「绵矢学姊也是很出色的人啊。」

大概因为这样，我不想让她有这种表情而脱口说道。

「大家都特别看待学姊，肯定都希望有机会能和你多说一点话。但是那个，因为你太漂亮了……所、所以说，学姊也是受众人喜爱的人。那个，就是……」

说到这里，我终于发现自己说出相当害臊的话。

学姊也吓了一跳，而下一个瞬间露出温和的表情。

「你不用这样顾虑我没有关系。」

「没有，我说的是事实。」

「因为人类都戴着滤镜看世界啊。你的滤镜太单纯，或许可说有点太盲目了。」

恋爱确实可说是盲目，但我不认为我因而蒙蔽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大学里的人确实对学姊另眼相待。

不仅容貌，也包含她的个性在内，我认为和学姊同年级的人感触特别深。

乍看之下，会觉得绵矢学姊言行举止无拘无束，但她其实是总是替对方着想的人。

真正的她，大概比任何人都细腻。正因为理解人心的微妙，和他人相处时会试图炒热当下气氛，甚至勉强自己笑出来。

前几天，当我和绵矢学姊在聊天时，学姊的同学跑来打招呼。绵矢学姊那时也和对方聊得很开心，逗笑对方。

『学姊和谁都能变得很要好呢。』

那人离开后我如此说，学姊自嘲地笑了。

『因为我怕人，只是为了不被讨厌，表面上和大家交好而已。』

回答后，绵矢学姊挑眉换了个表情。看起来像是不小心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口了，打哈哈说着：『开玩笑的啦。』

听见学姊的真心话，看见她也有人人都有的软弱，我开始对学姊产生亲近感，也越来越喜欢她了。

只不过，如果当场老实表达这份心意，学姊或许会用违反约定的理由和我分手，我百般思考后说：

「我也算是你的男友，所以和滤镜无关，我确实看见学姊的优点。」

即使无法说出情意，但我能说出对学姊的敬意。

「我总是想要更了解学姊……所以说，所以也想要和你去约会……啊，不是啦，你要以和好友的约定为优先当然没问题。」

学姊再次惊讶看着我，一会儿露出苦笑般的表情说了「你真是的」。

学姊的视线朝天空转过去，感觉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接着像「真拿你没办法耶」的感觉笑着起身。

「虽然周末不行，但今天傍晚可以喔。」

「咦？所以说……」

「我们去约会吧，我正好有想看的电影。」

不管什么愿望，不先祈愿就不会实现。我知道这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很幸运地，那天傍晚和学姊去约会了。

在彼此一天课程结束后，约在图书馆前会合后一起前往车站。

大概因为紧张，搭上电车后一转眼就抵达目的地的车站。

都心的大型转运车站前有豪华的高楼大厦，高楼层有电影院。低楼层的一部分挑高设计，铺上大理石地板，高雅店家栉比鳞次。

「总觉得好像真的在约会耶。」

搭电梯前往电影院途中，我看着这幅光景小声说，学姊笑了。

「就是在约会啊。」

我们要看的电影早已决定，就是之前聊过的西川景子小说原著的电影。

多亏学姊预先购票，我们很顺利地入场坐下。

尽管是平日傍晚，电影院内人潮汹涌。虽然我曾交过女朋友，但不曾有过这类很约会的约会。

「话说回来，让你请我真的可以吗？」

等待播映时，我忍不住对着距离近到肩膀相碰的学姊如此问。

「是我约你的，你不必在意，而且我有在打工。」

「打工，学姊在哪打工啊？」

「……我母亲从事书籍封面设计相关的工作，我会帮忙她处理文件。从高中起开始帮她，所以存了不少钱。但也只是学生能存的程度啦。」

书籍封面设计等相关工作，也就是说，学姊母亲是设计师啰。

这是学姊第一次提及她的家人。不管怎么说……

「那下次约会换我请客。」

我说完后，学姊定定看着我。轻轻地呵声一笑后回答「嗯，好。」

不一会儿，电影开始放映。我原本想在电影放映前，在脑海中复习小说内容，突然想起作者的后记。

原著的后记中，作者表示执笔写作这本小说前发生了很痛苦的事情。

但没写上具体内容，我好奇地搜寻了她的访谈，她也没提到这件事情。

有传闻是她家人发生不幸，但不确定真实性。

就在我回想作者后记时，电影正式开始。

或许反映了作者当时的心情，这个故事很美也很悲伤。描绘与人别离的寂寞与痛楚，以及日常生活甚至能吞噬这一切的强韧与无常。

在电影进入后半时，我发现一件事。

往旁边一看，学姊的眼睛反射银幕光线而闪耀。她的眼中覆盖一层水膜，倒映其上的光线如生物般随波摆动。

学姊在哭。

我吓了一跳，但为了不打扰学姊看电影，又把视线转回前方。

我意识着口袋犹豫要不要递出手帕，此时深刻体认没烫过的手帕有多不像样。在心里决定接下来一定要烫手帕。

但是……虽然很理所当然，但学姊也会哭啊。

这个事实让我感动，这是在学校里无法得知的事。

只不过，电影尚未来到剧情高潮处。学姊是对什么感动，或者是对什么悲伤……

看完电影时，来到可从大楼窗户看见夜空的时段了。听说地下一楼有间时髦的咖啡厅，在学姊邀约下一起去咖啡厅。

能多和学姊相处片刻让我很开心。

在咖啡厅里面对面坐下，边吃晚餐边讨论电影感想。学姊不只喜欢小说也喜欢电影，热切阐述戏剧呈现与剧情发展。

学姊，你哭了对吧。

其实我很想提起这件事，想问她是对哪一幕感动，或感到悲伤。

但那或许很失礼，她可能不想让人瞧见她哭泣的样子。流泪的理由有很多，是极度隐私的事情。

在我想着这些事情时，学姊开口：

「电影广告的照片也很美，与其说人，倒不如说风景才是主角。」

「确实是，那刻意拉大景深……」

我差点反射性说出自以为了解的内容时，慌慌张张咽下肤浅的知识。

学姊有点惊讶也深感兴趣地看着我。

「你该不会喜欢摄影吧？」

「啊，没有啦，我只是想装帅，把似曾听闻的单字说出口而已。我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被拍。」

被这个话题转移焦点，我没能问出学姊落泪的理由。

取而代之，我笑着对学姊说：

「先别说这个了，请你别忘记和我的约定，下次约会换我请客。」

「虽说约定，但我们还没决定要去哪做什么耶。」

「那，动物……不，游乐……嗯～～水族馆如何呢？」

「你中途改变了很多次心意喔。」

「因为动物园里动物的气味比想像还重，游乐园又有点太远。如果是水族馆，感觉平日也没问题。」

距离这里不远处有水族馆。

大学同学告诉我，现在这个时期有「夜间水族馆」的活动，水族馆营业到很晚。气氛佳，似乎是很受欢迎的约会胜地。

我提议后学姊陷入深思。

「水族馆啊……」

「你不喜欢吗？」

「也不是不喜欢。」

虽然很害羞，但我想和学姊做一件事。

想来想去，水族馆可能是最适合的地方。只要学姊不排斥，我想和学姊牵手，可以的话，想如情侣般十指交扣。

「扮恋爱家家酒也没关系，那个，如果你愿意，请你和我去水族馆约会。」

只不过，这也是个很厚脸皮的想法。我不禁越讲越小声。

大概是体贴我，学姊又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

「……好吧，那下次就去那里。」

「咦？可以吗？」

「可以喔，因为我们姑且算情侣嘛。」

约好下一次的约会让我好高兴，看见我开心得夸张，学姊也笑弯嘴角。

那之后也和学姊聊了许多。在影音平台上看的电影，想看的小说，以及我们共同认识的我同乡学长的事情等等。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晚间九点。

离开咖啡厅后，我送学姊到车站收票口。

「再见啰。」

「再见，路上小心。」

我们在收票口前道别后，我目送学姊离开，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学姊背影为止。这稀松平常的事情，让我感到害臊、酸甜的喜悦。

我朝自己要搭的地下铁车站前进，在月台等车时传讯给学姊。

《今天很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也很期待下次水族馆约会。》

画面立刻显示绵矢学姊已读。

学姊今天也玩得开心吗？她会回我《我也玩得很开心》以及《我也很期待下次约会》吗？

几分钟后电车进站，在搭上车时还没收到回覆。

电车抵达学校附近的车站，我出站走上地面，立刻确认手机。

但是……为什么呢？学姊没有回讯。

7

阿透和真织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是樱花大道相当知名的公园。那是两人开始交往后的第二个周六，初夏。

我有替真织出主意，但没参与他们的第一次约会。

只不过，以这次约会为界，事情出现明确变化。

阿透得知了真织罹患失忆症，且在知情后，要求真织别把他知道失忆症的事情写在日记上。

他说，他想多少减轻明天之后的真织的精神负担。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件事。我身边充斥着我不知情的事情。

但之后回想起来，其实很明显。因为从约会后的隔周起，阿透对真织的态度清楚改变。

阿透原本和我相同，是有点冷漠的人。

这样的他，放学后为了真织修理遭弃置在学校停车场中的自行车。

为了让真织开心，他开始替真织实现想做的事情。在无人的田畦小路上，让真织坐上自行车后座，施出全力踩踏板双载。

阿透原本是与勉强自己或胡来扯不上关系的人。

看小说，保持家里整洁，泡个红茶安静度过，高中毕业后要当公务员，他就过着如此实际的人生。

这样的阿透为了要让真织开心，为了让真织笔下的日记充满开心记忆，正胡来乱来。他为了真织而活。

真织在阿透身边欢笑，不，不只真织，阿透也在笑。

两人在那之后，逐渐走上情侣的道路。

第二次称得上约会的约会地点是假日的水族馆，这我也一同参加。我发现阿透的变化，怀疑他是否已知真织的秘密。

但不知是怎样的偶然，那天，我也得知阿透的秘密。

约会当天，我们约在都心转运车站前的时钟底下会合。和车站相连结的大楼里有书店进驻，我在会合时间前去了一趟书店。

西川景子　芥河赏入围作品　发售纪念签名会

很令人惊讶，当年第一次获得芥河赏提名的西川景子在此举办签名会。

我离开书店前往会合地点，不一会儿，表情有点怪异的阿透现身。真织还没到。

因为阿透也是西川景子的书迷，我就提到签名会的事，结果……

「西川景子，其实是我姊姊。」

此时我才知道，阿透有个大他六岁的姊姊。

同时得知，那就是西川景子。

阿透母亲过世后，他姊姊代替母亲照顾年幼的他。且代替妻子死后大受打击而逃避现实的父亲，包办了所有家事。

而他姊姊有写小说的才华，十几岁时已经闯入知名文学奖的最终审查。但她为了阿透和父亲，放弃成为小说家的梦想。

而让姊姊步上小说家道路的人，就是阿透。

阿透对姊姊说，包含爸爸的事情在内，他会接手家中所有事情，在升上高中前要姊姊教他做家事、做菜，接着放姊姊自由。

结果，姊姊离巢走上自己的道路，甚至成为芥河赏入围作家。

「这样啊……嗯，发生了很多事情吧？我明白了，你别在意我们，去和姊姊说话吧。」

阿透在约会前偶然造访书店，接着和姊姊重逢。

因为签名会中无法讲话，他们约好会后再谈。

「我会对真织好好说明，你不用在意。我们也会不客气地享用便当。话说回来，可以告诉真织你姊姊就是西川景子吗？」

「那没问题，她不是那种会到处说的人。而且，她是我的女朋友啊。」

「女朋友……啊。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在开玩笑，或是因为类似的原因交往，但我总觉得你最近很有男友的样子，嗯，很有男友的样子，努力想要让真织开心。但在我看来，也觉得你有点顾虑她顾虑过头了。」

阿透为了水族馆约会准备了三人份的便当，我接下便当，试探性地问他。

我怀疑，他该不会知道真织有失忆症的事情吧。

人潮汹涌中，我们看着彼此。

「你不能对日野说。」

阿透如此一说，用认真的表情与语气继续道：

「我认真地喜欢日野，你或许会觉得我在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但我认真地喜欢她，所以只要我能力所及，任何事情我都想为她做。不，说想为她做太傲慢了。如果能让她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我是这样想的。」

阿透的眼神和我刚认识他时不同，其中有对真织的真挚心意。

痛切感受这点的我问阿透：

「为什么不能告诉真织？」

「那还用说，我会不好意思啊。」

「你才不是那种个性咧，唉，神谷啊，你该不会……知道真织的事情了吧？」

我直直盯着阿透的眼睛看，想推敲他的真意。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动摇。

「嗯，我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真织告诉你的……应该不可能吧。」

「不，是日野告诉我的。但我拜托她别把这件事写在记事本和日记上，今天的日野……不知道我知道她失忆的事情。」

这句话吓了我一大跳，阿透含蓄地微笑。

「你不能告诉她我知情喔。」

阿透为了和他姊姊见面而离开，真织也在约好的时间抵达。

我对真织说明阿透和姊姊的事情，和她一起去水族馆，边等阿透来边逛水族馆。

那时，我已经没有「真织或许会被阿透抢走」这种幼稚的嫉妒了。

我面对事情，马上就会区分出内、外。在这之前，阿透都在外侧，变得要好之后我也没有解除对他的警戒。而这在那天，全部改变了。

在知情真织有失忆症仍努力想让真织过得开心的阿透，让我另眼相看。

不知何时，阿透已经走进我的内侧了。

逐渐地，我开始对三人混在一起，三人一起出去玩感到喜悦。

另一个周末，我们三人一起去游乐园。刚放暑假时，三人一起看网路直播，守候着芥河赏的得奖公布。得知西川景子获奖时，三人一起欢声喜悦。

我们总是三人。那有着强而有力，满足的幸福。

但对于三人在一起感到喜悦的，或许只有我一人。

不知何时开始，阿透和真织两人独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这样说或许听起来很奇怪，但对我来说就是这样。三人在一起的意义越来越淡薄。

真织只要有阿透就好，阿透只要有真织就好。

这也是当然，因为他们两人是情侣啊。

暑假最后一天，他们两人说要去烟火大会时，我婉拒他们的邀约。

其实我想着或许有天三人会一起去祭典而准备好浴衣，其实有点期待。

但他们已经不需要我，我只会打扰因爱情相连的他们两人。

我只是个朋友A，只是好友……我当时根本没有发现，我就快要，就快要喜欢上阿透了，就是这样没有恋爱经验的女人。

烟火大会那晚，我独自待在自家公寓里。从窗户往外看，在邻镇举办的烟火大会的烟火，虽然很小但能看见。

明明没有意义，我还是换上浴衣，独自一人眺望打上天际的烟火。

他们两人，肯定近距离看着这个烟火吧。手牵着手，以情侣身分一起度过吧。

我边想着这种事情，边感受夏日即将结束。

那就是我的十七岁。

8

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我误会了？

很没用地，我非常在意学姊没回讯。

或许只是我自作多情，学姊可能对和我之间的事情感到困扰，如此一想让我恐惧起来。

只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太多。因为只要在学校里碰到学姊，我们又一如往常地聊天。

但从第一次约会后，学姊会在聊天时突然发呆，看起来像在深思些什么。今天也是如此。

「学姊，你还好吗？」

「咦？啊、嗯。对不起。」

我一喊，学姊挤出笑容，正如字面所示是挤出来的感觉。

「你该不会没睡吧？你之前也曾在图书馆里睡觉，是不是很累啊。」

「啊啊，那是因为前一天写东西写到很晚，所以有点睡眠不足而已。」

「写东西是写报告之类的吗？」

「不是，是我个人的东西，算有期限的……总之我现在有好好睡，你别在意。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思考。」

我担心该不会是和我之间的事，不禁绷紧身体。很想问，但没有勇气进一步开口。

「那个，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请你别客气尽管开口。」

取而代之地，当我发现时已经脱口说其他话了。

学姊沉默注视着我，不知为何悲伤一笑。

「没事的。你真的就是那个耶，很温……」

学姊说到一半又闭上嘴，我凝视着她询问意思，「没有，没事。」她如此回应。

结果，包含讯息的事情在内，我决定别想太多。因为我认为绵矢学姊不希望如此，那我迳自替她担心也没用。

但或许，我应该要更加慎重地思考这件事才对。

在约好要一起去水族馆的两周后，我和绵矢学姊如约前往。

和之前相同上完课后会合，搭地下铁前往水族馆最近的车站。

「夜间水族馆」的活动从下午五点开始。

外面天空已被寂寥的橘红席卷，但一进水族馆，灯光创造出的奇幻空间迎接我们。这完全是以大人为客群的装饰。

「哦，气氛挺不错的耶。」

我和学姊两人在馆内逛，气氛比我想像的还棒，让我莫名紧张起来。

身边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也有许多人亲密地手牵手看着水槽。

我心里想着，今天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学姊牵手。实际上，我也曾把视线放到学姊白皙纤细的手指上，但真的要伸出手时又让我迟疑。

「你怎么了？这么安静。」

「啊，没有……只、只是有点紧张。」

我回答后又反射性看学姊的手。我想学姊也发现了，但她没有特别说什么。

「机会难得，我们要玩得尽兴啊。快走吧。」

学姊十分熟悉地在间接照明照射下的通道前进，我问她之前有来过吗，「只来过一次」她如此回答后又接续「高中时」。

高中时，那是和过去的男友一起吗？

边感受些微心痛，也和她一起欣赏各式鱼种悠游水中。一段时间后，学姊在某个水槽前停下脚步。

一条巨大的鱼，与其说在水中游，更该说是在水中优雅飞行。

「是魟鱼呢。」

「不管怎么切都是魟鱼呢。」

「……魟鱼能吃吗？」

「成濑学弟，在水族馆里说这句话需要很大的勇气耶，馆员可能会吓到喔。」

我因学姊的戏弄慌张起来，这发言或许很不恰当。

学姊看到我惊慌的模样笑了。这让我感到开心，但学姊的笑容不一会儿便消失。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水槽，轻吐：

「这孩子，现在仍旧在这里呢。」

又来了……学姊一瞬间从「现在」消失踪影，她是对什么感到无常？

她说她高中时曾来过这个水族馆，是这段时间内出现什么改变了吗？

学姊变得沉默，迈向下一个水槽。我一句不发，只是静静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下山完全天黑后，到了户外夜间海豚秀的时间了。

观众比我想像得多。和馆内相同，这里也用稳重色调的间接照明，和在蓝天底下看的海豚秀别有一番趣味。

海豚秀在这种气氛中开演，我和绵矢学姊在众多情侣包围下，看着海豚跃来跳去的模样。

眼前的男女悄悄牵起手，这一幕让我的手抽动了一下。

会不会太厚脸皮？会不会让学姊不高兴？虽然紧张，我还是豁出去握住绵矢学姊的手。

我曾在哪读过，恋爱就是「用宛如死亡的悲伤，想握住彼之手的心情」，而恋爱最大的幸福也在此。

身边的学姊看着我，对我微笑。

「啊……」在我心中冒出如此想法时，学姊拉开我的手。

学姊的视线拉回海豚秀上。

瞬间涌上反省与后悔，我想说出「不好意思」来道歉，但无法立刻说出口。等待海豚秀结束后急忙道歉，学姊柔柔笑着摇头。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在学姊催促下离开海豚秀会场，好羞愧，觉得自己粗神经及厚脸皮好没用，只能沉默。

走出水族馆时，时间已过晚间七点半。

「那、那个……已经这个时间了，如果你愿意，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餐？」

老实说，我以为会被学姊拒绝，我就是做了会让她拒绝的事情啊。

但学姊回答「好啊」，非常自然且普通。

靠着手机导航步行前往店家。

附近有家窗户大，给人开放感的义式餐厅。我之前曾想过或许可以去那边吃晚餐，好险还有座位。

面对面在位子上坐下，尽管不习惯还是点完餐。

经过今天后我重新体认，我不成熟得几近羞愧。不只经验值不足，也不从容，特别是在绵矢学姊面前动不动就会迷失自我。

我边反省边有深刻体认，就是如此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失去所有从容。喜欢眼前这位，名为绵矢泉的女性。

在我定定看着学姊时，她发现我的视线。

「怎么了吗？」

「没有，那个……我觉得好美。」

「咦？」

「啊，不是，景色之类的。然后，那个……这里是连夜景也很美的地点呢，哈哈。」

由这个对话起头，我又能和学姊正常对话。学姊调侃我，我慌张。接着，学姊笑了。各自享用端上桌的料理。

我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心想，这种紧张与喜悦间的感受，或许正是恋爱妙不可言之处。

即使只是恋爱家家酒，我也想要和学姊一同堆砌更多时光。

模仿可能只是仿冒品，但也可能成为开始的契机。

因为不停重复模仿后，极可能弄假成真。

所以……

「对不起，我们别再交往了吧。」

学姊突然这么说时，我不太能理解这个意思。

在谈天说笑气氛不错之后，学姊得体微笑着如此说道。

我随着幸福刻划节奏的心跳，突然转变为冰冷剧烈的跳动。

学姊刚刚说了什么？

或许是我听错，或许是我搞错意思。交往有很多种意思，和她一起出去玩或陪她去买东西都是一种交往。

我太紧张了，很有可能把这个词解释成不对的意思。

「那个，你、你刚刚说……」

「我们别再交往了，别再……当情侣了。」

但并非我会错意，正如字面所示，学姊要解除我们的情侣关系。

我的世界顿时变得沉重。

餐厅里原本不在意的声音突然窜进耳中，刀叉摩擦的声音，情侣间开心的对话，在大厅工作的服务生的声音。

在这之前绵矢学姊占满了我的世界，让我毫不在意这些事情。

而这个世界，在此一瞬间消失。

「为什么、呢？因为我今天做出失礼的事情……」

好不容易问出口，绵矢学姊摇摇头。

「不，不是。只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

「你思考什么？」

「你是认真喜欢我对吧。」

感觉现在出现了别无选择的选项。

要是我回答「对」，那就违反了交往的条件。

要是我回答「不」，那很明显是谎言。

因为我是如此喜欢学姊啊。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能恢复以往？才可以继续和学姊交往呢？

我没回答学姊的问题，低下头。

但是，我很清楚得说些什么才行。如果不说什么，我们会就这样结束。

「学姊为什么……为什么愿意和我交往？」

即使如此，说出口的却是这样虚弱的话语。宛如只能不由分说地，接受结束。

「对不起，其实我自己也不清楚。」

我不由得抬起头，学姊表情透露出痛楚悲伤的神色。

「我有件事忘不掉……但我很清楚，我非得遗忘不可。或许我是想着，只要假装谈恋爱就可以解决一切吧，谈一场彼此都不认真，空有其表，只是乐在其中的恋爱。」

只是乐在其中的恋爱。这是学姊所追求的，但那和我给出的东西有所不同，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怎样……

「那我们从现在开始吧，谈一场纯粹乐在其中的恋爱。只要我小心注意就好了对吧？我不会再更靠近学姊，所以……」

我拼命表达，因为有理由让我拼命。

但学姊没有接受。

「结束吧，打从一开始就太勉强了。我早已隐约察觉迟早会变成这样。」

「咦……」

「而且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讨厌温柔的男生。」

温柔，是一无所有的我最起码得具备的「什么」。

但这在学姊面前是多余之物，甚至只是阻碍。

「你为什么讨厌温柔的人？」

尽管惊讶，我仍问出曾经问过学姊的问题。学姊毫不迷惘地回答：

「温柔的人，是好人对吧。那种人啊……会早死。」

我不知道这是学姊的真心话，或者为了让我放弃才说出口的话。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不管怎么做都无法和学姊交往」这个事实。

在我沉默时，学姊站起身。

「谢谢你之前和我交往，对不起，把你耍得团团转。但是，我很开心喔。」

学姊拿起桌边的帐单。

在我开口说话前，她先笑着说：「当作你陪我到今天的谢礼，那么再见。」不给我任何见缝插针的机会，飒爽离去。

只留下我一人。

学姊结完帐后，开门离开店家。我坐在椅子上，听见宣告结束的钟声。

转头一看，窗外昏暗，店内明亮的灯光因而倒映在玻璃窗上。

我也倒映其中，无所知悉学姊任何真实一面的我。

过不久开始放暑假，这个夏天也转眼间结束。

这段时间内，我一次也没能和学姊说上话。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不知情的她的，无从得知的她

1

八月十二日（周日）

在自家的早晨：没有变化。做绘画教室的作业等等。

午后　　　　：三点和小泉约在咖啡厅会合喝下午茶。

在自家的夜晚：没有变化。继续做绘画教室的作业。

和小泉的事情：三点和小泉约在咖啡厅会合喝下午茶（当天的店和菜单参阅「餐饮店」项目）。

大学一年级的小泉正在放暑假。但这个暑假似乎非常长，她说她闲到发慌。大学生好像也有大学生的烦恼。我开玩笑说我每天都在放暑假耶，她就笑了「真织现在真实表现小学生的梦想」。

聊了我的现状，失忆症似乎还没办法治愈。即使如此画画非常有趣，我把在绘画教室画的画拿给她看，她夸奖我一番。

小泉问我想做什么，百般烦恼之后，决定后天和小泉一起去唱卡拉OK。但如果到了那天我不想去，当天临时变更行程也没问题。小泉还是这么体贴温柔。

开玩笑说着难得正值夏日，真想谈个恋爱呢。小泉露出男子汉的表情说：「那么小姊，你要不要和我谈恋爱呢？」

这是我们俩一如往昔的开心对话，也聊恋爱话题。当我问她她在大学里是不是很受欢迎，她回我完全没那回事。而这大概，在说谎。

这是过去的我们也很好奇的事情，所以我问了她喜欢哪类型的异性。她说「要我告诉你也行，但你别写在日记里喔」，小泉接着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不会做家事的人」。

我问她理由，她笑着说：「因为感觉会做家事的人，和大而化之的我合不来啊。」

把这次得知的新事实偷偷写在「手册」上小泉的项目当中，为了慎重起见也写在这边。

小泉喜欢的类型：不会做家事的人

我边用笔电回顾一年前的日记，倏然抬起头。

积雨云在窗外飘动，刺痛眼的耀眼日光照入自己房内。

今年春天，我的失忆症痊愈，而现在，迎来痊愈后的第一个夏天。

我昨天睡前吃了冰淇淋，草莓口味的冰淇淋相当好吃。

我理所当然地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确实逐步堆砌仅属于我「日野真织」的人生。但到今年春天为止，我还没办法做到这件事。

手边的笔电里，留有我从高二五月到高中毕业，以及毕业后大约一年份的日记。

登场人物主要有两人，我和挚友小泉。没有全新加入的成员，反之也没有减少，我和小泉度过的每一天就在这里面。

那是我每天一字一字敲出来的东西，我现在读的是高中毕业之后的日记。那时的我悠闲度日，因为兴趣的一环到绘画教室学画。

没补习也没念大学是有理由的。

我在高二黄金周假期中遇到车祸，之后罹患失忆症长达约三年时间。

名为顺向性失忆症的特殊障碍，简单来说，就是我没办法累积车祸之后的记忆。

但令人感激的是，在这种状况中，我身边有小泉陪伴。

在小泉的支持与学校协助下，我才能继续念高中且顺利毕业。

而在失忆症痊愈的现在，我到补习班上课，比过去的同学们晚了两年，以考上大学为目标。

在我回顾日记时手机响起，画面显示小泉的名字。

「唷呵～真织，过得好吗？」

一接起电话，最爱的挚友声音传进耳内，只是这样就让我展露笑容。

但我在此突然惊觉，倒抽一口气缠绕上严肃氛围。

我缺乏重要的什么，决定性不足。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小泉，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我现在非常烦恼。」

「咦，真织？」

吐气，再用力吸饱，接着……

「我、我……明明现在放暑假，我却没有男友！」

接着说出这个笑话。这是从未交过男朋友的我，以夏日为题使出浑身解数说出的笑话。

电话那头的小泉陷入沉默，几秒后喷笑。

「你这次从全新的角度发动攻击了耶。」

「哎呀～每次都说『我想不起来三天前晚餐吃什么』你应该会腻啊，所以我这次别出心裁一番。」

瞬间解放刻意挑高的紧张感后大笑。

这是对象是小泉才有办法办到的惯例对话。当小泉早上来电时，我就会说些假装自己还有顺向性失忆症的笑话。

或许稍微不得体吧，但我用这方法让自己笑看过去曾身负的障碍。

很遗憾，失忆症期间的记忆无法回到我脑海，虽然有时似乎要想起些什么，但那些始终没有觉醒，仍沉睡在我心中。

即使如此，肯定也没必要悲伤。因为重要的事情全部写在笔电里，因为所有一切都保存在档案之中。

更重要的是，挚友小泉就在我身边。

「话说回来，小泉对不起，每次都要你陪我说这种奇怪的对话。」

「你别在意，我也是因为想听真织讲笑话才打电话的啊。」

「这是笑话也是我悲痛的呐喊。」

「少来了～～真织，你明明不想要和谁交往啊。」

「确实如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真是不可思议。」

我今天预定下午要和电话的对象小泉去约会。

虽然短暂，升学补习班现在也在放暑假，我们计画吃完午餐之后，要去服饰店、杂货店、书店等等地芳走走逛逛放松一下。

「顺带一提，真织你今天打算怎么穿搭？」

「小泉要穿燕尾服，那我就配合你穿婚纱好了。」

「你可别踩到裙摆跌得四脚朝天啊。」

从高中起就是这样。我们的对话充满戏言，讨论穿搭避免撞衫后挂断电话。

为了准时抵达，做好准备跟家人说一声之后出门。

我的升学补习班附近有间感觉不错的义式餐厅，我每次经过都想进去看看，预先订位后今天要直接在店里会合。

前往车站途中，我仰望天空。飘浮积雨云的天空无比湛蓝，日照化作光芒照耀大地。

当我注视晴空的湛蓝时，前方传来愉悦的声音。

我不禁转过视线，大概高中生年纪吧，男孩和女孩双载骑自行车开心地大叫从我身边经过。

一瞬间，过去让我看到什么画面，让我听见什么声音。

『很好喔喔喔！快冲快冲～～！』

那是……什么？

感觉过去我曾坐在自行车的货架上，喊出这样的话。

感觉一瞬间也看见身穿高中制服踩自行车的男生背影。

不禁深思那是谁，但我毫无头绪。

大概是和小泉的背影搞混了吧，高中时代的日记中有我和小泉骑自行车双载的内容。

虽然就快想起些什么，我还是再度迈开脚步朝车站前进。

在预定时间准时抵达餐厅，告诉店员订位姓名后，得知小泉已经到了。服务生告诉我座位后走过去。

「咦？你没穿婚纱啊？」

坐在椅子上的小泉发现我之后微笑，虽然每天都会互传讯息，但因为我忙于暑期课程中，我们已经两周没见了。

「我是考生，滑铁卢感觉是坏兆头啊。」

「什么嘛，我都准备好燕尾服要中场换装了耶。」

「太可惜了，只能留到婚宴上了。」

边笑边坐下，不一会儿，服务生送上菜单给我，我有点紧张还是点了划算的套餐。

和有点装大人的我相反，小泉很是稳重。

「到了大学二年级，就会觉得义式餐厅没什么大不了吗？」

「才没那回事，我和大学同学都是去居酒屋。」

「是喔，那你不太常去时髦的店啰。」

「我只会和真织去那种店约会。」

小泉说着朝我抛媚眼，我也开心地笑了。

当我们聊得正开心时，前菜等料理端上桌。我们边拍照边嘻嘻哈哈地开心吃午餐。

话题终于来到我的学习进度，开始讲起我想念哪间大学，以及小泉现在念的大学。

「小泉现在上大学也没交男朋友吗？」

我一问，小泉轻轻挑眉，苦笑着回答：

「和你不同我没有桃花啊，也没有恋爱经验。」

「你少来了啦，而且我也没有交过男朋友啊，没有恋爱经验。」

「……就算有人向你告白，你也都拒绝了嘛。」

「你也是一样吧？你高一时，不是有高二的学长向你告白。」

「啊～对耶对耶，真令人怀念。」

「对我来说还是不久前的事情，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小泉总是会说些她是很冷淡，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等贬低自己的话。

但我知道，小泉是比任何人都温暖，充满人情味的人。

证据就是在我罹患顺向性失忆症时，小泉体贴着我，让我每天都能快乐生活。实现我想要做的事情，让我过得很开心。

过去的我因此得到救赎，我打从心底感谢她。

但是，这样的小泉似乎对恋爱没兴趣，一直没交男友。我想她在大学也有人对她告白，但包含这些在内，她总不愿说自己的事情。

「小泉啊，你到底喜欢怎样的人啊？」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好奇，今天也脱口问出这个问题。

「又来了，这个问题。」

「哪有又来，也才第三次而已吧？」

「……也是，是这样没错啦。」

其实这是我的谎言。今年春天失忆症痊愈之后是我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但我知道我之前也曾问过。因为高中毕业后的日记中曾经出现。

小泉似乎交代我不可以写进日记里，但过去的我怎样都很在意，所以就写下来了。

·讨厌温柔的人

·会做家事的人和她合不来

·擅长做菜的人也不行

·也不喜欢机灵的人

·和很爱家人的人也合不太来

·最好是别太认真的人

把我写在日记里的资讯统整之后，小泉喜欢的人大概是这种感觉。

我的想像力匮乏也是部分原因，但我觉得这样一来只有「废物」符合这些条件耶。或者是她喜欢不在乎家人及身边的人，类似工作狂之类的人啊。

但我今天一问，小泉又说出了与先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年纪别比我小比较好。」

她之前都没提过年纪的事情，让我吓了一跳。

「这是……呃，为什么？」

「嗯？没有啦，是为什么呢？印象吧。」

「印象？」

「嗯，总觉得……年纪小的男生有牺牲奉献感。很单纯，直率。不知该说不太适合我，还是对我来说太浪费了……」

「你该不会在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吧？」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小泉笑着打太极，但我知道。

她大概在学校里和比她年纪小的男生发生什么了吧。

即使如此，她不主动说这件事就表示她不想说。

「顺带一提你怎样？在补习班之类的。」

「咦，我吗？嗯～～对大家来说，我跟重考两年差不多啊。年纪也有点差距，什～么也没有。」

「少来了，你之前才说过有人突然向你告白，还敢说咧。」

在那之后也边尽情享用了义式餐厅的餐点，与小泉共度欢乐时光。

吃完午餐后上街买东西，小泉喜欢男性化的东西，而我相反比较喜欢女性化的东西。

在服饰店让对方试穿自己喜欢的穿搭，然后拍照一起欢笑。我也挑战小泉认为很适合我的裤装后购买。

也去杂货店逛逛，两人一起共度的时光转眼即逝。

在我们暂时休息喝个茶之前，也先绕去书店一趟。我想要找参考书，小泉也说她有想买的书。

「还摆在这边耶，还真受欢迎。」

我们走进的那家书店里，小泉喜欢的西川景子的小说就陈列在店头。

「电影评价很好，也还在上映中嘛，暑假期间应该会一直在这吧？」

小泉说完后微笑，视线转向热卖中的书。作者的照片也一同摆设出来，大概因为是位美女，我不可思议地看着迷了。

「真织，怎么了？」

「嗯？没有，我觉得应该没事啦……我以前应该没见过这个人吧？」

「……应该有吧？」

「咦？骗人。」

「在杂志或电视上啊。」

小泉在此咧嘴一笑，我这才发现我被她耍了。

在书店里分开去买自己的东西，会合后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在那边也喝饮料边开心聊天，我在书店照预定买了参考书，小泉则是买了几本小说。

此时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这么说来，小泉你之前说你在写小说对吧，进展怎样？」

我一问，小泉微微睁大眼。

「咦？你记得？」

「当然记得啊，那是我失忆症好了之后的事。」

「啊，是这样说没错啦，就被你理所当然记得吓到了啦。」

小泉是在今年黄金周假期时告诉我这件事。

小泉来我家玩，看到我为了解闷画的画时脱口说出：

『我也想像你一样找个创作类的兴趣……我最近开始写小说了。』

国中时，参加美术社团的我几乎每天都会画画，但上了高中忙于课业没有参加社团，画画的习惯也中断了。

而我再次拾笔作画，也是因为失忆症。

罹患顺向性失忆症之后，我还以为我无法累积任何事情，但其实我还有可以累积的东西，那就是被称为「程序性记忆」的记忆。

程序性记忆是用身体记住的记忆，即使得了失忆症，身体也还牢牢记住该怎么骑自行车就是个例子。

在日记中，罹患失忆症的我得知这件事后非常高兴。深深感谢发现这件事情的小泉，每天画画并从其中感受自己的进步而满足。

在我病愈后开始去补习班之后，偶尔也会为了散心画画。作画练习用的速写本也增加了。

看着其中一本速写本的小泉突然说『我最近开始写小说了』吓我一跳。

『非常适合博学的你呢。』

我回话后小泉很是谦虚。

「我觉得没有那回事……西川景子啊，当上杂志新创奖项的其中一个评审。那是除了小说，也有征稿摄影、绘画的奖项，所以……」

小泉提到写小说的事情仅此一次，如果可以我很想要发展成对话，但大概是害羞吧，小泉中断这个话题。

但我现在仍清楚记得这件事。

尽可能自然地问小泉写怎样的小说。

「没啦，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还连小说也说不上，比较像代替我整理印象或思考之类的。」

「代替你整理……那，主角该不会就是你吧？」

「不是，不是我……是个温柔到让人火大的家伙。」

我一问性别得知主角是男孩子。小泉说如果和自己相同性别会在奇怪的地方过度真实，或是会让她百般计较。

小泉看起来不太想多说，但我真的很在意，决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那个男生，最后会怎样？」

小泉突然沉默凝视着我，最后，她的眼睛浮上悲伤神色回答：

「他会，突然消失。」

我和小泉上高中后才认识。两人共度的时光或许不能算多，说她是我的真心挚友也或许是我太自大。

即使如此，我仍旧认为小泉是我一生最好的朋友，这么合得来，在一起很开心，值得尊敬又可靠的人，除了她以外不作二想。

但我发现了，在我记忆无法延续的三年空白中，小泉心中出现我所不知的部分。

小泉偶尔会露出很悲伤的神情。

我不知那起因于家庭或大学，或者是完全不同的原因。更进一步说，这也可能全都是我想太多……

「真织，别说那些了，我们吃蛋糕吧。到处走来走去我都饿了。」

当我不禁陷入沉思时，小泉开朗地如此说。

我看向她，挤出笑容点点头。

「小泉。」

「嗯，真织怎么啦？」

「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对吧。」

「咦～？你突然干嘛啊，这还用说吗。」

「那么……看在好朋友的份上，小泉的蛋糕给我吃一口。」

「什么啊，原来是有这种企图。那我也要吃你的一口。」

和小泉在咖啡厅共度欢乐时光，傍晚时分道别。

回到家后才发现小泉传讯息给我。

看了内容后不禁莞尔。除了谢谢我今天和她一起玩之外，还把我们在咖啡厅拍的自拍照传给我。

萤幕上出现两人笑得开心的身影。

2

小泉总是带给我喜悦，在我面前开心欢笑，绝对不说、不表现她自己的烦恼或担忧。

但是，不表现并不代表她没烦恼。理所当然地，世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故事，其中就有多少喜悦与挣扎。

所有人，心中都有各自怀抱的故事。

我重新深刻体认这件事，是在几天后补习班暑假的最后一天。

我在小泉的大学里遇到她的学弟。

那天前一晚，我和小泉讲电话讲得太开心，便提议干脆隔天见个面。

但讲到一半小泉突然想到什么，我一问，她很抱歉地回：『对不起，虽然在放暑假，但我明天有事要去学校一趟。』

接着我突然想到，我从以前就对小泉念的大学很有兴趣。机会难得，我和小泉商量之后，决定如果不困扰，我也跟着小泉一起去学校玩。

当天早上离开家门，搭乘地下铁前往小泉的大学。

「真织对不起，还让你特地过来。」

「才～没有咧，我很想知道大学的事情啊，正刚好。」

我和小泉在校门口会合，办理手续后步入校内。

高中完全无法相比拟的宽敞腹地，建筑物也是大片玻璃落地窗相当气派。

当我想着暑假期间人真少，也是看见零星人影。

刚好正值午餐时间，小泉带我去「比较漂亮那个」学生餐厅吃饭，我还以为学生餐厅小又朴素，但那超越我想像的开阔，吓了我一跳。

「大学比我想像的还宽敞，真有趣，让我觉得好想住下来。」

「那感觉会变成学校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一，请你放弃。」

「每晚徘徊的女鬼之类的？」

「没错没错，喊着『让我冲澡～给我洗发精、润发乳～』这样。」

小泉要交作业给教授，所以我们约好在图书馆会合，吃完午餐后下午就各自行动。

小泉事情办完前，我就在学校里散步。也前往早上一直很好奇，外访者也能使用的气派图书馆。

图书馆几年前才刚整修完，里头是现代化装潢。杂志馆藏也很丰富，甚至还有国外的时尚杂志。

「不、不好意思……」

正当我要离开杂志区时。

有人从我背后喊我，转过头只见一位男性站在面前。身高还算高，身材纤瘦感觉很温柔的男生。大概比我小。

什么事啊？我有乖乖办理手续才入馆，但该不会被当成可疑人物了吧。当我不解看着他时，男孩继续说：

「请问……你是绵矢学姊的朋友吗？」

「绵矢学姊是……啊，对，没有错。咦？请问你怎么知道？」

「啊，没有啦，我刚刚在学生餐厅看到你们。那个，我家住附近，暑假也每天来学校。所以……」

找我说话的他大概很慌张，连不必要的事情也全说出口了。

他喊「绵矢学姊」，肯定是小泉的学弟没错。但我没听小泉提过他，这也是当然，小泉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

「你是小泉的学弟？」

为了确认回问后，眼前的他突然露出开心表情。

「对、没错！学姊该不会跟你提过我的事情吧？」

「呃……对不起，应该没有吧。」

「啊，是这样啊。」

上一秒还很开心的他突然迅速转变为悲伤表情。这种说法或许不太礼貌，但他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让人看不腻呢。

只不过，站在这边说话会带给旁人困扰，我们就换个地点。

馆内有好几处休息区，我们一起移动到人最少的三楼休息区。

「那个……其实我到暑假之前，都还和绵矢学姊交往。」

在此，我从他口中听到难以置信的话。说自己对恋爱没兴趣的小泉，竟然和眼前的他交往过一段时间。

我吓到无法吭声好一会儿。

「咦……你和小泉？」

「对。但正确来说，应该算跟游戏差不多感觉吧。」

我一瞬间怀疑他在开玩笑，但他特地来找我开玩笑或说谎也没意义。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他看起来不像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也就是说，他真的和小泉交往过。

「我完全不知情。」

「……或许是绵矢学姊不认为那是在交往，所以也没告诉你吧。」

「是这样……吗？但小泉从以前就不太爱说自己的事情。」

此时才发现，我们两人都尚未自我介绍。

简单互报名讳后。他是小泉同系的学弟，名叫成濑，第一次和小泉说话是在聚会上。

正如我瞒着补习班的同学一样，我也没对他说自己罹患失忆症的过去，只说我和小泉是从高中起的朋友。

成濑得知后语调沉静地说：

「高中起……那你知道绵矢学姊高中时和怎样的人交往，对吧？学姊现在似乎还没有办法忘记对方。」

我想，我应该不自觉瞪大双眼了。因为这更是超乎我想像的一句话。

小泉高中时有交往对象？

我有点混乱。这是真的吗？至少在我记忆尚存的高二黄金周前，小泉并无与谁交往的迹象。

学长们的告白也全被她拒绝了。

而在我罹患失忆症之后，她几乎每天都陪在我身边，应该没有时间和谁交往，我的日记里也没写过这种事情。

「对不起，我不清楚。」

「咦？」

「你说的是真的吗？那个……我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头绪耶。」

这次轮到成濑被我的话吓一跳。

当我们俩一头雾水互相对视时，我转成静音模式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泉传讯息给我。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事情办完了现在去图书馆喔，你在哪？》

我不禁注视眼前的成濑。

小泉有她的世界，其中肯定有她不想让我知道的秘密。眼前的他或许正是此类，或许高中时的那个也是……

我尽可能想不去碰触，但高中时的事可能与我的过去有关。我自以为失忆症期间的事情全记录在笔电里，但或许因为什么因素没写下来。

「对不起，小泉待会就要来图书馆了……我想，你应该不太想让她看见我们两个在一起吧？」

他没在小泉也在时过来搭话，我也隐隐约约察觉了。

知道小泉要过来之后，他有点慌张。

「啊，对……不好意思，说得也是。」

「虽然今天没办法，但改天可以抽时间吗？如果方便，想请你告诉我小泉高中时可能有男朋友这件事。」

成濑对我的提议感到惊讶，也说着「这是当然」后点点头。

我们当场交换通讯软体的帐号，小泉可能已经抵达图书馆，简单打招呼后和他分别。

《对不起，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在馆内用手机，回讯晚了。》

《别在意，在第一次到的地方这部分会很不知所措嘛。》

《我现在在图书馆三楼的洗手间，去图书馆外等你就好了吗？》

《外面很热，你在一楼门口附近的杂志区沙发上坐着等。我马上过去。然后姑且说一声，只要不拍照也可以用手机，你放心。》

我照指示移动到一楼的杂志区，不一会儿小泉就出现了。

「真织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我没等很久你别担心，在学校里散个步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这样就好，玩得开心吗？」

「……嗯，好多惊奇。」

小泉说着「这样啊」对我微笑，接着我们到附近的咖啡厅喝茶。上午也相同，周遭的人都关注着小泉走路的模样。

「那家店气氛很好蛋糕也很好吃，你一定会喜欢。」

与高中时相比，小泉现在变得更漂亮更成熟。因为她母亲是设计师，耳濡目染下她也培养出很棒的审美观，便装的品味很棒。

距今约半年前的春天。

我失忆症刚痊愈立刻来见我时，小泉化着和高中时相同的妆容，穿着我很熟悉的服装。

后来回想起来，大概是为了不吓到时间停留在高二时的我。为了不让我感觉时间已有激烈变化，小泉对我的体贴。

随着我对自己的时间与认知逐步前进后，小泉也让自己的时间往前进。

在我面前也变成她现在的妆容与服装了。

小泉就是如此温柔，现在也一如往昔支持我，照顾我。

但是……这样的小泉也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那你知道绵矢学姊高中时和怎样的人交往，对吧？学姊现在似乎还没有办法忘记对方。』

那是怎么一回事？是成濑误会吗？抑或是真的？

当我注视着小泉时，她发现我的视线。

「嗯，真织怎么了？干嘛一直盯着我看？」

「咦？啊，没有啦，只是觉得你好帅喔。」

「干嘛突然，我知道了……你又觊觎我的蛋糕了对吧。」

我在此滑稽回答「啊，被你发现了啊？」小泉也笑着说「太明显了啦！」

小泉用着毫无阴霾的爽朗表情，一如往昔笑着。

3

三天后补习班课程结束后，我依约和成濑说上话了。

他特地到补习班附近来，所以我们约在附近的家庭餐厅见面。

「日野学姊不好意思，谢谢你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话说回来单独和我见面没问题吗？我完全忘了顾虑你或许有男友这些事情。」

「你不用顾虑那个没关系，我连交也没交过男友，完全没问题。而且你不用叫我日野学姊，可以更轻松点喊我。」

「我知道了，那请让我叫你日野小姊。」

「嗯，那我也喊你成濑同学。」

我们在店里面对面坐下，说完几乎等同第一次见面的对话后进入正题。

「那么，关于小泉高中时的男友……我真的没有头绪耶，你是在哪知道的？」

「这样啊……」

听到我的提问，成濑有点支支吾吾地开口说起。他近乎失言问了小泉「感觉学姊没有谈过轰轰烈烈的恋爱耶。」以及小泉的回答，还有他们两人之间的恋爱家家酒。

许多事情让我惊讶，其中也有让我特别在意的事情。

「那个，我告白时和分手时，绵矢学姊都对我说了，她说她讨厌温柔的男生，所以……」

那是我留下的日记中也曾记载过的内容。

·讨厌温柔的人

·会做家事的人和她合不来

·擅长做菜的人也不行

·也不喜欢机灵的人

·和很为家人着想的人也合不太来

·最好是别太认真的人

还有小泉就在前几天提过的「年纪别比我小比较好。」

这是否与和成濑之间的事情有关呢？

迟疑后我还是没提这个，只说出小泉以前对我说过的喜欢的异性类型。

成濑思考后加以整理：

「也就是说，绵矢学姊高中交往的对象可能是个不温柔，不会做家事也不会做菜，不体贴也不会为家人着想，不认真的人啰。」

这我以前也曾想过，世上或许有人喜欢这样的异性，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假设小泉高中时有男友……假设她现在仍然没办法忘记他。」

「是的。」

「小泉高中时的男友，该不会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吧？她现在还很喜欢对方，但很想要遗忘……所以才故意想喜欢上完全相反的人。」

我这句话点醒成濑。

「这……或许如此。绵矢学姊偶尔会露出非常悲伤，非常痛苦的表情，那大概是她想起前男友。」

听成濑这么一说，也让我思考了一下，小泉确实偶尔会露出非常悲伤的表情。

那是因为想起前男友吗？

只不过，和成濑聊过之后顶多只知道这些。再来也只能仔细翻阅我过去的日记找线索，或是直接问小泉本人了。

去问高中同班同学也是个方法，但我当时隐瞒同学们失忆症的事情。

虽然现在已经痊愈，但要和过去的同学们接触还是让我有点害怕。

「那个，不好意思，让你陪我做这种奇怪的事情。如果我那天没有开口问你，你也不需要如此烦恼了。我太轻率了。」

发现我陷入深思的成濑向我道歉，我慌慌张张解释：

「你别在意，我也想要多了解小泉，而且我刚刚只是在想其他事情而已。」

「这样啊。那个，或许我完全帮不上忙，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还请你尽管说。虽然我不可靠，但我会努力帮上忙。」

年纪比我小的成濑说出这值得赞扬的话，接着刻意微笑。

光这个笑容就让我知道，他是诚挚、有颗温暖心灵的人。

「你真温柔。」

「才没有，只是半吊子的温柔。随处可见，完全派不上用场。」

……为什么呢？感觉温柔的人总是这样说。总是把自己的温柔视为力有未逮之物，无能为力之物。

温柔明明是无比尊贵之物啊。感觉他打从心底自卑着「自己一无所有」。

但我不知道我是在过去怎样的场合有过这种想法。

或许是罹患失忆症当时吧。

尽管有留存的档案帮助我补齐过去，但或许我仍无法完全共享当时的印象及思绪。

想着这种事情让我的表情不小心变得严肃。

「成濑同学，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如果我知道了什么再通知你。然后啊，机会难得。」

为了避免成濑再次担心我，我决定接下来要和他开心对话。

也想着借此机会问问小泉在学校里的样子。

成濑也配合我的态度开朗回应我。小泉和高中时相同，会很随和地和同学们聊天，但基本上都是单独行动。

而周遭的人都觉得她这样相当帅气。

这让我觉得还真有小泉的风格而不禁莞尔。

「绵矢学姊偶尔会独自待在校园里空无一人的地方，以前我为了要和学姊说话而到处找她过。」

「那也很像她会做的事，顺带一提，她独处时都在干嘛？」

「看书或是思考些什么，很常见她在看用笔记本写的很像是日记的东西。」

「咦？日记？小泉……有在写日记啊。」

这是我所不知的小泉的另一面。包含高中时有男友这件事在内，小泉有连好友的我也不知的一面让我感到些许落寞。

「……我只知道她有在写小说。」

大概因为落寞而松懈，不小心说出没打算要说的话。

「咦？小说吗？」

「啊，对不起，我原本没打算说的……那个……」

大概察觉我有口难言，成濑朝我温柔微笑。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也不打算深究。」

「谢谢你，你能这样说真是太好了。」

我们很客气地互相微笑。只是在途中，「啊啊」成濑突然做出理解什么事情的反应。

「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绵矢学姊以前曾说过她写东西写到很晚，让我有点在意……现在想想，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总觉得好怀念，明明才只是暑假前的事耶。」

成濑哀伤地微笑，虽然他说他和小泉只是恋爱家家酒，但我能感受他是真心喜欢小泉。

「成濑同学，打起精神来。」

「啊……不好意思，我感伤起来了。我很有精神的，请别担心。」

成濑接着为了表现自己很开朗，对我说他和小泉交往时去约会的事情。

他们两人一起去看了西川景子小说改编的电影。

「小泉她真的非常喜欢西川景子。」

「是呀，看照片的感觉，她们两人的类型也有点相近，酷酷的感觉。」

「确实如此，这样说起来，听说西川景子当上杂志新设奖项的评审委员，小泉之前告诉我的。」

「奖项啊，原来也有这种东西……嗯？那应该会有投稿时限吧，那该不会是。」

成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又立刻笑着说「不，不好意思，请当我没说。」

那是明确传达出他人品的，沉稳又柔软的笑容。

4

日子这样过去，八月也即将要结束了。

虽然需要放松，但也不能失去念书的习惯。我需要在一年内把高二和高三的进度补回来。

不曾松懈念书，早晨、午后、晚上都振笔疾书。

在这样的日常生活中，也每天和小泉传讯息。

偶尔也会传讯给成濑，他和我在家庭餐厅见面的几天后开始打工，似乎很努力在打工。

我在休息时重新读了过去的日记，但我无法从中推测高中时的小泉是否有男友。

和母亲闲聊时，我也说着「这么说来」提及小泉和成濑的事情。

小泉和我的双亲也很要好，两人都很清楚小泉的人品也很信赖她，并且深切感谢她在我失忆期间在旁帮我。

母亲一开始还笑着听我说上大学的小泉交了一个年纪比她小的男友，但提及高中时的事情时变了个表情。

「我还没有问小泉本人，但她高中时有喜欢的人肯定没有错。温柔、会做家事……是很居家的男生吗？妈，你有头绪吗？」

母亲听到这问题停止动作，沉默地看了我之后又别开眼。

「妈？」

「咦，啊，那个……我不太清楚耶。」

母亲回答后露出保守的笑容。

这是我的错觉吗？感觉母亲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神色。

当我问怎么了吗，母亲缓缓摇头。

「没有，没什么。只是觉得我也上了年纪了耶。」

母亲回答后又说着「这样啊，小泉她……」似乎深有所感。

我也想着干脆直接问小泉本人，但一想到成濑的立场，也很难问出口。

小泉你高中时有喜欢的人还是男友吗？

咦，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啦，只是有点好奇。你看嘛，你总是在照顾我啊。

小泉聪明又敏锐，要是突然问这种问题，或许会察觉成濑和我有所接触了。

但如果慎重一点问，或许可以问出来，例如……

进入九月，念书进度难得告一个小段落的假日那天，我下午和小泉约好要去开发新的咖啡厅。

那是很受高中生欢迎的咖啡厅，补习班下课后看过好几次穿制服的高中生在店里开心聊天的样子，也常在社群网站上看到照片。

假日的今天也看到高中年纪的女生和朋友一起来，她们聊运动会、新学期开学后的考试，秋天的文化祭聊得很热烈。

我边看着那些女孩们的样子，真心表示：

「我偶尔会想啊……真想要回到确实的高中时代。」

刚刚还和我互相开玩笑的小泉露出惊讶表情。

我情绪有点浮动。大概因为这句话带有感情，超乎我想像地创造出巨大涟漪。

我微笑着想消除这份严肃而微笑，用轻松的态度继续说：

「你看嘛，因为有你我每天都过得非常开心。如果没生病，我就能记住所有事情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感觉很对不起你，这样～」

「真织……」

「别搞得这么严肃啦。只是，你老是陪着我，我想你会不会因为这样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没听你说过，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和对方或许……」

这个问题原本是为了想要了解小泉，但反而让我真实感受过去的我就是这样剥夺了小泉的可能性与时间，让我由衷感到愧疚。

与之同时，也再次真心感谢小泉。

「干嘛？真织你干嘛突然说这个？」

小泉一瞬间露出认真表情，但也配合我恢复爽朗。

「没有啦，其实我现在也常回顾笔电里我高中时的日记。但那里面全都写着我的事情，我开始好奇你的青春时代怎么过。」

我挤出笑容想让气氛变轻松点。小泉虽然眉尾下垂仍对我笑着，她的嘴边浮现笑意。

小泉的嘴维持着笑容，接着转变为陷入沉思的表情。

她低垂视线，直盯着桌面看。

我的心脏低沉却也强力鼓动着。小泉或许有什么事情没对我说，而她或许会在今天对我坦白。

我如此思考。

「没有耶，我高中时没特别喜欢谁。」

所以当小泉抬起视线微笑着对我这样说时，我吓了一大跳。

小泉眼神诚挚地看着我。

我今天还以为，只要我这样问就能明白小泉的真心。

我以为能听到我所不知的小泉的高中时代。

但小泉的视线相当平静且澄清，我无法从中找出丝毫欺瞒与虚伪。

只是，那或许太过平静，或许澄清得超越该有的极限。

「你总是这样很担心我，从高中时就常对我说这样陪你让你觉得很抱歉。」

小泉别开视线，宛如怜爱般轻笑。

接着再转回来看我，以「但是啊」开头后继续说：

「因为有你，我有了很多只有我能做的体验喔。」

这是指，如同亲人般陪伴在有失忆症的朋友身边的经验吗？

小泉绝对不会说出口，但我罹患顺向性失忆症期间，肯定带给她很多麻烦。但她现在仍持续和我当朋友。

现在仍一如往昔和我共度时光。

小泉有点迟疑后又继续说：

「我的人生啊，在遇见你之前真的很平淡乏味。对什么都很冷淡，自以为明白些什么，绝对不做蠢事也不会胡来。但是啊，因为在高中认识了你……这种说法可能不太好，但正因为你遭逢很辛苦的状况，我才能遇见对我来说很重要的宝物。」

小泉定定看着我的双眼，她平静地微笑着继续说：

「真织，谢谢你，谢谢你遇见我。」

我……从来不知道，不知道小泉也会这样笑。

她怜爱着什么，打从心底重视着、尊敬着什么。

小泉心中有道光芒。

外人看不见的光芒。或许连小泉自己也没发现，温暖且柔和的光源就在她心中诞生。

那是我所知的高中时代的她没有的东西。

小泉是在哪得到这个的呢？是在哪找到的呢？

是什么时候，改变了？

在我静静承受打击时，小泉温柔地关心我：

「对不起，是不是有点沉重？」

「咦？才没有，只是……我才要谢谢你，小泉。」

「嗯，就是这样啦，我也有个很开心的高中生活。但很遗憾，我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交到男朋友。」

小泉这样说着当笑话总结，高中时代的话题到此结束。

小泉高中时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男朋友。

那是小泉心中已定案的事情，也或许就是真实。

傍晚和小泉分开后，我传送讯息给成濑，告诉他小泉本人表示她高中时没有喜欢的人也没有男友。

《非常感谢你特地告诉我，你应该忙着念书准备大考，还让你陪我做这种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回到家后，晚上收到成濑的回讯，我一直盯着讯息内容看。

世上有很多温柔的人，世上充满人类的心意。

我边思考小泉的恋爱，突然思考起自己的事情。

我……又是怎样呢？

高中时是否曾经喜欢过谁呢？

因为罹患顺向性失忆症，或许根本没有这份从容，日记也没特别写下这类事情。

只不过，在我失忆症痊愈后也完全不对任何人动心，这是为什么呢？

不管多温柔，多优秀，多可靠的男性，即使面对拥有这些特质的人，我也不曾动心。

彷佛心中早已被某个重要的人占据。

而我在自己房里找到陌生男子的肖像画，是在时节步入深秋之时。

从笔触来看，这无庸置疑是过去的自己画出的画。

不知为何那像要隐藏起来，彷佛要阻止他人把宝物抢走般，藏在书架和墙壁间的缝隙里。那是小时候的我保管贵重物品的地方。

看见那陌生男子的画时，我的心脏用力鼓动。

我对强劲的鼓动不知所措，感觉心脏正在向我倾诉些什么。

而这不清楚到底是否似曾相识，理应不认识的人……很不可思议地，我感觉他很像我熟识的某个人。

在那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

才知道神谷透同学的存在。

才知道他是我罹患失忆症时认识的，高中时期的男友……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在这世界之光正中央

1

不知不觉中，夏季结束秋天来临。大学二年级也几乎过完一半了。

秋风冷冽，彷佛穿透心胸的寒意诱人伤感。我独自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回想大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春天认识成濑，接着交往。

暑假前和他分手。

和好友真织过着一如往昔的每一天，一同欢笑。

……但不仅如此，我又堆积了一个谎言。

真织问我高中时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回答没有。

但只是真织遗忘了而已，高中时，真织早已察觉我的心意……

『小泉，你是不是喜欢透同学啊？』

在高二即将结束的春假期间，真织第一次这样问我。

那天在真织与阿透强力邀约下，我们一起到他们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樱花大道相当有名的公园赏花。

高二暑假结束后，真织和阿透变得更不同。

特别是真织变得很多。在真织罹患顺向性失忆症前，她不认识阿透。

所以即使是情侣，对每天的真织来说，阿透几乎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即使如此，真织只要和阿透见面，看起来比以前更快速熟悉两人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打从心底信赖阿透。

赏花后的回家路上，真织在我们两人独处时，怯生生地如此问我。

「小泉，你是不是喜欢透同学啊？」

我摆出「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的态度回话。

「真织你怎么了？话说回来，我喜欢神谷？」

「对不起，突然这样说。可能只是我误会了，但总觉得……只是觉得该不会是这样吧。」

我苦笑，边摆手边回答：

「呃，不可能不可能，我看男人完全只看脸耶。神谷确实是好人……但就是兴趣很合而已吧，顶多只是朋友的感觉。」

我这满不在乎的态度和话语似乎让真织放心了。

「这样啊，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话说回来，你这是突然怎么啦？」

「没有，今天实际见面后，知道透同学是很好的人，但你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如果小泉喜欢他……我很担心我是不是妨碍你了。」

「你不需要在意这种事，而且话说回来你们是情侣耶，要说妨碍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尽可能摆出自然的态度对真织说。

只不过，虽然是为了回应真织，我也对自己说出口的话敏感起来。

说妨碍的应该是我才对。

老实说，我当时已经快要喜欢上阿透了。

──因为那家伙的兴趣和我相同？

不仅如此。

──因为他很珍惜我的挚友真织？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这非决定性因素。

──因为我知道，阿透是无止尽温柔的人？

……一般来说，人类无法从自己这个存在的范畴中往外走出一步，没办法把他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应该会随时计算得失，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我是如此想，但阿透让我看见我所不知的人类的一面。他不求任何回报，把真织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不管阿透怎么喜爱真织，珍惜真织，真织到了明天就会全部遗忘。

即使如此，阿透仍努力要让真织每天开心过生活。他明明也有痛苦与悲伤的事情，却从不曾示弱，只是让真织展露笑容。

『神谷啊，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努力？』

去赏花前不久，在我们两人独处时，我曾经这样问过他。

天空染上温柔的黄昏色调，阿透背对着这片天空转过头来看我。

『因为我喜欢日野。』

没有丝毫逞强，阿透用沉稳和煦的表情回答。

我好痛苦。第一次知道，原来看见别人的笑容也会如此痛苦。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我努力不去思考痛苦的理由，用自嘲的语调继续问：

『只因为喜欢就能为别人做任何事吗？我不太能够理解耶。』

『我也不是任何事情都做，只做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是这样吗？虽然你说在能力范围内，但我觉得你很勉强自己。』

『真的办不到的事情，我不做也做不到。但是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办到的事情，如果有稍微勉强也想要做到的事情，我觉得那很幸福。』

我沉默看着阿透，无法理解，但其实我很想理解。

同时我发现一件事，会感到心痛，会想要理解对方，那全是因为我……

『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相当无趣，感觉冷淡，像是了解世事，所以不做蠢事也不会勉强自己。』

此时阿透说出的这一连串的话，彷佛直接烙印在我心中的空白上。

阿透柔和微笑着说：

『但是现在，我很单纯开心享受和日野共度的每一天。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做到的事情，我很自然地想要去做。日野带给我惊喜，让我重新审视自己。让这样的我，也自然地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我在某个时期前，还觉得阿透和真织一点也不像。

但那只是表面，我感到羞愧。人明明除了眼睛还有心，但我却只用眼睛看事物。

如果用心去看，就能清楚明白两人的相似之处。不管遇到怎样的状况，他们两人总是先担心别人，是会为他人尽心、担忧的人。

我边回想和阿透的这一幕，和真织两人走在赏花后的归途。

我不清楚真织心中想问我是否喜欢阿透的原因在哪。

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在失忆症当中真织仍然担心着我，害怕自己阻挠了好友的恋爱。

但在我明确否定之后，应该消除她的担忧了，我没露出丝毫心绪不宁。

春假结束升上高三，罹患顺向性失忆症的真织离开升学班，但事前和学年主任商讨过后让她和阿透同班。

有阿透在身边就不需要我了。

早晨，真织对自己的状态不知所措也接受现状，确认日记等内容后上学。学校有和她同班的阿透。他是真织的男友，其实完全掌握真织的病情，还表示要让真织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我被大考压力追着跑，刻意不理会无法待在真织身边的寂寞，以及对阿透萌生的爱意。

即使如此，我仍会每天和真织传讯息、打电话，在学校里也会频繁见面。取而代之，总是陪在真织身边的人变成阿透。

只要三人在一起就会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在这之中，阿透会注视着真织的侧脸看，那是珍视情人的眼神。

每当我发现阿透这一面，就会感到心痛。理解自己的恋情将无疾而终。

只不过，我应该得更留意才对。

因为发现我会这样看着阿透侧脸的人，就近在身边。

「小泉……你是不是喜欢透同学？」

黄金周假期结束的隔天，真织再次如此问我。

我有听说真织和阿透打算放假期间去植物园玩，他们也有约我，但我不想打扰他们，用要准备大考的理由回绝了。

假期结束那天放学后，来教室找我的两人送礼物给我。

「这个，是我和日野一起挑了你应该会喜欢的东西，手工书签。」

正确来说，给我礼物的人是阿透。阿透从书包中拿出包装精美的典雅书签交给我。

我没想到会收到礼物而吓一跳。

「咦……？送我？」

「对对，透同学说小泉可能会喜欢这个。」

「没，我没……对，是我说的。」

「真是的，你为什么想否定啦，你在害羞吗？」

「没有害羞，顺带一提，我也买了你那天说好吃的招牌饼干，我有泡红茶装在水壶里带来，现在一起吃吧。」

阿透瞒着真织偷偷买伴手礼，不只去玩那天，也带给这天的真织欢乐。

很久没三人一起聊天，我们聊得非常开心。

也在此时，我被迫发现自己也有女孩儿家的一面。

第一次……从男性手中收到礼物。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几百圆的书签，但这是阿透选的。

在我们三人对话中，我会不自觉偷看阿透侧脸，胸口闷闷发疼。

过一会儿，阿透说要去洗手间而离开教室。

确认阿透离开后，真织支支吾吾地开口：

「……那个、啊。」

「嗯，真织你怎么了？但话说回来神谷那家伙，竟然连你也瞒着耶。」

「小泉……你是不是喜欢透同学？」

我一瞬间感觉时间停止了。

说实话，出现这种空白也不好，因为简直等于默认。

只不过，一个想法闪过我的脑海，如果我在此承认了，事情会怎么发展？

「嗯，对，我喜欢神谷。」

如果我老实说出口，事情会怎么发展。

真织会惊讶吗？或许觉得我在开玩笑，也可能解释成我喜欢他这个朋友。但可能以上皆非，她会发现我的喜欢是不同东西，然后……

「这样啊，小泉有喜欢的人了啊。」

真织或许会悲伤地笑着如此说。

我到时该怎么办？要辩解「你们俩是情侣，不需要在意我」吗？真织能够接受这个说词吗？

『小泉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如果你真的喜欢他……我担心我是不是妨碍你了。』

我想起以前真织说过的话，我说出口的话不仅会让真织伤心，可能还将招致更糟糕的结果。

那绝非我想太多，因为真织就是这样的人。

和阿透很像，重视朋友的幸福更甚自己。真织会拿失忆症当理由，接着说服自己这样做肯定也对阿透最好，然后……

真织会在我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地放弃与阿透的关系。

如果那样发展，阿透会怎么做？他会抗拒着不想分手吗？

不，他不会那样做。他会认为真织有作出这个决定的理由，完全尊重真织的选择。

接着……两人会分手。最糟糕是就此变成陌生人。

那我又会怎么做？在阿透单身后向他告白？

思考至此，我切身感受。

我的爱意……果然只是绊脚石，只是破坏真织幸福的东西。

既然如此，别有最好，消灭了最好。

或许可说幸好，真织没办法维持记忆，不写进日记里就不会留下来。

「什么？呃，你这句话吓到我都当机了啦。我喜欢神谷？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拼命微笑面对提问的真织。

「是……这样吗？」

真织的视线带着些许试探，我对她说出以前也曾说过的话。

说我只看外貌，说我是那种肤浅的人。修饰词藻，借用从哪听来的话，好不容易让真织接受我的说词。

只不过，我没就此打住这件事，因为还没结束。

「真织对不起，你可以别把今天问我的问题写进日记里吗？」

「咦？为什么？如果不写我可能会再问同样问题喔。」

我对不解的真织轻快一笑，半开玩笑地回答：

「这样就好了，到时我会再回答相同内容。那个啊，要是你把你问我是不是喜欢神谷写进日记里……虽然觉得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我和神谷顶多只是朋友，要是被神谷看到这个日记我会觉得超级丢脸耶，而且还会觉得有点尴尬。所以拜托你！这是好朋友的拜托。」

如果不这样说，真织或许会把和我之间的对话写进日记里。

这是继赏花那天后第二次，明显不对劲。从真织没有记忆的客观角度来看，有让她认为奇怪的事情，让她第二次提问的理由。

「嗯～好啦，那我就这样做。我没办法拒绝你的拜托嘛。」

结果，真织遵守了和我的约定。

隔天，我见到真织时说着「话说回来，我昨天拜托你的事情啊」想加以确认时，真织明显吓了一跳，那是演不出来的反应。

「那个，小泉对不起，是什么事情？」

「啊……我才要道歉，我可能忘了说了，其实我的念书进度有点落后。」

我在心中发誓，之后绝不能再犯下相同错误。

三人一起相处时，尽可能不意识阿透的存在。和阿透间也自然地维持最低限度的对话，不去偷看阿透的侧脸。

我以为这就没问题了。但是……

那应该是过去某诗人说过的，一句很知名的话。是一句被收录在各种书籍、格言辞典，或者刊载名言锦句的网站上的话。

唯有爱情和咳嗽是无法掩饰的。

「可能是我想太多啦……小泉，你是不是喜欢透同学？」

「小泉你……喜欢透同学吗？」

「小泉，你该不会喜欢透同学那类型的男生吧？」

「……突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小泉，你对透同学……」

不管重来几次，真织好几次差点看穿我的心意。

真织不是为了不让阿透被抢走，对我有所警戒而问我。真织单纯没有恶意，只是担心自己是否妨碍了我而问我。

有问题的人是我，我不能喜欢上阿透。

放暑假之后，我完全断绝和阿透间的往来。有时会和真织两人一起出去玩，但只要阿透在就绝不出现。

高二夏天那时还对无法三人同行感到寂寞，到了高三夏天变成主动回避三人共处。

阿透大概也理解我是考生，没特别说什么。

暑假结束后，无预期地在走廊上碰到阿透。我很久没见到阿透了，一股悲伤的怜爱感涌上心头，引起我一阵鼻酸。

「啊，小泉。」

只不过，真织就在他身边。这也是当然，他们两人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

「绵矢，总觉得你好像瘦了耶。」

在我对真织打招呼后，阿透这样问我。

「……我只是夏天有点热坏了。先别说我了，你和真织怎样啊？」

「别担心，我和日野处得很好。」

「那真是太好了，啊，那真织，我今天当值日生先走啰～」

我挤出笑容如此说完离开两人。

尽可能减少接触阿透的机会，且得留意不能让真织感觉不自然。

暑假结束后我也做得很棒。

我以为我可以就这样隐瞒心意。

明明这样想着，但到了秋天，发生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的心意完全被真织识破了。

2

夏去秋来，以低年级为中心，文化祭开始频繁出现在话题当中。

我们高中没有太多学校活动，即使如此仍会例行性地举办夏天的运动会，以及秋天的文化祭。

因为高三即将面临大考，文化祭以一年级和二年级为中心举办。

活动只有一天且不对外开放，想开需要加热食物的模拟商店得事前向卫生所提出申请，所以学校也禁止。

但多少仍是有学生期待文化祭。

真织也是其中一人。文化祭前一天晚上，真织在电话中有点羡慕起明天的自己，因为明天的她要和阿透逛文化祭一整天。

到了当天早上，正当我准备要出门上学时，接到真织母亲打来的电话。

「一大早打给你很对不起，真织有点发烧身体不舒服，她现在已经接受失忆的事情平静下来了……但我想让她休息一天。」

过一会儿，真织本人传讯息给我。

《小泉？》

《真织，你怎么了？发烧了还好吗？》

才刚回讯立刻显示已读，只不过接下来没立刻收到回讯。

就在我担心着要不要直接打电话时，收到讯息了。

《太好了，我和你一直有讯息往来，所以我想你应该知情。》

《嗯。》

《我失忆之后，每天还是有好好过生活啊。有去上学，和你也还是朋友。》

或许是生病影响，真织显得有点怯弱。

一早起床发现身体不适，但现实不会停下脚步……得知自己出车祸后罹患失忆症。得知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半了。

会感到不安也不奇怪，我身为她的好朋友，想要让她打起精神来。

《就是这样，什么也没变，没事的。》

《嗯，总觉得……放心了。》

《你每天都有去上学，就跟你日记里写的一样，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我看了一点，吓我一跳耶，我竟然交男朋友了。》

《是之前念不同班的神谷，身高很高，很瘦，知道是谁吗？》

《我好像隐隐约约记得，和我印象不太一样，他很温柔呢。》

看着这则讯息我不禁苦笑。

如果阿透不够温柔，很多事情就无法成立了。

真织可能每天都会如此不安，也可能无法继续上学。而我也不会喜欢上他……

《你今天身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啦。别害怕明天到来，明天肯定也会成为愉快的一天，你完全不需要担心。》

《说得也是，我今天……会好好休息。》

《就这样做，我替你联络神谷，你真的什么都不需要担心。》

《小泉谢谢你，多亏有你，我才能相信真的没问题。》

让真织传来的讯息显示已读之后，我关掉软体。

接着打开电子邮件的软体，传讯给用传统手机的阿透。告诉他真织生病了没办法上学，也告诉他真织虽然生病了但情绪很稳定。

《我知道了，绵矢，谢谢你。》

盯着阿透传来的讯息内容，我做好上学准备出门前往学校。

高中生活最后一次文化祭开始了。

导师简单开了早上的班会，学校广播后正式揭开文化祭序幕。因为我念升学班，文化祭开始后还是有同学继续留在教室念书，或是带着书到图书馆去念。

我原本也这样打算，不管真织会不会来学校，我都准备到图书馆静静念书。

「绵矢。」

但就在我朝图书馆移动途中，有人从背后喊住我。

转过头只见阿透单独一人，他在走廊上前进，走到我面前。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一起逛文化祭？」

我想我应该十分惊讶。

「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一年难得一次的文化祭啊。」

「我……不用了啦，真织也不在，你自己一个人也比较轻松吧？你不需要理我，那就这样啦。」

我转过头再次迈开脚步，通往图书馆的走廊晒不到阳光显得凉冷。文化祭的喧嚣也远离此处，无限宁静……

正因为如此，我的心跳显得嘈杂。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惹你讨厌了？」

阿透问了如此烦躁的我。

我停下脚步转头，阿透伤脑筋地垂成八字眉看我。

心跳无法平静，伴随疼痛的躁动感在胸口扩散开。

真要说起来，当真织不在身边时，阿透也没有和我接触的必要。我们很擅长独处，看小说悠闲度过就好了。

但大概是我看起来不太对劲吧，阿透特地来找我，约我一起去逛文化祭，身为朋友想要替我打气。

只有在此时，他会只看着我，替我着想。

好烦人、好痛、好难受，好开心。我一时之间无法回话。

现在，真织不在身边。或许可以容许我这样做吧。因为不会对任何人说，也不会留下痕迹。

我也可以创造，只属于我和阿透的回忆吗。

我这样想着，沉默注视着阿透。接着……久违地对他一笑：

「喂，神谷你干嘛啊。」

阿透被我开朗的话语和态度吓到，我轻声喷笑后朝阿透走近。

「对不起对不起，因为快要大考了，我从夏天开始变得有点神经质。所以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或我讨厌你之类的啦。」

多久没像这样轻松面对阿透了呢？我边涌现这种感想，也小心别让自己因为太开心而说话说太快。

「啊啊，是这样啊，说得也是，你要考国立大学对吧？科目很多感觉很辛苦。」

「你要考公务员对吧，那应该也要考很多科目吧？」

「是啊，但其实夏天已经考完学科了。」

「咦？真的假的，公务员考试是那样啊？那你现在很从容的感觉？」

「虽然考试还没完全结束，但还是有今天可以到处玩的从容吧。你呢？」

阿透对我微笑，正因为对象是我，语气中带着恶作剧的感觉。我的心因熟悉的互动震颤，不由分说地明白自己很开心，我也配合阿透轻快回应：

「我也还有今天可以到处玩的从容，那机会难得……今天就让我带给你快乐的一天吧？」

我和阿透是朋友，只是以单纯朋友的身分一起逛文化祭。这是很客观的事实。

事实坚定不变，这样也无所谓。不管阿透有什么想法都不在乎，我决定要创造仅属于我的回忆。

神明也会容许我这么做的，只是这点小事而已，肯定……

「那我们要从哪里逛起？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话说回来，我还拿着要念的书，等我先拿回去放好再决定吧。」

「啊，抱歉，这样说也是。」

「约淑女逛文化祭，你可得好～好当个护花使者啊。」

我再次轻佻开玩笑，和他约好在楼梯口会合后回自己的教室。

「淑女可别在走廊上奔跑啊。」

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小跑步起来，阿透在我背后如此喊。

「啰嗦～」

我转过头回应，我的声音和脚步同样轻盈。

迅速整理头发和妆容后和阿透在楼梯口会合，接着一起逛文化祭。

阿透很乖巧地带着班会时间发给大家的文化祭小册子，我们开始行动前一起先看小册子。

自然而然拉近距离，但我佯装没有任何感受。

首先想要品尝文化祭的气氛，我们决定先去买可以边走边吃的棉花糖。

大概和我们有相同想法，学生在我们目标的中庭大排长龙。

因为五十日圆很便宜，我们猜拳决定谁请客。虽然是我输了，但在付钱时阿透说了「是我邀你来的啊」反过来请我。

我因为开心与害臊用手肘攻击阿透的侧腹，阿透吓得发出怪声。

接下来阿透说他有想看的东西，我们手拿着棉花糖朝运动场前进。

这里举办的是老师和所有社团企划的跳蚤市场。

相当杂乱地摆出各类物品，甚至还有明显是老师家不知该如何处置的小型老旧家电。

阿透眼露主妇的精光物色猎物，他认真的表情让我喷笑。阿透害臊地抗议，我们俩嘻嘻哈哈地开心互动。

我们之间没有男女间的恋爱，只是意气相投的朋友间的笑闹。轻松对话加上一点玩笑，频繁微笑到甚至让我的脸颊抽痛。

回想起当时的事情，每次都让我心痛。

我有种预感，和碰巧两人独处时不同，这个和阿透间的两人时光，大概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虽然不是约会，但对我来说就是约会。

正因为如此，我想要尽情享受这仅此一次的机会。

我想要和阿透一起欢笑。

也有社团举办展览，去看了很好奇的文艺社的摊位。几个社员在摊位教室里坐立不安，桌上摆着社团的杂志。

要是知道你姊姊是西川景子，这些社员应该会吓一跳吧。

我小声说完，阿透腼腆地笑了。

收下社团杂志后，接下来前往卖爆米花的摊位。套圈圈、鬼屋，我们到处逛四处玩，和阿透一起享受文化祭。

「呼～～笑得都累了，神谷，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正如字面所示笑累了，我们就到变成休息室的空教室休息。

因为教室空无一人不会带给别人困扰，我们在那边也互相开玩笑。

「神谷，你别再惹我笑了啦。」

「因为不管说什么你都会接话嘛。」

「体育课上排球时，我可是打得很棒呢，我可能有receiver（接球员）的天分吧。」

「receiver不是讯号接收器吗？」

「讯号接收器的天分是什么啦？」

继续讲下去会没完没了，所以我们彼此拿起文艺社的杂志阅读兼休息。我看到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回来，神谷你不写小说吗？你们家不只姊姊，你爸也在写小说对吧？」

我一问，阿透露出单纯惊讶的表情从杂志抬起头。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该怎么说呢，我从来没想过要写耶。」

「这样啊，不会想写吗？」

「现在不想吧，比起这个……我将来想要做其他事情。」

阿透是个总是把家人和真织摆第一的人，比起自己更重视其他人。

听到这样的阿透有想做的事情让我感到意外。

「哦，这样啊？是……」

「你可别笑我，其实我对摄影有点兴趣。」

阿透有点踌躇，感到很不好意思地回答。

摄影，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可能连真织也不知道。

「才不会笑你，摄影啊，这又是为什么？」

「这个嘛……照片就跟小说相同，可以带人去各种不同地方对吧？因为我们家的状况，我不是可以四处去看的人……有时会深受吸引，看见漂亮的照片，想像自己身处其中，也想要自己实际前往哪个地方拍下那样的照片。」

阿透的话诱发我淡淡的感触。

因为各种状况，阿透过着与旅行无缘的生活。某个层面上来说，我也相同。我们都没见过自己所属之处以外的地方。

在这之中，照片和小说都是能引领我们前往不同世界的媒介。特别是照片为现实之物，替我们打开一扇窗，告诉我们未知的世界。

我明白阿透憧憬的理由，阿透又害臊地继续说：

「要是对家人或日野说这种事，他们可能会看得太重……除了你，我没对其他人说过。」

阿透的微笑和发言，让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好高兴，阿透只和我分享了这个秘密。他把不能对家人和情人说的事情告诉身为朋友的我，我成为阿透特别的人了。

但我不能让他发现我的心情悸动，所以开玩笑说：

「话说回来，想碰摄影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吧。你公务员的应考准备也稍微轻松多了对吧？而且你还有真织和我这两个绝佳的模特儿耶。」

「呃，我想拍的是风景照。」

「你难道不觉得超越景色的美丽之物就在你面前吗？」

我的话惹笑阿透，「啊，你竟然笑了。」我装出稍微生气的样子，阿透向我道歉。我们就这样彼此胡闹，互相欢笑。

这样互动着……思及某件事情，让我心胸作痛。

将来有天，阿透有可以自由运用的金钱后，应该会买自己的相机吧。

他也会拿那台相机拍真织。

心脏沉静却也用力鼓动。在那之前，可以吗？在他正式用相机拍真织之前。简单的照片也无所谓，细琐的东西就好了。

「那机会难得，你试着替我拍照吧。」

我彷佛玩笑话的延续如此说，阿透轻轻挑眉。

「咦？不是啦，我还是外行耶，而且我的传统手机没有相机。」

「那我把智慧型手机借你，唉，好嘛好嘛。」

我打开相机程式，把手机推到阿透身上。

如果他真的感到困扰，我也没打算勉强他，但阿透虽然苦笑也深感兴趣地看着程式里的相机功能。

「我可以按按看吗？」

「请尽管用，反正也不会坏。」

我教完他如何操作后，他用修长的手指碰触手机。

「那个，这个功能啊……」

他也问我摄影相关的专门知识，我问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他才说其实他有看书学了一点。

我就所知的范围回答后，阿透开始调整设定。

「那绵矢，我要拍啰。」

「拍漂亮点喔。」

「模特儿很漂亮，肯定没问题。」

「什么？你这个人真是的。」

即使知道他在开玩笑，还是让我笑开怀。

下一秒，相机的快门声响起。

阿透也笑着，他笑着放下高举的手机，开始确认刚拍好的照片。阿透的表情变了，像被什么吓到不发一语。

「怎么了？该不会是我闭眼睛了吧？」

「不是，不是这样啦……是新手运吗？感觉拍得很棒。」

阿透把手机递给我，我低头看画面，我也因为太过惊讶而说不出话来。

画面上的我……表情幸福得不禁怀疑「真的是我吗？」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冷漠的人。这才应该是我啊。

但画面上的我不同。

因为可以和这个人在一起而开心得不得了。

温暖的表情再再表现出这一点。也和挚友真织一起拍照时的我不同。那是连我自己也不曾见过，非常满足的表情。

我不知道，原来我在阿透面前是这种表情。

我拼命安抚自己悸动的心，一如往常地说玩笑话。

「不觉得我的脸看起来很肿吗？」

阿透没有回答我，只是静静地微笑。

午餐过后，下午我们去看了管乐社和话剧社在体育馆举办的表演，也去看了人潮聚集的摊贩。这段时间也不停开玩笑、胡闹。

为文化祭划下句点的，是轻音社和有志之士在体育馆举办的乐团演出。

我和阿透都不是站在第一排一起喧闹的类型，两人一起到空无一人的屋顶，远远聆听从体育馆流泄出来的声音。

非常开心。

让我回想起双亲感情还很好的小学低年级，某次假日，一家三口曾一起去游乐园玩，我们在那幸福欢笑。

夕阳辉映的归途，前往停车场途中，父亲让我坐上他的肩头。

父亲寡言又勤勉，不是会做出这种举动的人。生平第一次坐上父亲的肩头，我轻轻抱住他的头。

母亲在旁相当担心，但在父亲说了什么之后微微一笑，母亲非常幸福的笑容让我印象深刻。

工作繁忙不太有时间陪我玩，但非常适合穿西装的父亲。

从事设计师这不太寻常的工作，时髦又年轻的母亲。

我最喜欢他们两人了。

三人共同欢笑的那时，确实有能让我安心的场所。我可以单纯享受幸福，可以当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小孩。

当我升上小学高年级时，能让我安心的场所消失了。

父亲似乎工作忙碌，越来越没时间回家。母亲也从某时期开始像是看破了什么，全心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

双亲越来越少见面，逐渐地只要一见面就吵架。

我升上了国中，边哭边劝架。

他们两人明明那般互相欢笑的啊，我到底错失了什么？到底没注意到什么了？我开始……害怕起人类，因为看不见真面目。

父亲因为工作关系不愿意离婚，母亲也同意了。但他们两人都各自有其他喜欢的人，处于分居状态。

我越来越没办法信任他们，丧失重要之物让我悲伤。但我回避着意识这件事，因为只要有了意识，就只有无限的悲伤。

但是……我好伤心，我能打从心底安心的场所，消失了。

而当我和阿透两人独处时，我心中出现了可以称得上安心的场所。

在那里，我只要无邪地接纳世界。

只要欢笑，乐在其中，感到幸福就好。可以当个无忧无虑的普通女孩。

可以让我忘记所有忧虑与担心，只是当个单纯的女孩。

这该不会就是恋爱吧。

我不会对谁说这种羞人的事也说不出口，但我和阿透独处时，我想着这些事情。

「神谷，谢谢你今天邀我，我玩得很开心。」

走上屋顶立刻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我们边抬头看天空边听演奏。

「我才要谢谢你陪我，我也玩得很开心。」

转过头一看，身旁的阿透温柔微笑，我努力不泄漏出爱恋，用朋友的表情咧嘴回笑。

「不只玩得很开心，今天还知道了你的秘密。」

「秘密？」

「摄影。」

「啊啊……那件事啊。话说回来，你没有想做什么事情吗？」

「咦？我吗？」

「我没问过你啊，你才是想写小说之类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问，让我不禁深思。

我喜欢小说，但从没想过自己动笔。国中那时因为家里状况根本没那个心思，升上高中后要念书还有真织的事情。

而真织有绘画，阿透有摄影，那我呢……

「我也没想过自己写吧，但那或许不错耶。等到很多事情稳定下来之后，写写看也可以。然后大学生时拿到新人奖，以大学生美女作家身分接受大家吹捧，然后还和你姊姊对谈之类的。」

和我开玩笑的表情相对照，阿透稳重微笑。

「到时我会第一个去找你签名。」

「话说回来，你也吐槽一下美女作家这点吧，不吐槽反而让我觉得很丢脸耶。」

「咦？但那也是事实啊，你有张漂亮的脸蛋。」

「……早上帮我拍照时也是一样，我都忘了你是会一脸认真说害臊话的人了。」

这段话让阿透慌张起来，我不禁笑出来。

或许，我现在又露出那张照片上的笑容了吧。

但在真织不在身边的现在，可以宽容我这样吗。

我想因为恋爱，因为幸福而笑。

边想着这种事情边和阿透半开玩笑说话，体育馆传出来的演奏声骤止。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得知文化祭的这天即将划下句点。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教室吧。」

「啊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总觉得一转眼就过了。」

我和阿透互视而笑后起身，转头看通往室内的门。

那时，门上玻璃窗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闪过。

感觉一瞬间看见黑长发闪过。

「绵矢，怎么了？」

「咦、啊，没有，没什么。」

回应感到诧异的阿透后，我朝门迈开脚步。

是有谁刚好想来屋顶吗，然后发现有人在屋顶上所以折返了吗？

为了回到室内，我走上门前的小阶梯。

突然，刚刚的黑长发让我联想到真织。

「话说回来。」

步上阶梯的我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转过头去，就在此时。

转过头时阿透就在我面前，当我想着「啊」时……事情接着发生。

转过头的同时，我的唇碰到阿透的脸颊。

我们俩大概同时睁大眼，完全是个意外。

「啊，对不起。」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拉开脸，「啊，不会，我才要说对不起。」阿透如此道歉。

阿透也清楚这只是意外，没特别慌张也没特别着急。

「那个，就是啊。」

我佯装平静。因为打算要提真织失忆症的事情，先确认附近没其他人之后才小声继续说：

「关于真织的事情……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觉得别对她说今天的事比较好。不清楚明天的真织会怎么想，但我觉得如果她知道我和你一起逛得很开心，而且她还没办法加入，她可能会很难过。」

大概因为提到真织失忆症的事情吧，阿透表情变得认真。

接着在下一个瞬间转为温和。

「谢谢你，你总是最优先考量日野的事。」

「为什么是你向我道谢啦。」

「道个谢又没关系。」

我们再次互视而笑，步上小阶梯走进室内。

步下楼梯走到下一个楼层后，和说要去教职员室的阿透分别。

「绵矢再见，今天谢谢你。」

「我才要谢谢你。」

「你念书可别念得太累了啊。」

「我知道啦。」

阿透朝教职员室迈开脚步，我沉默目送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阿透身影后，才想起自己的唇曾贴上他的脸颊。

手指轻抚自己的唇。

我无法自拔地喜欢阿透。但从明天起，我又不得不忘记这件事。我不能在真织面前和阿透处得太好。

「小、泉。」

当我思考着这些时，一个虚弱的陌生声音喊我。

不对，这一点也不陌生，是我很熟悉的声音。我瞬间转头望向声音方向。

一头漂亮黑长发的主人……无力扯笑的真织，不知为何就站在那。

我很混乱，顿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应该发烧请假的真织，就在我面前。

「咦？啊……真织你怎么了？感冒好了吗？」

我掩饰心绪不宁开口问，真织泫然欲泣地回我：

「嗯……睡了一下之后好很多了，所以就……」

真织接着说出让我胸口不由得紧紧抽痛的话。

「我就想和你见面，看了昨天的日记，上面写着你文化祭也预定要念书……但我想着或许可以和你一起逛，中午之后来学校想要吓你一跳，然后……」

真织特地来学校见我。

但我完全没有发现，不仅如此……

「小泉，对不起。刚刚那个人就是神谷透同学对吧？我今天早上有看照片确认，车祸前也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真织明明没做错事却向我道歉，拼命挤出笑容问我。

我也拼了命想解释状况。

「嗯，对，他就是你的男友神谷透。我有告诉他你今天发烧，他原本是想要和你一起逛文化祭的，然后看到我好像因为念书念太累有点没精神……为了替我转换心情才决定一起逛。那家伙和我是朋友，我们也说你不在很寂寞，然后……」

「小泉……你是不是，喜欢神谷透同学？」

「咦，为什么这样问？我就说只是朋友啊。」

「我有看到你们两个一起逛文化祭的样子，不只如此，我明明知道这样不好，知道别继续作比较好……我也看见你们在屋顶开心谈笑了。我，那个，因为我的昨天和大家都不同……所以我看得很清楚，你看起来非常珍惜神谷透同学。」

我吓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我一直不懂真织为什么能立刻看穿我对阿透有好感，现在终于知道理由了。

对真织来说，她认知的我是车祸之前的我……和那个我相比较，两者间的差距让她看穿这点，特别是在阿透面前。

「现在的我，很麻烦又很碍事吧，对不起。」

真织笑着如此说，但她无从隐藏起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

真织别过头去，迟疑了数秒后迈步奔跑。

「真织……真织！」

我立刻追上去，要是没办法追上真织，会变成无可挽回的状况。真织会永远悲伤。

无论如何都得阻止这件事发生。

因为真织对我很重要，因为我知道比起我，真织才更配得上阿透，因为我知道他们两人真心互相喜欢。

「碍事的人是我！」

我的声音在无人的走廊上响起。幸好附近除了我和真织以外没其他人，就算我大喊也没有人会一脸讶异看我。

视线中的真织作出反应，缓下她奔跑的速度，停下脚步转过来看我。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真织身边。

「真织，你听我说，我会全部告诉你。」

「小泉。」

「我……我喜欢神谷。」

说了。说出来了。我说出口了。我对真织坦白了。

只不过，我的想法和话语不能在此停下脚步。

「但是，比起这个……我更喜欢你们两个。喜欢真织，喜欢和你在一起的神谷，喜欢和神谷在一起的你。」

无需事先准备的话语自然流泻，自己也被说出口的话震撼。

不仅阿透，我好喜欢真织，好喜欢他们两人。

明确说完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真织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

当我想着「怎么回事」时，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至此才发现。

啊啊，我哭出来了啊。所以真织才会这么惊讶。

好痛苦、好痛苦，但是……好温暖。

我第一次因为悲伤以外的理由哭泣。

我总是看轻、放弃自己。认为自己是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的人，认为自己没有任何纯粹且美丽的事物。

不如阿透重视他人更甚自己。

不如真织即使在绝望中，也努力乐观欢笑。

我认为自己没有这般美好的优点。

但我发现我心中也有与他们两人相似的东西，是他们告诉我的。

我喜欢阿透，喜欢真织，好喜欢他们两个。

想要好好珍惜他们两人更甚于自己，这绝非谎言也非虚假。

这是我发现的，我心中唯一一个纯粹美好事物。

我擦掉眼泪拼命继续说：

「今天的你应该还对神谷很陌生，但是啊，你们真的是很相配的情侣。好好看你的日记，看完后肯定能明白。明白神谷有多重视你，你从他身上得到多少救赎。知道……你有多喜欢他。我虽然没看过你的日记，就算没看过也知道。」

真织和阿透交往后明显出现改变，即使身怀顺向性失忆症这个绝望，仍开心过着每一天。

我在最近距离看着这样的真织，正因为如此才更明确理解。

「我啊，好喜欢你们两个。你们真的、真的比我自己还更重要。」

语言总是不确实，不是太过就是太少，没办法分毫不差地如实传达出真正的心思。

只是含糊的暗号、情绪的碎片。

即使如此，我仍冀望能表达出来，冀望想传达出来。

我注视着真织，「但是」真织开口：

「但是你……你喜欢神谷透同学对吧？这样可以吗？不会很痛苦吗？我有失忆症，神谷透同学肯定也是选择你……」

「神谷不会在乎那种事情，就算他知道你生病，也不会因此讨厌你。如果他是那种人……我也不可能会喜欢上他了。神谷啊，不管你怎么了他都只喜欢你。」

阿透知道真织有失忆症的事情仍是个秘密，我拼了命想告诉真织，阿透对真织的心意。接着……

「所以，所以说……我啊，不可能让神谷转过头来看我，这种事很常见，谁都无能为力。」

一旦自己承认后，事实就会自然而然作用在意识上。

这真的很常见，我只是单恋，而且不可能有结果。无关乎两人会不会分手，因为即使如此，阿透仍只喜欢真织。

「然后……嗯，我很痛苦。正确来说是先前很痛苦，因为没办法对任何人坦白自己的心情，因为我觉得我不能喜欢上神谷。」

我就这样扼杀自己的感情，因为我的爱意只是绊脚石，只会造成真织和阿透的困扰。

但是……我或许错了，或许也有不会变成绊脚石的爱意。

或许也有不求回报，只是单纯喜欢着对方的心情。

可以吗？我可以对阿透有这种心情吗？

我好想问，好想要问真织。

擦掉的泪水又不争气地不停滑落，我又继续说：

「但是啊，拜托今天的真织告诉我，我……可以吗？可以喜欢神谷吗？我保证绝对不会造成你们两人的困扰，所以，所以……我可以继续喜欢神谷吗？」

我问完，不知为何连真织也哭了。

不是「不知为何」，真织很温柔，她是为我着想才哭的。

真织接着紧紧拥抱着我回答：

「小泉，当然可以。你可以……好好珍惜自己的心情。造成你的困扰真的很对不起，但是……谢谢你。还是要说对不起。真的，谢谢你。」

真织就这样抱着我哭了好几分钟。

之后我们跷掉放学前的班会时间，跑到屋顶上聊天。

因为这件事比学校的规定更加重要。

在屋顶，我没有任何愧疚也没忧虑，拜托真织别把今天的事情写成日记。真织有点不解，但在我说完理由后也接受了。

不管什么事情，用文字留下纪录都有极限。而且只要留下来，也不知道对未来的真织会起怎样的作用。

「虽然小泉喜欢神谷透同学，但她更想要好好珍惜我和他，所以支持我们。」

假设真织留下这段文字，这很可能会变成未来的真织的负担。

既然如此，打从一开始就别记录最好，别改变任何事情最好。

「我想我之前应该做出不太自然的举动，试图对你隐瞒事实，那果然很不自然吧，然后自己感到痛苦。但今天对你说完……你说我可以珍惜自己的心情，让我轻松多了。」

正如我所说，我现在对真织露出灿烂的笑容。

在这个人生中，或许要将「无化作有」要来得相当简单。

但反之，要将「有化作无」相对困难。

因为拥有的东西伴随着其质量，无论如何都会实际存在。

试图否定便会产生各种不一致，我亲身体认了这件事情。

我喜欢神谷透，这样就好。这份心意无法有结果也没关系。

因为我发现了，有其他事情比我的单恋还更重要。

我能彻底放弃了，与之同时，我也知道我没问题了。

肯定能和过去相同和阿透还有真织往来。

真织不停向我道歉，但她根本没有对我道歉的道理。因为我对真织只有感谢，我要说出口告诉她。

「真织，谢谢你。因为你认识了神谷，所以我才能认识他。然后……才能有这生平第一次的恋爱，才能喜欢上哪个人。」

真织沉默不语了一会儿，我可以想像，真织心中有各种情绪奔流。有对我感到抱歉的心情，对未来的不安等等。

在这种状况中，真织仍然选择了乐观的一种。

「总觉得我也想要快点见到神谷透同学了，然后……想要知道到时有怎样感受的自己。」

真织说完后对我微笑。

「老实说啊，我今天醒来的时候，想着明天不会来临就好了。但现在……我有点期待明天到来，也不害怕睡着了。因为我有小泉，还有小泉喜欢上的神谷透同学在我身边。」

我和真织之间发生的事情，当然没告诉阿透，也尽可能不让自己特别意识或回想起来。

正如真织会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也会当没发生过。

这是拜托真织忘记这件事的自己，最起码该表现出的诚意。

隔天，来学校上课的真织是一如往常的真织。她似乎没把前一天的事情写在日记上，没有丝毫不自然，很开心地和阿透聊天。

「啊，是小泉。」

「绵矢。」

我见到阿透也已经没关系了，可以自然应对。

「唷唷你们两位，感情还是这么要好啊。」

「小泉，你这样好像大叔。」

「绵矢偶尔会有大叔灵魂跑进身体里。」

「你们两个，别对着一个大美女说大叔啊。」

他们两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找到了在这人生中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就是他们两人。

我希望，这两人可以永远、永远厮守。

进入冬天，正式备考季节到来。春天时，我考上我第一志愿的大学。

阿透确定录取隔壁乡镇公所的员工，真织的失忆症虽然尚未痊愈，但也顺利高中毕业了。

我们三人开心欢笑，也一起共度春假。

但在那个春天，发生了再也无法回归以往的事情。

「我的心脏，可能不太好。所以……」

三人一起出门玩之后，剩下我们两人独处时，阿透认真地对我说。

我虽然惊讶，当时还能保持冷静。

但在得知阿透前一天曾经昏倒，他的母亲是因为心脏病过世，以及他小时候也曾做过各种检查之后，我心情混乱。

「这样啊，那、那个啊，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忙的，你别客气尽管说。」

心情混乱下我也拼命挤出这句话，因为阿透很重要，我想要帮忙。

「那么……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呢？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所以我想要趁着想到的时候，就要赶快拜托。也不是这次的事情会怎样，只是啊，人真的会突然就走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别那样说比较好。

因为我没想过，阿透竟会说出那样悲伤的请托。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从日野的日记里全部删除。」

这个瞬间，该为思考工具的语言从我脑中彻底消失。

好不容易找回语言后，我试图把阿透的发言当开玩笑，想如以往当作玩笑话笑着带过，但我笑不出来，因为阿透非常认真。

「什、什么啊，那什么啦！」

所以我继续挣扎，或许是想借由挣扎，让这个现实不会实现。

「这件事很重要。」

「我才不想要做那种事，你自己做不就得了。」

「说得也是，真的是如此，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但我希望你听我说。」

阿透又接着温柔且平静地继续说。

阿透在真织罹患失忆症前还没认识她，就算他死了，只要他不曾在日记中出现，就能当作没这回事。阿透说了这种含意的话。

阿透担心真织的心理状况。

如果阿透真的发生意外，真织会很悲伤，她会每天在悲伤中度过。

确实如他所言，但我无法轻易接受。即使这是初恋对象的请托，即使是最喜欢的阿透说出口的话，也不能轻易接受。

我和阿透继续对话，但他说出口的全是悲伤的事情。

但阿透在最后微笑着说：「对不起，我说了奇怪的话。」

接着，他确实说了：

「我差不多该走了，那么，改天见啰。」

那么，改天见啰。他说了「再见」，确实对我这样说。

但是……

阿透因为心因性猝死，在隔天晚上过世了。

悲伤与死亡，如同空气般充斥着世界。

我怎样都觉得，那是与我无关的事情。

但我明明很明白悲伤的啊。

但为什么会认为，死亡和自己的人生无关呢？

阿透死后，我百般烦恼过后决定实现阿透的请托。

把真织日记中与阿透有关的叙述全部删除。

正确来说，只是删除会让内容变得不自然，所以在阿透的姊姊，作家西川景子协助下，我们把真织的日记写成电子档案，把和阿透有关的部分代换成我。

不只如此。

也请真织双亲帮忙，让真织相信她的日记不是写在笔记本上，而是写在笔记型电脑里。还把留下阿透档案的手机换掉。

这全都是为了实现阿透的遗言，更是为了保护阿透最珍视的，最爱的真织的心理状态。

就这样，阿透的存在……从真织心中彻底消失。

3

我坐在校内长椅上接受秋风吹拂，回想高中时代和真织之间的事情，以及阿透托付给我的请托。回想无法直呼阿透名字的往日时光。

高中时真织写在笔记本上的真正日记就在我手边。

阿透就在日记里。真织和阿透每天欢笑度日。偶尔应该也会发生痛苦或悲伤的事情，但他们两人间没任何问题。

因为真织有阿透，阿透有真织。

即使真织身患顺向性失忆症这个障碍，只要有充满欢乐的日记和阿透在身边，她就能乐观活下去。

直到那篇日记之前……

虽然很犹豫，但为了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绪，我决定写下来。

我的男友先生，神谷透同学过世了。过去的我们另外整理了关于神谷透同学的事情，请参阅。

听说死因是心因性猝死。听说神谷同学的母亲也是因为心脏病过世，很可能是遗传。

我从不知道人类会突然死掉。

我只在日记上认识他，对他的脸也只有隐约印象。

但在得知他的死讯时，我无法停止流泪。

我刚刚和小泉去参加了他的守灵，看见在棺材中沉睡的神谷透同学。

带给过去的我们欢笑的人不会动了。

我现在仍无法整理思绪，只是好悲伤、好悲伤，无止尽地悲伤。

每次回顾过去的日记都会不停涌上悲伤。我就在其中，神谷同学就在其中。每一页都有我和他的笑容。

我不想要让未来的我伤心。或许别写下这篇日记，或者写完之后撕掉比较好。

但现在的我只限当下，不管哪个我都无法取代现在的我。

所以我决定把现在的我留在日记当中，未来的我，对不起，但请让我留下来。

神谷同学，我好想见你。想见你，想见面说说话。

听说你很擅长泡红茶呢，让我喝喝你泡的红茶啊。我好想要知道关于你的事情，不是只让你支持我，我也想要支持你。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

但已经见不到了。我好寂寞，好伤心。

阿透的死带给真织很大的打击。而且在那之后，真织每天早上都得面对两件不讲理的事。

自己罹患失忆症，以及男友的死。

因为这样，真织一天比一天衰弱。知道顺向性失忆症极可能并发忧郁症的我和真织双亲，对此感到恐惧。

我们也曾想过把阿透死亡的相关叙述从真织手写的日记中删除，捏造阿透不在身边的其他理由，然后让真织相信。

但这全都是暂时敷衍了事，且最重要的这违反了阿透的遗言。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从日野的日记里全部删除。』

阿透在过世前两天曾经昏倒，他在过世前一天留下这段话给我。

『我和失去记忆前的日野几乎没有交集，所以……如果我死了，只要我不在日记中出现，那在日野心中就会变成从来没有发生过。』

阿透肯定也不想死，但以防万一还是留下这句话给我。

因为他有过自己母亲心脏病猝逝的经验。

只不过，托付给我的请托太残酷。正常来说，人类都会想留下自己的痕迹。会强烈希望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明。

阿透的希望却是完全相反。他要把自己存在的一切，点滴不留地从女友心中抹除。只是单纯地为对方着想。

『那确实或许能做到，但神谷，你这样真的可以接受吗？』

他拜托我的那天，我在对话中如此问他，他笑了，悲伤地微笑。

『我觉得这样就好。』

隔天晚上，阿透成了不归人。

我思考、烦恼、百般迷惘之后，决定遵守阿透的遗言。我和阿透的姊姊、真织双亲一起合作，把阿透的痕迹从真织的日常生活中删除。

真织真正的日记、手册还有手机寄放在我这里。

阿透的痕迹完全消除后，真织也逐渐恢复。她把新的日记写在笔电里，每天画画，静静生活等待失忆症痊愈。

真织遗忘阿透的一切，彷佛打一开始未曾相遇。

但我和真织不同，我没办法当没发生过。那是我的初恋，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喜欢上的人。而这个人过世了。

即使如此，随着岁月流逝，我也好不容易能对阿透的死作出妥协了。这就是继续活下去。

但……即使可以对死亡作出妥协，该怎么做才能对因所爱之人死亡而划下句点的恋情作出妥协呢？

我大一时烦恼这件事。

试图想要喜欢上另一个人，却没办法喜欢上任何人。这是初恋病吗？感觉没有人可以超越阿透。

这情况持续到大二，我心里明白不能继续下去。我得忘记阿透，但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喜欢你。』

就在此时，我认识了成濑。他对我的好感纯粹得几乎耀眼，原本打算拒绝的我不小心脱口而出：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条件。不可以认真喜欢上我，你能遵守吗？』

当作恋爱家家酒就好了，本该是如此的。

短暂的，表面的，偶然的，虚假的，家家酒般的恋情就好了。

『午安，我发现学姊了喔。』

『绵矢学姊也很棒啊。』

『今天谢谢你，我玩得很开心。也很期待下次的水族馆。』

即使如此，接触和阿透有点相似的成濑之后，我的心情开始动摇。

接着害怕起来。感觉阿透的存在会被他取代。和阿透一起去过的地方，想和他一起做的事情，一起看的景色。

感觉这全都会不由分说地，因为成濑的存在而全被改写……

我很矛盾。明明想忘记阿透，却也怎样都不想忘记。因此伤害了成濑。

干脆像真织可以全部遗忘或许更好。

不对，真织也并非想遗忘才遗忘。她明明不想遗忘，只是无能为力只能遗忘，只是被迫遗忘。

遗忘她最爱的情人神谷透。

我在学校长椅上回忆过去的一个月后，真织在自己的房里找到画着阿透的速写本，那是即将迈入深秋的某一天。

阿透死后过了一年又将近半年。

「唉，这个是谁啊？」

我们下午在咖啡厅里见面时，真织拿出画有阿透的速写本如此问我。

我以为我把日记、照片甚至是画等阿透的痕迹全部从真织的日常生活中抹除了啊。

没发现过去的真织，把阿透的画藏在房里书柜的后方。

我当时第一次对真织说出真相。

真织过去曾有名为神谷透的男友，她在男友帮忙下才得以从高中毕业。

而她的男友，某天突然过世了。

不仅如此，依照她男友的遗愿，我们把他在日记等东西中留下的痕迹全部删除。

得知真相的真织错愕。

我想过，最糟糕的状况是我们会就此绝交。但真织不可能这样做，真织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虽然惊讶，仍然努力挤出笑容感谢大家为了保护她而做出这些事。

和真织的双亲商量之后，我把真正的日记还给她。

接下来，真织开始读她的日记，想知道被她遗忘的情人。

我也联络在东京的阿透姊姊，告诉她真织的状况。姊姊似乎早已作好觉悟迟早会迎接这天到来。

在我的介绍下，真织和回到家乡来的姊姊单独见面聊天。真织询问、得知阿透的事情，接着从中得到什么活下去的方向。

阿透的愿望，希望真织忘记自己找回她的日常生活。

没必要回想起悲伤的过去。

但真织选择好好过自己的人生，也要好好面对阿透的死。

总有一天要全部回想起来，她选择了要把阿透想起来的人生。

但我……

4

真织和阿透姊姊见完面的那天傍晚，居中介绍的我在姊姊邀约下，前往她下榻饭店的餐厅，为了要和姊姊单独见面。

关于是否该将阿透从真织的日记中删除，在阿透过世后，我和姊姊很认真地讨论过这件事。决定后在姊姊协助下执行。

因为共同作出艰难的抉择与行动，我和姊姊之间萌生类似友情的联系，我是如此认为。

只不过正如阿透过去希望的，我也不想打扰芥河赏作家姊姊的工作，实际上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小泉，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时常看见您活跃的身影。」

姊姊选择包厢让我们可以轻松聊天，我正经八百地打完招呼后，眼前的美女端庄微笑。

「你不用这么拘谨没关系，而且我也没多活跃啦。」

「才没有那回事，我也去看过电影了，包含原著在内，真的非常好看。然后，那个……」

我今天原本想要和姊姊商量，我还没办法对阿透的爱意妥协这件事。

但在进入正题前，无论如何都想问一件事。

「那个原著小说，是在阿透过世之后写的吧。」

姊姊似乎已经察觉我想问什么，注视着我回答：

「……我想过，或许只有你会发现这件事。我稍微把阿透写进那本小说中了。」

小说中的登场人物中有一个二十多岁的男性摄影师。他也有在电影中登场，是个看起来冷淡，实则非常重视家人、情人和朋友的人。

阿透对摄影有兴趣这件事，我只对姊姊提过。在把真织的日记中的阿透代换成我写成电子档案后，我在确认内容时。

『不知道阿透是不是有什么梦想。』

姊姊突然如此轻语，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回答：

『那个……他说他没对家人也没对真织说过。』

我第一次读那本电影原著小说时，因为年龄和特征都有些微不同，无法确定人物的原型就是阿透。

但看电影前又重读一次小说，接着实际在大银幕上看到后才发现。

那肯定是阿透。

那是在好几个可能性当中，追逐自己梦想的阿透。

我到了电影后半才发现这件事，泪水忍不住溃堤。

「那个角色果然是阿透啊。」

「是的。」

姊姊或许是用她的方法，升华痛苦且悲伤的回忆。

阿透无比尊敬姊姊，姊姊也相同重视阿透。

「其实……关于阿透，我有件事很烦恼，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我一说出正题，姊姊温柔微笑。

「当然可以，说这种话你可能会笑我……但我有时把你当成妹妹看待，所以你可以尽管说。」

我没想过姊姊是这样看我的，感谢胀满心胸，让我说不出话来。即使如此，我还是诚心诚意地传达自己的想法与印象。

姊姊认真听我说话，在我终于说完后，彷佛想要增添些许开朗气氛开玩笑说：

「阿透还真是个幸福的家伙，有你和真织两个可爱的女生这么重视他。」

「才没有，我不算什么。」

姊姊看见我慌慌张张否定后一笑，接着变得有点哀伤。

「小泉，你还喜欢着阿透啊。」

我的世界瞬间寂静。

这是我一直视而不见的事情。因为持续做这件事也没意义。没有能前进的方向也没有能抵达的终点。但或许，我有承认这件事的必要。

我现在仍然喜欢阿透，只喜欢阿透。

「或许，是这样。」

「是你的初恋。」

「……对。我很努力……想要忘掉，也勉强自己试着和谁交往。但我想，我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白不可能顺利。最后也因为我的自私分手了。」

「这样啊……你一定很痛苦。」

「我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忘掉阿透？该怎样……才能跨越悲伤？」

我总是佯装自己不悲伤，从双亲感情生变那时起就是如此。但说出口后让我发现，我痛切感到悲伤。

或许从阿透过世之后，我一直都很悲伤。现在，依然悲伤。

在我低下头后，姊姊欲言又止地开口：

「如果你因为忘不掉阿透而痛苦……或许试着先忘掉你自己也是个方法。」

我听到这句话后抬头，在因为我变得阴沉的气氛中，姊姊对我微笑。

姊姊和我同样只有二十多岁，但她也是累积了许多经验的人。

她给出我完全无法想像的建议。

「忘记我自己吗？」

「对，比方说，你有想做些什么事吗？」

「……有。」

大概是我比她想像的还快回答，她有点惊讶。

她的表情再度转为温和。

「目标可以把人生变得单纯。如果你有想做的事情，那你或许可以试着沉迷其中让你忘了自己。因为时间仍然会往前进，如此一来，许多事物也会逐渐变成过去。或许也能让你遗忘那些原本以为无法忘记的事情。」

「目标……」

我的轻语虽然虚弱，但在被死亡与悲伤掩没之中，这句话仍健全地响起。

那是我小时候看过无数次，现在却几乎遗忘的话。

我的心静静地产生摇摆，姊姊绽开微笑问我：「顺带一提，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我不会勉强你说，但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我想要写小说。」

回答后，突然觉得外行人在说些什么也太难为情了吧。到目前为止，肯定有非常多人对姊姊说想写小说。而她每次也会因此困扰吧。

「这样啊，怎样的小说？」

但姊姊不仅没有厌烦，还满脸笑容要我继续说下去。

我受到她的笑容鼓舞，把深藏心底的想法说出口。

「如果不失礼……我想用自己的方法，把阿透写出来。」

那是我曾经尝试过一次，但尚未完成暂且搁下的事情。

但我想，大概只有现在能说出口，于是便狠下决心继续说：

「明明想遗忘却想把他写下来或许很矛盾，但为了好好整理我自己的思绪，我想要写出来。然后想拿这个投稿，想让姊姊……」

我想要让姊姊看这个小说，姊姊是比我更了解阿透的人，同时也是我打从心底尊敬的作家。

眼前这个人说出口的话，不知拯救了我多少次。姊姊小说中的思想与话语，不知道给了孤独的我多少勇气。

但我不能让这样的人看到拙劣的小说，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投稿姊姊担任评审委员的文学奖。希望能用最适当的形式让她看我的小说。

但是要把这件事在担任评审委员的姊姊面前说出口令人迟疑。

而且话说回来，连有没有办法完成都不清楚，截稿日期只剩下不到三个月。

最重要的是，姊姊或许不希望有人拿她弟弟当小说主角的原型。

「我很期待。」

但姊姊再次露出笑容回答我，她肯定连我没说出口的心思也一并理解，在此之上仍公正、沉稳地如此说。

「我很期待……你的小说将来送到我手边的那一天。我相信你能写出来，写出仅属于你的小说。」

5

季节也在不知何时秋去冬至，日历来到十二月。

从春天到夏天，接着从秋天到冬天的季节转换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一种没完成任何事情，但又有抓到重要事物感觉的每一天。

如果要说一件确实发生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有了明确目标吧。

把阿透写成小说，将来有天要让它成为入围作品让姊姊看到。

『悲伤与痛苦，会因为向他人倾诉而改变意义，接着就能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所以你要准备好随时可以听你倾诉的人，比方说……像我。』

那天临别之际，姊姊对我这样说。

『真的可以吗，我只是……』

『我才刚说过，对我来说，你就跟我妹妹没两样。对不起……先前都没察觉你的悲伤和痛苦。但今后，有我在你身边。』

在那之后，为了让我能更轻松开口找她商量，姊姊会主动传讯息或打电话给我。

这份温柔震撼我的心，甚至让我想，如果她是我的亲生姊姊不知该有多好。

但对姊姊来说又是如何呢？她会希望我是她的亲生妹妹吗？

不，还不够，现在的我没办法成为姊姊的骄傲。

……我至今自认为走在自己的人生上，但或许从阿透过世那天起，我其实一步也没往前进。

只是一迳怀念过世的阿透，只珍惜阿透，然后……

就连仰慕我的学弟也轻易伤害。

在此我深刻体认，自己是最深受阿透之死束缚的人。

发现这样的自己后，我感觉睽违已久能打从心底大口呼吸了。

或许我的人生终于能从这一刻开始。

不对，是非得开始不可。为此我要有目标，想要投入其中甚至忘了自己，我想要挑战自己。

订定目标的同时，我还有另一件事情得做。

我得向成濑道歉，我对他做出很过分的事情。我用了错误的方法想要忘记阿透，然后让他陪我做这种事。在恋爱中，因为自己的理由轻易伤害他。

水族馆约会后，我没和他说过话。

会有点尴尬吧，特别是放完暑假后我连在学校里也没碰到他，进入冬天后的现在仍维持这种状况。

「成濑？你不知道吗？那家伙第二学期之后就休学了，好像连独居的公寓也解约搬出去了。」

我从同班男生口中得知这件事，是在和姊姊见完面的隔周。

我对不自然地完全没碰到成濑感到很不可思议，就问了和他就读同间高中的同班同学。

「休学……咦？」

出乎意料外的回答吓我一大跳，不清楚详细理由也让我担心。

是因为我吗？我伤他如此深吗？

向同班同学道谢后，我鼓起勇气传讯息给成濑。

《听说你休学了？》

没立刻显示已读也没回信，但到了晚上收到回讯。

《绵矢学姊好久不见，谢谢你传讯息给我，那个……我因为一点原因休学了。》

柔和的文章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这才发现自己很紧张。虽然有所觉悟可能被他讨厌了，看来他没有对我感到不愉快。

有点在意「原因」，但想到可能是家庭因素也无法随意追究。尽管还有点紧张，我还是试着轻松回覆。

《这样啊，你过得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虽然有很多辛苦的事情，但总算是努力撑着。》

《你现在在干嘛？》

《一整天都在打工。》

休学去打工？果然是家里出状况了吗？

开始不安起是从我的事情起头，让温柔的他遭逢不幸了。

正当我想要道歉并询问发生什么事情时。

《那个，绵矢学姊。》

在这之前，先收到成濑的讯息。

《还能像这样和你对话，我非常高兴。》

我不禁盯着他的讯息看，接着又收到新讯息。

《我能在大学认识学姊真的太好了。》

《我只有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才没那回事，从一开始就是我配不上你。》

和他对话中，再次让我深切感受，他太温柔了。

单纯、谦虚且无所求……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这样的他，写上带有些许落寞的文字。虽然我很想否定才没那回事，但在我打字时又收到下一个讯息，错过回讯时机。

《学姊现在在干嘛？》

《我？我没什么变。去上学，然后偶尔帮我妈工作兼打工。》

除此之外也有开始尝试的事情，我也老实告诉他。

《还有，现在在写小说。》

《小说吗？》

《嗯，有点想要投稿文学奖。要保密喔。》

他大概犹豫着该怎么回应吧，隔了一会儿才收到回讯。

《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你的秘密。》

对他正经八百的文字微笑，我又准备输入下一段讯息。

《啊，对不起，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但似乎已经到成濑得回去打工的时间了。

如果状况允许，我想对他道歉。

但到此时我才发现，这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轻松的行为。

事到如今向他道歉，也只是让他多费心而已。既然如此，背负着对他的歉意活下去或许才是我的职责。我不能轻而易举轻松下来。

《对不起，占用你的时间了，谢谢你。》

《天气还冷，还请注意身体喔。》

《我知道，你也要保重喔。》

《绵矢学姊也请保重，改天见。》

和成濑的对话结束于此。我看着「改天见」，真实感受不过半年前还近在身边，我现在已经和他分离了。

就这样，我再度变得孤独。每个人都是独自前行。不只有我。

侧眼看着布满圣诞节装饰的街道到学校上课，书写要投稿的小说。

我想投稿的项目是以短篇或中篇为主体的纯文学，投稿规定字数并不多。

首先最重要的是要先完成，反覆尝试之后，终于在年底完成初稿。虽然成品拙劣，但第一次完成小说时让我有点感动。

但从头重读一次，就知道这个版本完全不行。

我又重新开始写。

当时学校正好放寒假，我忘了午餐，甚至忘了晚餐，也顾不得睡眠，只是坐在电脑前不停写小说。

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三天，但我把重写的小说初稿完成了。

虽然仍然拙劣，但我以这个作品为基准分析不足之处，接着重复修改。

只要专注在一件事上，就能暂时从过去及悲伤中解脱。

大概是写下阿透的过程中能变得客观，有时甚至会遗忘阿透的存在。

当我专注写小说原稿时，真织也认真念书准备大考。但仍会偶尔传讯息或打电话给我，我们会休息一下，一如往常边开玩笑边聊天。

二月底的截稿期限终于来临，我第一次投稿文学奖。

到了三月，收到真织考上大学的通知。

春假时，为了庆祝真织考上大学，我和她一起到有知名樱花大道的公园赏花。那是高二春假时，我和真织还有阿透一起赏花的地方。

在我们赏花时，真织几乎要想起阿透而哭泣。

她说重要的回忆全都在她心中，她总有一天绝对要想起阿透。

我想要遗忘阿透，而相反地，真织想要想起阿透。

我沉默凝视着这个对比，两个选择没有对错，只是各自的生存之道而已。

到了四月，真织成为不同学校的大一生，而我升上自己学校的大三。

虽然已经投完稿了，但我有种还写不够的感觉，又删减又增加新的内容，又重新写了一个。

姊姊偶尔会联络我，如果姊姊有从东京回来这边，我们会去喝茶或一起吃晚餐度过融洽的时光。

『该怎么做才能忘掉阿透？』

想起将近半年前的那天，我曾问姊姊这个问题。

和当时相比，我现在轻松许多了。订定目标并投入其中健康得令人惊讶。

连以为无法忘怀的事情也能遗忘。

即使如此，阿透仍旧在我心中，有时也会出现在我梦中。

在高中校舍里看见疑似阿透的背影，我在后面拼命追逐，但绝对无法抵达阿透身边。

清醒时泪流满面，好几次都想着得把阿透当成过去才行。

在这之中，季节步入夏季。

比赛将在七月底公布结果，只在纸面上发表。我虽然每个月都会买杂志，但没有确认比赛的评审过程。而姊姊也没特别对我说什么。

升上大三后开始参加就业活动的说明会，念书准备考试，不知不觉到了发表结果的日子。

得奖名单应该不会有我的名字。事前没接到出版社联络，早知道已经没有得奖了。

一如往常购买杂志后翻开得奖名单的页面。

正如我预料，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虽然很遗憾但也没办法，我还没到那个程度。这样也好，接下来就花时间慢慢走下去。只要我不停下脚步，总有一天可以抵达。

我边想着这种事情边确认得奖者的作品与名字。

……一瞬间，我觉得我看不懂日文。

这个比赛除了小说外，也有摄影与绘画的项目。摄影奖的佳作栏上，那个我很熟悉，但绝对难以置信的名字和作品名字同时写在上面。

〈终冰〉　神谷透

神谷透。

我花上一段时间才认知这个名字。但没有错，写在上面的是我很熟悉的那人之名。

我有种梦境侵蚀现实，不着边际的感觉。

这是怎么一回事？单纯偶然？应该是这样，除此之外没其他可能。

阿透已经不在世上了，不管上哪找都找不到神谷透。

但在我脑中一隅，还有百分之一，不对，是低于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想着其实阿透或许还活在这世上。

『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你能把我从日野的日记里全部删除。』

在那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假的，或者是阿透和姊姊带着什么意图所做出的事情……

阿透其实还活着，在事情全部平静下来的现在，他或许在哪拍他想拍的照片，或许在哪过着不同的人生。

正如那部电影的登场人物相同。

但是，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参加了阿透的守灵和葬礼。

我看过阿透在棺材中沉睡的脸，我知道那份冰冷。

该是如此的啊……

《我看见摄影的佳作了，那应该不是阿透吧？》

即使如此我仍无法平静，立刻传讯给姊姊，不一会儿收到回讯。

在姊姊一如既往温和文字的回讯中，不知是否刻意，并没有给我明确答案。但取而代之的是给了我一个讶异的提议。

《下个月和小说奖一起，也会同时举办摄影奖和绘画奖的颁奖典礼。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邀请你，让你可以进入颁奖典礼的会场。》

我屏息着阅读接下来的讯息。

《我希望你能来亲眼确认，但会场在东京，方便吗？》

这真的是怎么一回事？姊姊知道些什么吗？如果只是单纯偶然，她应该会直接对我说才对。

《我知道了，谢谢你。》

虽然满脑子疑问，但我还是回讯谢谢姊姊特地回我。

一度犹豫该不该告诉真织，但可能只是无端造成她的混乱。我应该要先确认，接下来的事情就跟姊姊商量后再决定。

接着大学期末考结束，开始放暑假，姊姊传讯通知我颁奖典礼相关的消息。

《典礼当天，我有评审委员的工作所以没办法和你在一起，你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你担心我。》

回讯给姊姊之后，我忍不住点开手机上某张照片。

高三时的我就在画面上。

坐在空教室里的椅子上，朝摄影者微笑。

阿透生前在文化祭当天替我拍的照片，没让真织也没让姊姊看过，只有我一人所知的阿透留下来的照片。

拍下这张照片的阿透，在祝贺会的会场吗？

我抱着无法平静的心情迎接当天来临。

搭乘新干线前往东京，准时出席于傍晚举办的祝贺会，也事先准备好与会者适当的服装。

祝贺会在某间拥有历史与传统的饭店宴客厅中举办。

在会场前的接待柜台表明身分后，工作人员领我进宴客厅。

饭店内的另一个地点正举办邀请媒体参加的颁奖典礼，众多相关人士与受邀宾客颁奖典礼后将一起在这个宴客厅举办祝贺会。

人潮也逐渐往原本只有零星几人的会场内聚集。

时间一到，男主持人一上台后，喧哗声愕然静止。在主持人主持下，得奖者步入会场，祝贺会也正式开始。

小说、摄影、绘画，各项目的得奖者逐一登台，由主持人向会场内的人介绍得奖者的姓名与作品。

「神谷透」就在那里。

我无法置信。熟悉的名字，以及穿着西装的不熟悉身影。「神谷透」发表自己的得奖感言，等到所有得奖者讲完感言后一起下台。

欢谈的时间开始，有许多人去找得奖者说话。

我也沉默地迈开脚步。

喉咙干渴，保持一段距离，将身穿西装的「神谷透」烙印在我眼中。

他发现我的视线而转过头来，接着露出惊讶表情。

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了几秒钟。

感觉我过去也曾经与他如此互视而看，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哪个场面呢？

他对惊讶的我微笑，走到我身边来。

「绵矢学姊。」

站在面前的，并非真正的神谷透。

而是我的大学学弟。

以神谷透之名得奖的他……成濑透学弟就在面前。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终冰

1

真要说起来，我至今的人生十分平凡。

既没有依强烈意志获得什么，相反的也没有放弃过什么。

正如成濑透之名，宛如透明的隐形人般朦胧地活到今天。

但这也情有可原，因为我没有仅属于我的东西，没有才华，也没有特色……

──我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某天，我开始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强烈疑问。

起因于和绵矢学姊分手。我打一开始就理解自己配不上她，更重要的是我没能遵守两人订下的约定。

『要我和你交往可以，但我有条件。不可以认真喜欢上我，你能遵守吗？』

只不过，我知道这样恋恋不舍很不干脆，但我那之后反覆思考无数次。

当时，我该如何回答才最好。

『我……讨厌温柔的男生。』

或者在学姊说这句话划下界线时，我该要立刻放弃才对。

我当初照字面解释了学姊说出口的话。

以为她只是单纯讨厌温柔的人。

但我和学姊的挚友日野真织小姊聊过之后发现，事实或许并非如此。绵矢学姊忘不掉的人，是个温柔的人。

我或许和那个人的特质有点相似。

或者是那个人的劣等版，好像很温柔，好像很认真，好像有点小聪明，好像……

我生平第一次，对自己一无所有感到很不中用。

如果我不单纯只是劣等版，拥有自己独有的特别之物，学姊就愿意继续和我交往了吗？

或者是只要我得到特别的什么，就能让学姊转过头来看我了吗？

手边有本文学杂志。

这本杂志举办公开征稿的文学奖，绵矢学姊敬爱的作家西川景子就是评审委员之一。

我和日野小姊在家庭餐厅里聊过之后，找到这本杂志并买下。

因为我得知绵矢学姊在写小说，发现她或许想要投稿参加这个文学奖。

但虽说发现了，我也清楚即使买下杂志也没意义，我只能静静在旁看着学姊想做的事情。

我原本以为这竞赛只有小说项目，接着才发现也同时举办摄影与绘画奖项。

我不由得紧盯摄影两字看，没想到竟会在此重逢。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每次看到「摄影」这两字，心中某处都会感到受创。

小学时，我只是单纯地喜爱摄影。

小学校外教学时在观光景点发生的事情，是我喜欢上摄影的原因。当时班上一群很要好的女孩子正烦恼着到底该由谁拍照。

就在我主动说要帮忙拍照后，她们相当开心。

不仅如此，当我拿起相机按下快门时，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我们就这样轮流帮忙拍完后，其他同学也来拜托我，当我拿起相机，大家又全都露出笑容。在那之前不曾帮别人拍照的我很是惊讶。

才知道摄影是能让人露出笑容的事情。

在那之后，只要学校举办活动，我就会自愿当摄影师。当我拿着相机出现在运动会及文化祭等学校活动上时，大家都会说着「帮我拍帮我拍」跑过来我身边。

小学毕业后我进入当地国中就读，运气很好有摄影社。

学长姊和同年级的社员都很友善，只要学校有活动，顾问老师及学生都会来拜托我们，我们拍了许多照片，照片上有众人的笑容。

『这只是单纯记录用的照片。』

这个摄影社里有个不太一样的男性成员，名为「樱井」的三年级学长。

无所谓好坏，国中的摄影社就是扮家家酒，在这之中认真对待摄影的就是樱井学长。

因为立场和想法不同，樱井学长不喜欢摄影社，但因为可以自由使用器材才不得已参加社团，其他社员也不喜欢他。

但樱井学长有技压群雄的实力。

听说他小学时已经在摄影赛中拿过奖，升上国中之后也拍出不输给大人的照片，在许多知名摄影赛中拿下无数优秀奖。

我很单纯尊敬樱井学长，虽然他个性有点装模作样，但就连这点都让我感觉他很帅气。

不管他怎样冷漠对待我，我还是会找他说话，或许也是我自恋，他可能不怎么讨厌这样的我吧。当我在社团教室里拿拍的照片给他看时，他虽然对我的水准有点傻眼也淡淡微笑着问：

『成濑你为什么拍照？』

暑假前的某天，樱井学长这样问我。其他社员都跑出去拍照，教室里只剩下我和学长两人。

『因为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露出笑容。』

『……还真有你的风格呢。』

听见我的回答，樱井学长一如往常用看着孩子的眼睛笑看我。

『樱井学长又是怎样呢？』

『我？我啊……因为摄影可以让我成为特别的人。』

这是我自己不会出现的想法。对我来说，照片是和他人笑容画上等号的东西，并非改变我自己的东西。

樱井学长对着惊讶的我微笑。

『成濑啊，包含你在内，这间学校摄影社里拍的照片只是单纯记录用的照片。只是毫无意图地把面前的东西撷取下来，并不是创作照片。』

『咦？照片是创作品吗？』

听见我愚蠢的提问，樱井学长又笑了。

『如果你不介意，让我来教你如何创作照片吧。』

这应该是他独有的心血来潮吧。

国一那年夏天，我在樱井学长指导下学习创作照片，他教会我最基本该具备的技术。

结果，我在暑假结束后举办的仅限国中生参加的摄影赛上获奖。

虽说获奖，也只是几十个佳作的其中之一。即使如此，对我来说也是个壮举，包含家人在内，班上同学和社员也替我非常开心。

我还以为樱井学长也会同样替我开心，我对他提过我想要参加摄影赛，他要我自己去拍照自己挑。

在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人时，我把拿到佳作的照片拿给樱井学长看并向他报告。樱井学长认真地注视照片后，不知为何露出悲伤表情：

『成濑，你只是佳作就满意了吗？』

这个声音，在两人独处的教室里特别地冰冷响亮。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觉得已经够好了，一种值得纪念的好回忆的感觉。』

『你不想要拿到更好的奖吗？』

樱井学长用拍照时的眼睛看着我。也就是非常认真。

我仔细检讨自己心思后回答：

『就连佳作对我来说都太高攀了，你教我这么多，我说这种话也不太好，但就连这个肯定也只是偶然的产物……』

『如果你更认真做，肯定会更不同。』

『什么？』

『我教你的，是在那个摄影赛中，至少可以拿到优选的拍照方法。你有才华，要不然我也不会教你。但你却替自己设限，把自己的格局做小。』

我以为樱井学长生气了，但不是如此，他是很悲伤。

他或许是在寻找，和他相同认真面对摄影的人。

我背叛了樱井学长的孤独。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樱井学长留下这句话，离开教室。

在我的人生中留下强烈印象后，静静离去。

我们彼此都没有离开社团，也有机会见面，但我感到莫名愧疚，在那之后完全没办法找樱井学长说话。

时光就这样流逝，大我两届的樱井学长国中毕业了。

他没继续升学，在我国中毕业时，我听说他到东京当专业摄影师的助理。

在那之后又过了三年，我高中毕业时有场国中摄影社的聚会。聚会中也有之后频繁出来见面，我也和他进同一间大学就读的学长。

但樱井学长没有来参加聚会，明明只大我两岁，但听说他已经是个独立的摄影师了。

大家异口同声夸奖樱井学长上传到社群网站上的照片，我也拿自己的手机确认。

照片不是拍摄而是创作。

现代有可以简单拍出漂亮照片的智慧型手机，而樱井学长创造出他独有的手法。他创作的照片非常漂亮，受到许多人赞扬。

和量产型的我不同，樱井学长不管走到哪，都拥有仅属于他的东西。

我边回忆着他的事情，回头审视现在的自己。

『结果到最后，成濑你根本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有点聪明也算能干……』

樱井学长对我说的这句话，现在仍如木桩深深刺在我心中。

我不是特别的人，不是能认真做什么事情的人。

每当我看见或听见「摄影」两字，就会不由分说地意识樱井学长这段话。我别开视线，接纳了不中用的自己，自己放弃自己。

但是……这样的自己没办法吸引喜欢的人回头也是理所当然。

我忍不住紧握买下的文学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要是我得到特别之物，绵矢学姊会感到惊讶吗？她会认同我的价值，转过头来看我吗？

好想要。我现在无比渴望「特别之物」。

平庸、无才只是随波逐流活到现在的我，第一次真心渴望什么。

祈愿着想得到手。

以那天为界，我决定迈开脚步，需要的就是觉悟，想清楚不需要其他多余的东西。

回想起来，「认真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在那两天后我和樱井学长重逢，当时还在放暑假。

我想要再次请他教我摄影，不对，非得请他教我不可。

如果我想要改变自己，就需要回到过去那时。

我透过社群网站得知樱井学长的动态，朋友在他主要活动地点的东京举办个展，他似乎正在帮忙朋友。

我下定决心去开展地点，会场中除了参观民众外，还有几个看起来是相关人士的人聚在一起悄声说话。我一眼就瞧见樱井学长就在其中。

我朝他走过去，发现我的樱井学长也转过头来。上一秒还很讶异地看着我，下一秒就转成似乎发现什么的表情。

「我不想只是佳作。」

一瞬间，时间彷佛静止。我这句话让樱井学长睁大眼。

但实际上时间并没有静止，仍然往前流动。

而现在也仍持续前进，就算什么也不做，仍会毫不留情地继续前进。

「我花了六年才说出这句话，但我终于能说出口了。我现在不满足于只是佳作，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手的东西。所以……」

樱井学长的朋友及会场民众的视线全聚集在我身上，这是无比羞耻的场面。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开口说出莫名其妙的话。

但我毫不在乎，被人认为厚颜无耻也无所谓。

取而代之的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变成无欲无求。

「请你再次指导我创作照片的方法。」

说完后，眼前这个人──樱井学长──轻声一笑。

那是那年夏天，他教我摄影时看过无数次的笑容，那个夏天过后，我再也不曾见过的笑容。

「成濑，你啊……还想说好久不见了，开头就是这个啊。」

和说出口的话相反，樱井学长看起来很高兴，甚至微笑着说：「但你还真是变成一个有趣的人了耶。」

有非常多想说、该说的话，但当时的我们不需要这些。

樱井学长嘴角带着笑意对我说：

「好啊，我正好在找可以免费任我使唤的助理，你起码做好这点觉悟了吧？」

在樱井学长身边无偿当助理，这就是学长教我摄影的条件。我没有意见，也当场决定时间长短。

我当作目标的竞赛结果发表约在一年之后，所以由我提出一年为限正好一个段落，樱井学长也同意了。

在那个阶段，如果后悔了也还可以回头。只要向樱井学长道歉回到独居的公寓，就能不做任何改变，过上与先前完全相同的生活。

但我就是讨厌之前的自己才来到这里，即使可能浪费接下来的一年也无所谓，只要想成重考或留级一年就能释怀。

只不过，我尽可能不想造成父母困扰，确定当助理的时间之后，我离开展览会场致电父母，为了跟他们商量休学事宜。

我得知在第二学期开学前提出申请就不需缴交额外费用，独居的公寓也会解约，等到我复学后，只要早上提早从老家出门就能赶上上课时间。

独居原本就跟父母送我的礼物没两样，本来就是个奢侈。

那天是周六，父亲在家里，当我说我想要休学时，吓了他一大跳。

他当然问了我理由，我回答：「我有无论如何都想要现在做的事情。」

「非得要现在做不可吗？没办法边念书边做吗？」

「嗯，要是现在错过了，我大概会后悔。我现在有得比准备大考还要拼命去做才行的事情，从挑战自己的意义上来看，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做。」

父亲相当烦恼，至今不曾提出任性要求的我，突然说出不确实且不切实际的任性要求。

「……你打算要休学多久？」

「一年，现在提出申请就不需要缴休学申请费，现在住的公寓也可以解约。我也会做准备。等复学之后就从老家通勤，如此一来只是我花费了一年时间，节省下未来的公寓租金，也没有金钱上的损失。」

我也老实说我想要学摄影，也说了国中的樱井学长的事情以及我想报名摄影奖的事情。一阵沉默后父亲回答「我明白了」。

「但你不能让你妈担心，起码一个月要联络一次。」

我向父亲道谢时，忍不住隔着电话当场跟着鞠躬。

就这样，我限期休学一年，到樱井学长身边开始助理的工作。

我当作目标的摄影奖最后报名期限是明年二月底，那么到那之前的大约半年，我要拼命尝试，如果做不出成果来，那就到此为止。

或许还有其他方法，落选后可能也有留下的东西或是继续延续下去的东西，但我现在没办法想那么多。

我想要尽我全力，让最喜欢的人转过来看我。

我对樱井学长说好要去他那无偿工作后，当天先回在学校附近的公寓。

虽然很不好意思，只能把公寓解约交给父母处理，学校有关的东西寄回老家，把生活所需的衣物等东西寄到樱井学长在东京的公寓。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部丢弃。

在东京的居所是1房2厅式的公寓，水泥裸露在外且屋龄颇高的这间公寓，樱井学长租来当作居所兼工作室使用。

「那么成濑，那从今天开始就请指教啰。」

「是的，还请多多指教。」

做完准备移居东京那天，我和樱井学长如此对话。

他答应我会保证我最低限度的衣食住，工作室的沙发就成了我的床铺。虽然睡得背痛，但我睡在这里的日子就此展开。

而且名义上是助理，内容几乎全是粗重的工作。得把各种器材搬进摄影棚或户外的拍摄现场，接着设置好器材以进行摄影。

樱井学长会趁空档教我摄影。

而且很愚蠢的，我虽然是来学摄影的，却没有自己专属的相机。

樱井学长不只没生气还笑了，还把他以前用的单眼相机借给我。

我告诉他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在某个摄影赛中得奖，也老实告诉学长理由。

听完我说的话后，樱井学长疯狂大笑。

「成濑啊，一段时间不见，你真的变成一个很有趣的人了耶。」

樱井学长身为专业摄影师，他把重点摆在可以如何提升商品价值来拍照。他会拍物品也会拍人物，不管什么工作都热诚十足去做，拍出漂亮得惊人的照片。

在樱井学长许可下，我有时也会用相同模特儿拍照。但不管怎样都没办法拍出樱井学长那样的照片，并非相机有差距，而是拍摄者的能力差太多。

「你的照片里小聪明太多了。」

关系到搬运的器材，前往拍摄现场时都由樱井学长驾车，在车上他对我这样说。

「你不是为了变得小聪明才来的吧？变笨一点啊。试着打破你的规矩，如此一来你就能知道你的规矩有多平庸有多小，无法应用也无法延续，是多无趣的东西。」

搬运器材，做好摄影准备，看着观景窗按下快门。樱井学长也会教我用电脑显影的方法，我没有一天不碰相机。

除此之外我还要打扫、洗衣、烫衣服及煮饭。樱井学长还笑说不用烫衣服，但这是我决定要做的事，绝对会把手帕烫好。

原本还是夏天回过神时已到秋天，摄影工作没有假日，早上一大早出门，晚上三更半夜才回家。

秋天也结束进入冬天时，发生令人讶异的事情，竟然收到绵矢学姊的联络。

《听说你休学了？》

我白天很忙没发现讯息，等到晚上告一个段落时才终于发现，我压抑着高昂的情绪回讯。

《绵矢学姊好久不见，谢谢你传讯息给我，那个……我因为一点原因休学了。》

《这样啊，你过得还好吗？》

《是的，我很好。虽然有很多辛苦的事情，但总算是努力撑着。》

《你现在在干嘛？》

《一整天都在打工。》

在我决定休学时有联络大学同学们，要从头解释理由太复杂了，所以我都用「有点状况」来带过，然后被问到现在在干嘛时都回答「在打工」。

该不会是这些事情传进绵矢学姊耳中，她担心我才联络我的吧。

绵矢学姊很温柔，也可能是以为我休学的原因是那天分手的关系，对此感到心痛才传讯息给我。

《那个，绵矢学姊。》

想到这里，我主动先开口。

《还能像这样和你对话，我非常高兴。》

接着写下感谢她的讯息。

《我能在大学认识学姊真的太好了。》

《我只有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

如果说擅自喜欢上她的人是我，那纠缠她、打破约定的人也都是我。学姊没做任何过分的事情。

《才没那回事，从一开始就是我配不上你。》

而且，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配不上绵矢学姊，因为……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

在那之后，我害怕话题会越变越沉重，所以立刻转换话题。

《学姊现在在干嘛？》

《我？我没什么变。去上学，然后偶尔帮我妈工作兼打工。》

总算是转换过话题让我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则讯息吓我一大跳。

《还有，现在在写小说。》

《小说吗？》

《嗯，有点想要投稿文学奖。要保密喔。》

……我大概猜对了。小说和摄影奖项分开征稿且评审委员也不同，但学姊大概是要投稿同一个杂志举办的比赛。

那么，只要我用自己的名字得奖，学姊或许会发现。

接着到了我得回去工作的时间，我又和学姊互传了两三句讯息后关掉软体。

在收到绵矢学姊联络之前，我还感觉只要能进到名字会被刊登在杂志上的最后一关就够了，因为走到这一步也能算是个小成果了。

但这只是我设下防线而已，只是在我想全力以赴时，为了到时无法实现也不会受伤而这样做。

不能用这种半吊子的心情，如此一来无法达成任何事情。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得奖，即使没得奖也要让自己狠狠受伤。

十二月中旬，我开始自觉摄影的方法出现改变，我想应该有各种意见与想法，但我切身感受摄影是个创作行为。

不是「拍」照而是「创」照，与其他艺术相同，是有意图地创作出来。

我偶尔会在樱井学长邀约下，拿起相机走上十二月的街头。两人一起去拍各种东西，景色、物品，在小巷弄间发现的猫或展翅起飞的小鸟，人类与活动，和他们的笑容。

在我刚到东京重拾相机那时，好几张照片里顶多只会偶然出现一张亮眼的照片。

而这个偶然逐渐转变为必然。

虽然还追不上樱井学长理所当然能做到的程度，但摄影让我感觉开心得不得了。不是当作纪录的照片，而是在创作行为下拍照。

「也差不多试着拍参加比赛的照片了吧。」

摄影师没有假日，年底有年底的，新年也有新年的工作。在工作告一段落的一月中旬，截止报名的一个半月以前，樱井学长如此对我说。

此时的我已经在沙发上睡觉也不会背痛，完全习惯这边的生活了。

「你决定好想拍什么了吗？」

「想好了，我想要拍泉水。」

「泉水？这又是为什么？单调且没办法让空间有所扩张的素材会让难易度飙升。虽然讨好评审不是全部，但如果你想要得奖，就该拍容易受评审欢迎的东西啊。」

「这……确实是这样说没错。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挑战看看，其实啊，我喜欢的人名字是『泉』。」

我很害臊地坦白后，樱井学长一如往常大爆笑。他说着「既然如此你就要加油，我也不会吝啬给你建议的。」然后听我的拍摄计画。

想拍怎样的照片已经在我心中有明确想像，也已经找好拍摄地点。东京都内有好几个庭园，其中也有免费开放且有涌泉的地方，我也早已确认好是否可以拍照。

冰冻的泉水。

我想要拍下光线射下，冰块碎裂的瞬间。

和樱井学长商量之后，他认为虽然不是最佳选择但也不差。只不过也对我说这得要在很严峻的环境下拍摄，要我有所觉悟。

结冰的条件是零度以下。

我接着开始展开睡前确认隔天早上气温的生活，只要条件吻合，我就会在天空染上琉璃色的夜晚与清晨的狭缝间醒来，独自出门去拍照。

吐出的气息染白，早晨东京如无人般宁静。

第一次看见泉水结冰的光景时无比感动。

我忍受寒冷在那里等待朝阳，以冰块碎裂的瞬间为目标，目不转睛地隔着观景窗看着。

结冻的泉水表情丰富，反射光线闪耀梦幻光彩。

边温暖手指避免要按快门时卡住，等待冰块碎裂的瞬间。

终于迎来那个瞬间，「喀嚓」宛如朝泉水丢小石头的快门声响起。

我立刻确认照片，但当然不可能一次就成功。

最根本的构图相当糟糕，包含光线调整在内，完全无法达到我脑海中完美形态的等级。

我重新构思想像，换了一天又重复挑战好几次。我也请樱井学长过目，但他每张都摇头，一月就在没得到任何手感中过去了。

不仅一月，二月的第一周、第二周也结束。报名截止的日子确实步步逼近，我也开始默默焦急起来。

正好就在这个时期，我得知了神谷透先生的名字。

我偶尔会和日野小姊互传讯息，日野小姊在年底年初那段时间，特别为了大考冲刺努力中。

二月的那天，她顺利结束所有要考的入学考。在我和她聊着这些事情时，日野小姊先提到绵矢学姊的名字。

《话说回来，有件和小泉有关的事情。》

我虽然没告诉她我休学，但她在讯息中对我说过绵矢学姊冬天时有告诉她这件事。我想她应该忙着准备大考，但她那时传送了《还能再和你聊天真是太好了》这温暖的讯息给我。

她也简单在讯息中告诉我，在那之后她也会和绵矢学姊见面或讲电话。

只不过，这次并非这类的内容。

《我原本就打算大考还没到一个段落不讲这件事的……现在也考完了，所以我就对你说喔。高中时，有个名叫神谷透同学的人。他是我的男友，也是小泉的朋友。你或许曾经从小泉口中听过他的事？》

神谷透先生。陌生的男性名字出现，这让我感到些微惊讶。

《没有，我第一次听说。话说回来，日野小姊有男友啊。》

我虽然惊讶仍如此询问，以前日野小姊曾说过她没交过男朋友。这让我很意外所以印象深刻，但想着或许是我记错才如此提问。

她没有马上回讯，空白了几十秒之后，才收到她的讯息。

《这事情说起来有点复杂，我可以打电话吗？你认识我也认识小泉，机会难得我想趁现在告诉你。》

我虽然讶异也答应了，日野小姊立刻用软体打电话来。

接着，我从日野小姊口中听到她有点特别的高中生时代。

得知她曾罹患「顺向性失忆症」这个疾病，而那段期间她有个男友。

高中才刚毕业他男友就过世了……因为他的遗言，绵矢学姊把与男友相关的事情从日野小姊的日记中全部删除。

大考结束的现在，日野小姊打算要回忆起已逝男友的记忆。她说就算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她想要知道关于神谷透先生这个人的事情。

我边听她说边变得安静，日野小姊有这段艰辛的过去也令我惊讶，但有其他事情带给我超越此事的冲击。

『你为什么讨厌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是好人对吧。那种人啊……会早死。』

过去和绵矢学姊这段对话的意义，终于在我心中串联起来了。

『我……不喜欢温柔的男生。』

是那个人，是神谷透先生，绵矢学姊忘不掉的人，就是他。

──绵矢学姊喜欢上的人是她挚友的男友……且已经过世了。

绵矢学姊为了实现神谷透先生的遗言，把他的存在从日野小姊的心中全部删除。

但即使日野小姊忘了，他的存在也不曾从绵矢学姊的心中消失。

『我有件事忘不掉……但我很清楚，我非得遗忘不可。或许我是想着，只要假装谈恋爱就可以解决一切吧，谈一场彼此都不认真，空有其表，只是乐在其中的恋爱。』

事实上，绵矢学姊为了这件事痛苦着。

我完全没好好看绵矢学姊。

「那个……成濑同学，你没事吧？怎么了吗？」

日野小姊透过电话喊我，让我回过神来。我犹豫着该不该对她说我发现什么，但有失忆症的日野小姊或许不知道绵矢学姊的心意。

我不能莽撞地让她察觉，或直接说出口。

「没事，只是有点吓到，谢谢你告诉我。」

「不会，其实能听我说的人也不多，你愿意听我说，光这样就让我感觉又能再次整理。不好意思，让你听我说这么久的话，但是谢谢你。」

我们接着又稍微聊了一下才挂断电话。

我独自一人待在晚上的工作室里，靠近窗户，玻璃如那天餐厅的玻璃般倒映着我的身影。

神谷透先生，是绵矢学姊喜欢的人，曾经喜欢的人。

和我有同样名字的……那个人。

我回想起之前和日野小姊一起在家庭餐厅里确认过的，可能是绵矢学姊高中时喜欢的人的特征。

温柔、擅长家务、为家人着想、认真……

那大概就是神谷透先生吧，仅仅只是劣等版的我，大概远远不及这位神谷透先生吧。

但我心中有绝对不输给神谷透先生的东西。

喜欢绵矢学姊这份心情绝不输给他。只有这点，我不会输给神谷透先生，绝对不能输。

此时我发现一件事，或许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别的什么，我或许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契机而已。

为了能再次对学姊告白……

边思考着这类事情，为了拍好参赛用的照片在清晨前往庭园。

虽然时值二月，也不是每天清晨气温都会低于零度，能拍照的机会相当有限。

幸好这天也结冰了，晴朗无云，庭园的空气闲适澄清，只有我吐出的白色气息飘动。

接着阳光洒落庭园，照射在泉水上。

当我透过观景窗看泉水时，心爱之人的面容浮在水上。静心等待的沉默时间中，我想着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绵矢学姊。

因为她容貌出众？因为她很美？

这都不是决定性因素，其他还有许多容貌出众的人，我也在摄影工作中见过、聊过，但只有绵矢学姊令我强烈相思。

对那张看起来寂寞的表情……

『成濑你为什么拍照？』

『因为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露出笑容。』

是因为我拿起相机了吗？过去在我耳边低语，让我不由得瞪大眼。

我一直过着平凡、平庸且随波逐流的人生。

这样的我也曾有想要珍惜的东西。

为什么会遗忘了呢？小学生时还那般珍惜、重视着啊。是和相机一起，被我遗忘在某处了吗。

我喜欢人们的笑容。只要拿起相机拍照，大家都会展露笑颜。所以我才会喜欢上摄影。

我好希望绵矢学姊能笑。

我希望学姊可以露出衷心的笑容。

我丝毫不知学姊的痛苦过去，这样的我还来得及吗？来得及碰触到她吗？

下一个瞬间，我的视线中有了动静，冰块轻响碎裂。

我加诸祈愿按下快门。

「终冰」

此时，我拍出了最后命上此名的作品。

作品名称是樱井学长陪我一起想的，位于户外的水冰冻被称为「结冰」，这个季节最后的结冰就称为「终冰」。

实际上东京的终冰应该是三月底，但樱井学长说，创作作品上的重点不在这里。

「这不是其他人，就是你的作品。别被事实或常识拘束，你要自己完成到最后。」

我决定拿这张照片报名参赛，此时距我休学已过半年。

我专心致志面对摄影，过着生活重心全绕着摄影打转的生活。看在樱井学长眼中可能还相当拙劣，但我创作出自己得以认同的作品了。

决定好作品名称，接下来只需要填好必要事项报名参赛了。

除了本名的栏位之外，还有填写「作者名」的栏位，我原本不打算另外取名，为了让应该投稿参赛小说项目的绵矢学姊发现，我打算用本名参赛。

〈终冰〉　成濑透

但某个想法闪过脑海，彷佛检视自己般凝视着那个想法。

照片并非拍摄之物，而是作品创作。

我当初是想要用这个作品表现什么呢？虽然没特别意识，但或许是我的内心深处察觉了。

我想让绵矢学姊露出衷心笑容。想要融解她冰冻的表情。

……或许拉下布幕的人不该是我。

突然感觉自己的名字很碍事，感觉自己不能在这里。所以我狠下心来换了名字，包含作者名字在内，这个作品或许就该这般呈现。

〈终冰〉　神谷透

绵矢学姊曾经喜欢的人，神谷透先生。

他是怎样的人呢？是个笑起来怎样的人呢？

我的选择或许错了，但我没打算冒渎死者，也并非想要随意捣乱学姊心思。

带着对学姊喜欢之人的敬意与尊敬，把这当作完成这个作品的最后一片拼图，我决定厚颜使用神谷透先生的名字。

就这样，我完成了参赛报名。

季节迎接春天，春天是摄影师们很忙碌的季节。

在我拍摄参赛用的照片时，樱井学长说我可以不用帮他工作也没有关系。为了可以回报那段时间的恩情，我努力做着助理工作。

在那几个月后，当我接到电话通知得奖时吓一大跳。

对方详细询问我的作品意图等事项后，告诉我结果，是佳作，五个作品中的一个。

挂断电话后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这个事实。

我达成目的了，没有白费走到今天的岁月，但是……

「哟，结果怎样？」

我回到工作室时，大概是我接到电话慌张的样子让樱井学长有所察觉吧，他笑问我，他的笑容让我泫然欲泣。

我好高兴，但同时果然也觉得很抱歉……

我使出全力了，但这次也背叛了樱井学长的期待只拿到佳作。

「是……佳作。」

我说完后工作室一阵寂静，不对，本来就很安静。只是我的心寂静无声而已，我完全不敢正眼看樱井学长。

过一会儿，樱井学长朝我走近。

我让他失望了，我让他伤心了。

我以为对我失望的樱井学长会直接走过我身边，大概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吧，我真的再也看不见他那亲切的笑容了。

「成濑，你做得太好了。」

但樱井学长做出超出我预料的事情，他开口慰劳我，还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樱井学长对着我微笑。

「但我又是佳作……」

「成濑，你很认真去做了对吧？二十四小时全想着摄影，摸相机，盯着观景窗看都看到眼睛痛了，你不顾一切地专注面对摄影。」

「我没有办法……二十四小时全想着摄影，我还会睡觉。」

听到我这脱线的回答，樱井学长有趣地笑了。

我也跟着露出笑容。

「但我醒着时几乎都想着摄影。」

「这样啊，那你觉得摄影怎样？有趣吗？」

「是的，非常有趣。」

只有这点我能自信满满说出口，看着他的眼睛直率回答。

樱井学长微笑着垂下视线，有点害臊地笑着说：

「成濑，你曾经问过我对吧，问我为什么要拍照。」

「是我国一放暑假之前的事情了呢，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很清楚，然后当时我如此回答『摄影可以让我成为特别的人』，但是啊，其实我很喜欢你的答案呢。」

说到这里，樱井学长嘴角带笑继续问我：

「那么成濑，你为什么要拍照？」

我的答案只有这个。

「那是因为……」

当我说出和以前相同的答案后，樱井学长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是可以窥见他孩童时代纯真表情的温暖笑容。

出版社寄送电子邮件给我，正式通知我颁奖典礼将于八月中旬在东京举办。

虽然樱井学长说可以不必继续帮他，但我在颁奖典礼之前，还是边准备复学边继续帮他工作。

我打算颁奖典礼结束后就要搬回老家，直接向双亲报告。也要联络日野小姊，但因为不好意思，我打算瞒着大学同学。

只有绵矢学姊不同。

我要拿着照片与得奖纪念的奖杯去见学姊。

接着再次表达自己的心意，对她说「我喜欢你」。

我要再次告诉学姊自己的心意。

颁奖典礼当天，我穿上大学入学典礼上穿的西装，站在公寓前和樱井学长面对面。樱井学长最后对我说了「这个就送给你」，然后把我这一年所使用的相机挂上我的脖子。

「成濑也是个不折不扣的摄影咖了。」

我们俩同时笑出来，樱井学长还有工作，我们就在此分道扬镳。

「不管你会被甩还是能成功交往，改天都要和你喜欢的对象一起来找我啊。」

「要是被甩了应该很难实现吧。」

「你很烦。」

樱井学长到最后一刻都笑着对我，他举起手说着「再会啦」。

我一鞠躬，轻轻转身。

「就算不当专业摄影师也没关系，」

樱井学长对我说，我不禁转过头。

「要继续拍照啊。」

一件事的开始，也同时是一件事的结束。我回顾这一年几乎要热泪盈眶，仍对他说出口的话点头。

「多谢照顾，后会有期。」

我说完这句话后迈步朝地下铁车站前进，仰起头前行，为了不让泪水滑落。

在颁奖典礼上，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冷静。拍下照片的人成为被拍照的人，我提醒自己要露出最灿烂的笑容。大家都笑着。

祝贺会上有人来找我说话，我对有如此多人看见自己的照片感到惊讶。

但有件事情让我更加惊讶。

谈笑间感觉有股视线注视着我，我转过头去，一位穿着稳重颜色连身裙的美人站在那里。

那和我认识的人极为相似，我不禁定睛注视。

不对，那不是相似，是本人，是学姊，绵矢学姊就在面前。

或许发现「神谷透」是我，学姊相当惊讶。

2

『喂，绵矢～这个一年级的是我高中学弟，他说他喜欢你耶。』

一年前，在我无法彻底拒绝只好参加的聚会上听到同班同学对我这样说。

我转过视线，看见一个态度慌张的男孩。

男孩透露出才刚上大学一年级的青涩，感觉似乎在哪见过他，但我没办法清楚回想起来。

『咦？真的吗？』

『啊，呃，那个。』

我升上大二之后仍然无法忘记阿透，如果要喜欢，别喜欢上我这种人，喜欢别人会比较好，这也是为了他好。

『但是……我劝你放弃我比较好，因为我是个超级麻烦的女人。』

一想到这，我故意说了难以回应的回答。

但他太率直了，毫不受挫地继续回答我。

『我、我不这么觉得！学姊是很出色的人。』

他的话吓了我一跳，『不对，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的同学如此吐槽，身边的人全也跟着笑了。

『该怎么说呢，即使如此，还是可以透过氛围了解……』

我觉得他还真是个奇怪的人，稍微对他产生点兴趣。

过一会儿，他被其他人推到我身边来，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喊他，便开口问了他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叫成濑，成濑透。』

聚会地点是大学附近的居酒屋，附近还有其他大学生在喧闹，但这个瞬间，所有声音离我远去。

在喧嚣声回到我耳中的同时，我继续问：

『……透？那是哪个字？』

『透明的透，就跟我的名字一样，我可能也是个没什么个性的人。』

在那不到两个月之后，成濑透学弟向我告白。

我为了要忘记阿透而开始和他交往。

在和成濑学弟交往之中，我知道了他的许多事情。

外表看起来相当聪颖，但他其实有点不是很可靠。他不擅长拒绝。没办法想像他自己主动挑战，或是主动去争取什么的样子。

这样的他，现在用「神谷透」的名字得奖了。态度谦虚也打直背脊站在祝贺会的会场中。

成濑学弟朝我身边走过来。

「好久不见了，很高兴可以见到你。我完全没有余裕去想或许会在这边见到你，所以吓了一大跳。」

正如他所说，他相当惊讶，这之于我也相同。

有太多事情不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说不喜欢拍照也不喜欢被拍啊，又为什么会报名参加摄影奖？

而且为什么会用神谷透这个名字……

这个他，与一年前相比彷佛找到坚定中心的他，毫不迟疑地问我。

「祝贺会结束之后，可以和你说说话吗？其实我原本打算回家之后要去见你……但如果方便，我希望你今天能听我说。」

「我知道了，我也有事情想问你……我会等你。」

我们当场决定祝贺会结束后要约在哪里见面。

有好多话想说，但看似比赛相关人员的人喊他，他留下「那么待会见」后就和对方离开。

我无言注视着他的背影，虽然时间短暂，也是我至今看过无数次的背影。

果然和一年前有所不同，那不是我所知的，只有温柔的他。

「小泉。」

在我目送成濑学弟离开时，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头去，阿透姊姊就在我面前。姊姊大概知道他，发现我正在看谁后对我微笑。

「你和他……说上话了吗？」

「啊，有，稍微说了一点……那个，他是我大学学弟。」

「听说是这样呢，我也吓一大跳，因为看见摄影奖项的得奖候选名单上有我弟弟的名字啊。」

这一定会吓一跳，特别是姊姊知道阿透对摄影有兴趣。

「但看见他的大学和年龄，我就知道他是你的学弟了。而且本名也不同。然后在他确定获奖之后，我请负责人帮忙问理由……也得知他使用神谷透这名字的理由。」

说到这里，姊姊对我说「你可别责骂他喔」。

就在我不解这句话的意思时，有人喊姊姊，我和姊姊约好隔天见面后，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去。

从过去到现在，在我不知情中发生了许多事情。

祝贺会不到一小时就结束了，我移往饭店大厅。

不一会儿成濑联络我，几分钟后，尚未看惯的西装打扮的他现身。

在椅子上坐下，我们俩睽违已久单独面对面。

「好多事情吓了我一大跳。」

有好多话想说，也有好多事想问，但我最先说出口的是这句话。

「我才吓一大跳，没想到会用这种方式见面。」

如果能够同以得奖者身分见面的话或许会更好，但我还不够格。反过来说，表示他认真钻研到足以得奖。

「原来你有接触摄影啊，从哪时开始？」

「严格来说是从小学开始，但当时我只是胡乱按快门而已……真正有意识开始摄影是从国中的夏天开始，因为认识了一个学长。」

接下来，我从他口中听到他国中时代与摄影有关的往事。认识了一个学长又分离，一年前与该位学长重逢，又再次请学长教他摄影。

「但你为什么会突然参加摄影奖呢？你之前不是已经放弃了吗？」

听完来龙去脉后仍有疑问，我问完后成濑注视着我。

他最后终于说了，没有任何心虚，眼神真挚。

「因为我喜欢你。」

他以前也曾对我告白，但话中声调很是不同。

此时的声音非常冷静且澄清。

「就算是这样……甚至让你不惜休学去做吗？」

「因为我觉得如果无法在此改变，我永远都无法改变。我认为无法使出全力去做一件事的自己，理所当然没办法吸引你回头看我。所以我想要努力看看，然后……成为可以自豪的自己，想把得奖当作理由再一次去见你。想要再次向你表达我的心意。」

我的心不禁为之悸动，因为他为了我献出岁月与努力。

他喜欢我，希望我回头看他。

没想到他会为了这种事情休学，跑到东京街头来拍照……

「你，太勉强自己了啦。」

我搔搔眉毛如此轻语，成濑害臊地微笑。

「回想起来，我应该是很想勉强自己，因为有即使勉强自己也想让她回头看我的人。人生中很少能碰到如此令人感到喜悦的事情啊，对吧。」

他这句话让我和阿透过去曾说过的话交叠，我非得遗忘不可的阿透的话，在这句话邀约下浮上我的心头。

『但是如果有稍微勉强就能办到的事情，如果有稍微勉强也想要做到的事情，我觉得那很幸福。』

恋爱总是在我不知情时改变了些什么。

阿透也是如此，他原本应该是很冷漠的人，却变成无比温暖的人。

眼前的成濑也是相同。

原本应该是不起眼的平凡学弟，现在竟然这般不同。

我虽然与恋爱隔了一段距离，却比谁都更靠近感受因为恋爱而有所改变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毫无变化，在什么也不知情中……

「学姊……你曾经喜欢神谷透先生对吧？」

几乎要低下头的我听到这句话猛然抬头。

问他为什么知道阿透，他告诉我理由，也听他说了拿阿透名字参赛的始末。

虽然很多事情让我惊讶，但我不气他。知道阿透对摄影有兴趣的只有我和姊姊，除此之外的人看见了也只会觉得是偶然。

「神谷还活着时……他曾说过将来有天想要接触摄影，所以我非常惊讶。」

「神谷先生这样说？」

「对，虽然不可能，但我一度想着他该不会还活着吧……高中时，他曾经替我拍一张照，而且还拍得非常好看。」

大概受到感伤影响，我说出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往事，不禁把意识集中在手机上。

「那是怎样的照片？」

「只是用手机拍的，不足为奇的照片。」

「可以让我看看吗？」

「对不起。」

那不是值得让人一看的东西，而且从接触摄影的人来看，或许根本称不上好。

「我无论如何都想看，我想看神谷透先生拍下的学姊的照片……我想看。」

但我败给成濑的热情，排除自己的害臊，或许我也想要让谁看看阿透留下的照片吧。

我拿出手机显示出照片递给成濑。

他沉默地注视着手机，一动也不动。

「谢谢你。」

当他道谢着还我手机时，我发现了一件事。

成濑的眼睛不知为何泛着泪光。

「你为什么这个表情啊？」

我一问，成濑慌慌张张擦拭眼睛，慎选词汇一番后才终于开口。

「因为……我知道学姊有多么喜欢神谷先生了。而且我所追求的就在这张照片里。」

「所追求的？」

「我很想让学姊露出笑容，学姊在学校里虽然很开朗，但我认为，你应该没有打从心底真正开朗吧？」

「那是……」

「我很想让这样的学姊露出笑容，那大概就是我喜欢上你的理由。就像这张照片一样，我……我想让学姊露出衷心的笑容。」

让我露出笑容。

回想起拍下手边照片那天的印象与思绪。

想起两人一起逛文化祭，笑得脸颊都抽痛了的事。想起距离近得几乎肩碰肩，我最喜欢的神谷透这个人。

我在他面前能自然露出笑容，忘记所有忧愁与担忧，可以只是安心微笑。我打从心底喜欢他。

「学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神谷先生的呢？」

「……我也不知道，不知不觉中就喜欢上他，也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在我升上高三时已经……」

当我再次垂首时，手机闯进我的视线中。画面显示着满脸笑容的我，那是我已经遗忘的怀念笑容。

「你喜欢神谷先生哪一点？」

成濑又接着问，我不由得沉默。

「让人火大的地方。」

他对我的回答感到惊讶，也露出看着心爱之人的微笑。

我无法阻止心思倾泻。

「我原本以为他和我同样是冷漠的人……但他对真织却越来越温暖。毫不害臊地直言想让每天的真织都露出笑容……好温柔、好温柔，温柔到令人火大。擅长家务，泡的红茶比我还好喝。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得失，然后、然后……」

当我发现时，我的视线因为泪水开始模糊，我就是如此喜欢阿透啊。

闭上眼，脑海中满是那家伙的笑容。

但那是侧脸，阿透的笑容不是对我展露。

即使如此也好，因为阿透和真织，他们两人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我希望他们两人永远幸福，希望他们能永远互相欢笑。

但是……那家伙突然就走了，温柔的他被神明抢走了。

神明抛下我这种没用的人，选择无比温柔的阿透。

如果他还活着，就能让更多人展露笑容啊。

能让真织展露笑容的啊。

而真织的病也能康复，他们可以成为普通的情侣。欢笑、喜悦，将来有天结婚生小孩，组成普通的家庭……

往事也会在将来成为笑话，孩子不知道他们两人有过艰辛的过往，听说了也会怀疑。但身为挚友的我，会告诉他们的孩子那是事实。

或许我偶尔会感到心痛。

即使如此，我还是能由衷祝福两人幸福，可以衷心说出恭喜。

我明明应该会过上这样的人生啊……

断断续续吐露出这些心思的我，最后用双手捂住脸。

我知道哭也无济于事，这世界总是自说自话地给予后又剥夺。

感情和睦的双亲、初恋，甚至连人命。

就算哭泣，那些也不可能回来，毫无意义。

但就是因为无济于事，那起码让我哭泣吧。

当我低着头静静哭泣时，有人轻轻递上东西给我。

我放下捂住脸庞颤抖的手，吓了一跳。

宛如我过去曾经看过的……很是耀眼的东西。烫得平整干净的手帕，就跟重视卫生感的透拿的手帕一样……

「我不能取代神谷透先生吗？」

成濑垂下双眉，微笑着对接过手帕的我如此说。

他总是很温柔，而我却为了想忘记阿透和他交往。

但我绝对不对成濑开口喊「阿透」，我心中的阿透只有神谷透一人，甚至觉得除此之外不能存在其他人。

「我，我……」

「或许很难立刻办到，但我想要取代你最喜欢的神谷先生。我过去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但我现在有了可以很有自信直言这就是自己的东西了。」

大概是拿到得奖这项荣光，他的眼睛充满自信，对自己没有分毫怀疑。

成濑又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学姊的心情绝不输给任何人，我自认为也绝不输给神谷先生。在我挑战参赛时发现了，这就是我真正想得到的，仅属于自己的东西。」

一股痛楚从心胸深处浮上来。

从来不曾有人如此喜欢我。

不管我有多喜欢，阿透喜欢的都是真织，我的爱意无法有结果。

「但我对神谷……我现在还是喜欢阿透……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我也知道得忘记他才行，但是我好痛苦，没办法立刻忘记。」

「为什么需要忘掉？」

「咦？」

「学姊不想要忘记神谷先生，对吧？」

「才没、那回事，我、我……得要、忘记才行。」

「没有这个必要，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忘记无法忘怀的事情。不对，不忘掉也没关系，因为──」

没有必要勉强自己忘记无法忘怀的事情。

在这句话击中我心之时，成濑仍温柔地加深笑容。

「因为学姊……曾经深爱过神谷透先生啊。」

我的思绪中断，脑袋中出现空白。

无限洁白，或者是透明，阿透的笑容就在这片空白中浮现。

成濑刚刚说了什么？他说我深爱阿透？

「学姊爱过神谷先生对吧，你把他看得比自己还重要。而在他过世之后，你现在仍然痛苦，但我认为你其实不需要感到痛苦。说些很自以为是的话真的很对不起。神谷先生确实已经过世了，但他现在也还在学姊心中。」

爱这个字的意义……我不明白。

我无法相信我不曾感受过的东西，不曾感受过的东西就不存在。

单纯只是表现用的词汇，我至今如此深信。因为在我的人生中，从来不曾与这个字有任何牵扯啊。

但，其实并非如此吗？我曾经接触过这个吗？

我回想起高中时的过去，自己找到的东西。

我喜欢真织，喜欢阿透。好喜欢相伴左右的他们两人，想要重视他们更甚于自己。

那是我心中唯一一个纯粹的美好事物。

现在，我知道这事物有名字，成濑把这告诉我了。

这个词自然收进我胸中，伸手一摸，温暖渐渐扩散。

阿透的身影无声无息浮现。

我笑了。边哭边笑。我认同了这件事，且终于理解了。

原来我爱着阿透。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全部只是这么单纯。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如此简单的事情呢。

「爱」早已准备在五十音的开头两个字了啊。

我以为我是为失恋而苦，如果是失恋就得遗忘才行。不可以永远被束缚下去。

但我搞错了，我是因为失去深爱之人而痛苦。

理所当然会痛苦，因为我可是全心全意喜欢着那个人啊，因为他是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泪流不止，阿透令我无比爱恋。

我爱过阿透，比谁都更深爱他。

虽然他已经过世了，但我没必要忘记这份心情、忘记他。

「我可以……不忘记阿透啊。」

我没擦拭从眼中滚落的东西轻语，成濑对我微笑。

「可以。」

「你没骗我吧？」

「我没骗你。」

「我总是没办法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就算得到了最后也会失去。感情和睦的双亲，初恋的对象，还有喜欢的人们的幸福……但是，我真的可以吗？可以爱阿透，可以把这份感情一直握在手中，对吧？」

「可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句话让我如稚儿般安心了。

而「安心」也是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在我小时候失去，因为阿透过世而从我手中流逝，我以为我再也不可能重拾的东西。

但并非如此，世界不只从我身上剥夺，也赋予我。

相逢，心意，以及爱恋。这全部，世界不只是剥夺，也同时赋予我。

反过来说，其实有好几个璀璨的美丽事物。

发现这件事的我，在他面前哭得跟年幼孩童没两样。

那是没让离开的父亲，也没让深爱的阿透见过的，我软弱的一面。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敬启者，致亲爱的你

时间会让人迷糊。

发誓绝不会忘的事情，也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

反之，感觉不可能遗忘的痛楚与悲伤，时间也能将之淡化。

在这之中，也有深刻心中不会变得模糊的东西，那就是……

过完暑假的那天，我为了逃离炎热与日晒而躲在图书馆后的长椅上。

在阴影底下不起眼的大学一角也有早晨的招呼吆喝，放完暑假后重逢的人们开心谈笑，走过我面前的道路。

我看着这幅光景，发现有个脚步声朝我这边跑来。

那令人怀念的声音在我附近停下。

「绵矢学姊早安。」

是这一年没在学校里见到的笑容，成濑边微笑边向我问早。

「成濑早安，今天也好热喔。」

「就是啊，因为太热了，我决定今天要去超商买冰吃。」

「不错耶，你喜欢哪种冰？」

「我还满喜欢做成霜淇淋造型的那种冰。」

彷佛昨天才刚见面般对话时，又有好几个人从我们身边经过。

「咦？这不是成濑嘛，好久不见耶。」

似乎是成濑的朋友，成濑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转过头去回应，那些朋友们走到成濑身边来。

「话说回来，成濑你是不是有点不同啊？」

「咦？啊～我也不知道耶，我做了不少苦力，可能长了点肌肉吧。」

「苦力……那个，你之前说的状况已经解决了吗？」

「嗯，托大家的福已经没事了，我已经办好手续，从今天开始复学。」

他们体贴着成濑也亲切和他对话，成濑也配合他们笑。

成濑没对大学同学说他这一年做了什么事情，而且他用神谷透的名字参赛，所以没人发现，大概也没想到吧。

但只有我知情，知道他这一年做了什么，知道他抓到了什么。

「告白的回覆，可以别马上回答你吗？」

颁奖典礼那天，我们在大厅聊完后，我如此对成濑说。

因为我丢脸哭得唏哩哗啦，也完全无法好好整理思绪。

即使如此，我也答应他一定会回应。

「没有问题，不管多久我都愿意等。」

隔天，我和阿透姊姊在都内的咖啡厅里见面。

我把和成濑在祝贺会后聊的事情，以及与之相关的过往经纬全向姊姊坦白，包含成濑倾心于我的事情在内。

「我没想到我竟然有天得听妹妹对我放闪啊。」

姊姊放下手中的红茶，如此说着朝我微笑。

「什么？不、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开玩笑啦。」

「……讨厌啦。」

我们在这和睦的气氛中相视而笑，阿透刚过世时完全无法想像能这样，当时的我看见这幅光景肯定会很惊讶。

「那个，然后我啊……我决定不勉强自己忘记透同学，不对，是不勉强自己忘记阿透了。」

接下来，我把自己心情的变动，以及对阿透心意的变化全部化作语言。

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我觉得可以对姊姊坦白，我想对姊姊说。

「小泉你找到重要的东西了呢。」

姊姊听完后表情温柔地回应我，她轻笑继续说：

「对我来说，悲伤是需要遗忘的东西。不对，应该是只能遗忘。但你从悲伤当中发现了什么新事物吧。」

「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我很重视阿透，然后我发现了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我发现就算阿透过世了，也无损我想要重视阿透的心情，这份心情也不会改变。」

当心爱之人死去时，对这个人的心意与感情到底该如何是好？

或许我是对这件事迷惘吧。

但这份心意和感情不需要失去，也无须悲叹失去。

因为那确实存在。

存在的东西不会消失，只要承认就好，只要就这样珍惜着就好。

对姊姊来说，我说出口的话可能很孩子气。即使如此，姊姊仍很认真地听我说话。

「如果你现在写小说，应该会写出不同的东西吧。」

「不同的东西吗？」

「对，小说这东西算是某种，描写从怎样的视点来眺望主角世界的东西。就算故事的种类有限，人的视点却是无限的。我把这称为文体，只要还有文体存在，我和你喜欢的小说就不可能消失。」

在我对这段话呆傻之时，姊姊露出美丽且无比温柔的微笑。

「在这样的世界中，你要写出怎样的小说呢？」

和姊姊聊完后，我当天傍晚回到自己居住的城市。

边思考各种事情，静静度过剩余的暑假。

新学期开学后，成濑回到学校来，若无其事地来找我打招呼，而我也自然回应他。

成濑受到许多人喜爱，很多人都很开心他回到学校来。

成濑也回到我的日常生活中，说要庆祝他复学，在他的高中学长也是我的同班同学邀约下，包含成濑在内的几个人一起到居酒屋喝酒。

成濑现在在我面前已经不会慌张了，只是沉稳地静静微笑。

他脖子上偶尔会挂着他爱用的相机，当他在大学校园里拍照时，认识他的学生就会靠近他。

说了几句话后，成濑拿起相机朝他们摆好架式。

大家在成濑面前都在笑。

「啊，绵矢学姊！」

在我看着这幅光景时，他发现了我。对他拍照的人打声招呼后，跑到我面前来。

「你不需要用跑的也没关系啊。」

「因为我看见你很开心啊。」

「你真是的。」

就这样，我和成濑说话时突然发现一件事，手不禁抵着脸颊。

「学姊怎么了吗？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我摇摇头，笑着说「没什么」。

在东京和姊姊喝茶的那天，姊姊最后告诉我一件事。

『这么说来，以前啊。』

是阿透生前的往事。

在姊姊拿到芥河赏之前，阿透偶然在举办签名会的书店里和姊姊重逢。阿透那天原本预定要和我们一起去水族馆玩，最后把真织交给我之后去和姊姊见面说话。

姊姊说，阿透当时有对姊姊坦言他有了真织这个喜欢的人。

当姊姊对他说要好好珍惜真织时，他这样回答：

『嗯，我会的，不仅是珍惜她，我也会努力让自己能这样活着，我会加油的。』

让自己能这样活着……

听到这段话时，我不禁百感交集，因为阿透就是这样活着啊。

如果只是暂时珍惜，或许任谁都能办到。

但人生会持续下去。原本想要珍惜的事物，极有可能在某天无法继续珍惜。因为所有事物毫不留情地不停变动，甚至几乎教人悲伤。

在这之中，阿透不是只有暂时。

他用他的人生珍惜真织，他让自己那样活着。

正因为如此，才会拜托我如果有个万一，把他从真织的记忆中抹去。

我现在在大学里回想起这件事，想着我也想要那样活着。

我能办到吗？能像他一样珍惜对方吗？

除了阿透以外，我可以找到这样的对象吗？

……或许，我早就已经找到这样的对象了。

就在尚未回应成濑告白的状况下，季节逐渐往秋天移转。

就业活动的空档时间里，我身穿便装坐在校园内的长椅上时，有人出声喊我。

「绵矢学姊你好。」

是成濑。他一如往常找到躲在人烟稀少处的我，跑来打招呼。他问我能不能坐我身边，我点点头。

说些稀松平常的闲话家常，之后一起看天空。

「学长姊们已经到了要具体思考就业的时期了呢。」

「你也快了啊，打算怎么办，要当专业摄影师吗？」

「比起这个，虽然还不是很明确，但我想要从事支援摄影师的工作。感觉这类工作比较适合我。」

成濑虽然得到摄影奖，但他似乎不打算当专业摄影师。

他说他想要把摄影当兴趣继续，也听他说关于他师父樱井先生这位摄影师的事情。我以前也听他说过，樱井先生好像是一位超级好人的怪咖。

「不管是谁在你眼中肯定都是好人。」

「或许是这样呢，因为我很没神经嘛。」

他笑着这样说，他今天脖子上也挂着相机。

我沉默地注视着相机。

忘记迷惘也忘记迟疑……不对，这些东西早已不存在，我开口：

「唉，你用那台相机拍我吧。」

没想到他大为惊讶。

「咦？不，这个……」

「又没关系。」

「……我知道了。」

成濑随随便便都愿意替朋友拍照，但就是不愿意拍我。

我也从来不曾主动开口要他替我拍照。

成濑有点紧张地站起身，边移动边开始寻找构图，最后终于露出认真表情拿好相机。

「你要拍的时候要说一声喔。」

「啊，好，那么……我要拍了。」

下一个瞬间，轻快又带有重量的快门声响起。

我在他面前敞开自己，在能让我安心的地方面前衷心微笑。

拍完照的成濑呆然以对，确认好拍下的照片后，带着惊讶表情看着我。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说着「有点冷耶」拉起他的手。

一年多前，我们在水族馆约会时，我也曾碰触这只手。他过去纤细的手，现在感觉粗犷巨大。

「话说回来，要我和你交往也可以喔。」

我缓声说完后，成濑轻轻睁大眼。

「但是，我有条件。」

接着，微笑看着准备要说出玩笑话的我，问我：「请问是怎样的条件呢？」

「你可以认真喜欢上我，因为我会喜欢上你，已经快要喜欢上你了。但取而代之，有一点你一定要遵守。」

我对他一笑，回想起至今经历过的各种别离与邂逅，说出一个愿望。

「绝对，要活得比我更久。」

原本微笑的成濑倒吞一口气后转为认真表情。

我对着他继续说。

但没办法好好说出口，我在发抖，即使如此仍努力张嘴。

「我很清楚……只要在心中就足够了。但是啊，虽然是很理所当然，如果可以活着更好，我会更加、更加高兴。所以拜托你，千万别比我早死。今后也请让我一直好好珍惜活着的你。」

这是我唯一的愿望，唯一的条件。

希望他别比我早死。

他或许会觉得我很自私，或许完全没办法给我保证。

但我希望他发誓，希望他可以珍惜自己的生命。

希望他别抛下打从心底衷心对他微笑的人，深爱他的人。

强忍泪水的我整张脸扭曲得相当丑，我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自己，不敢直视他的脸。

即使如此，我也把心意传达给他了，他温柔握紧我的手。

「我从今天开始会摄取大量蔬菜。」

我不禁转过头看他，他表情很认真。

「不会挑食也会运动，多吃鱼少吃肉，也会注意盐分。」

说出口的话和认真表情对比很好笑，让我差点失笑。

就连这种时候，成濑仍然是成濑，既单纯又认真……

「我会努力绝对不会抛下你一人，绝对、绝对。」

非常率直。

我自觉眼睛深处疼痛也对他微笑。

「也要去做健康检查喔。」

半开玩笑如此说完后，他放柔表情笑了，回答「我会去做」。

接着像对待珍贵宝物般轻柔地抱紧我。

我的初恋，以及与我新的珍视之人相遇的故事，就到此结束。

无论怎样的悲伤及泪水，都因为认识了真织与两个阿透而有了回报，就是这样的人生。

在成濑怀抱中，我无比爱恋地在他颊上一吻。

接着想起过往回忆。

高中三年级结束的春天，阿透守灵夜那晚。

轮到真织上香时，她沉默地看着棺材中的阿透。守灵夜结束后，真织在会场几乎昏倒，脚步不稳意识模糊。

阿透的姊姊和父亲很体贴，让真织在会场的其他房间里休息。

我也担心她陪在她身边，想到应该要请真织的父母前来接她，便把真织托付给两人后走出休息室。

为了不让真织听到太沉重的对话，我远离休息室之后才联络真织母亲。电话立刻接通，他们立刻就会来接真织。

我原本打算直接回休息室，但中途闪过一个想法。

我想要再见一次阿透。

或许已经移往其他地方了，或许没办法进入举办守灵夜的房间。

我边这样想着，前往尚未关灯的会场，会场的门没有上锁。

阿透还在那里。

不对，在那里的只有阿透的身体，灵魂不在这里。阿透已经启程远行，原本是他的那东西如烟雾般消失，不会再次回到身体里。

即使如此，我仍然走到第一个喜欢上的男性身边。

阿透在棺材中闭着眼睛，原本白皙的脸孔更显苍白，心生怜爱，好想碰触他，我的手忍不住贴上他的脸颊。

文化祭那天，自己的唇曾经撞上这张脸颊。

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但这一次……

虽然觉得对不起真织，我仍然无法阻止自己。

我一定会遵守阿透的遗言，绝对不让真织发现阿透的死。

之后所有事情，我也全部都会达成，我会好好保护真织。

所以……拜托。

我边请求着谁的谅解，在阿透颊上轻轻一吻。

边回想与心爱之人道别的那天，我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中，成濑很害羞地笑了。

守灵夜那天，嘴唇下阿透的脸颊冰冷得教人悲伤。

自己最喜欢的人变得冰冷，毫无动静，已经不会再次睁开眼。我根本从未想像过这种事情。

这样的我，现在正碰触着温暖之物。感受现在所爱之人与过去所爱之人的温暖。

我想要相信这份确实感受到的温暖。

与吻上阿透脸颊那时相同，一道泪水滑落。

而这泪水，也同样温暖。

就这样，我和成濑成为情侣，同时也和真织仍然是挚友。

真织边念大学也边拼命地想要回想起阿透。

但她也没有轻忽自己的人生，边享受着自己的人生，边扩展自己的可能性，在此之上主动选择要回想起阿透而努力。

我正式开始就业活动之后，也趁空继续写小说。成濑的挑战已经结束了，但我还持续挑战中。

因为我发誓了有天要让最爱的姊姊看见自己的小说。

我之后查询的结果，之前投稿的作品在第二关被刷掉。边参加就业活动的大三时投稿的作品闯进第三关。

得知结果时已经结束就业活动，隔年春天我从大学毕业，以社会新鲜人身分开始工作。

第一年一转眼就过去了，社会人第二年的春天和真织一起去赏花。

出社会之后仍然会和真织见面，真织也在不知不觉中升上大四，和休学一年的成濑同年级。

真织仍然努力回想阿透，靠着日记和我所说的话当线索，前往和阿透一起去的地方，做和阿透一起做过的事，拼命地想要想起阿透。

她就这样持续面对自己，一点一滴想起阿透。

在真织邀约下看樱花，边开心对话边漫步在樱花大道上。这是真织和阿透第一次约会的地点，我们三人高中时也曾一起造访。

就在赏花中，我真实感受到某件事。

轻轻闭上眼，试着在眼睑中描绘阿透的模样。阿透出现在黑暗中，但他的脸孔有点变淡了。很悲伤地，阿透正逐渐变成我的过去。

祈愿着想忘记他。得知可以不须遗忘而落泪。

将这些事情全部包裹起来，时间毫不留情地向前迈进，把所有事物化成过去，没有人可以停下时间，也没办法抵抗忘却。

即使如此，人类仍然……能留下什么，绝对不会忘记重要之事。

在我提起阿透的话题后，真织又回想起阿透新的回忆。在手边的速写本上画下那个身影。

「我喜欢的他，已经……不在了。但那份记忆确实留在我心中。在我身体里，在我心中沉眠。只要我想起来，我就能和他一起活下去。虽然没办法好好表达，但我认为那是类似希望的东西。这个世界会渐渐忘记他，忘记透同学，即使如此。」

真织面对自己，描绘出没有留在照片，也没留在影片中的阿透。

真织这模样让我感触甚深，真织用心画出阿透，把他留在画中。

这是我办不到的事情。

取而代之，我也有只有我能办到的留下阿透的方法。

赏完花后，我回到家之后从头开始写小说。虽然二月已经投稿完毕了，但我无法遏止想写新作品的欲望。甚至认为非得这么做才行。

我要用自己的文体描绘阿透，因为这是只有我能办到的事情。

隔年，我用这部小说第五次投稿，终于成功获奖了。

花了五年，我终于达到「把自己的小说送到评审委员的姊姊身边」的目标了。

成濑进入相机制造商工作，当我向他报告我得奖时，他也替我开心。

我现在也还和他在一起，他所拍的「终冰」也在我手机里。

成濑把摄影当兴趣继续，他也把我介绍给他的学长也是朋友的摄影师樱井先生。他们俩感情要好的跟小孩子没两样，现在也常常见面。

虽然犹豫要不要告诉真织我得奖了，但最后决定付梓成书前先不告诉她。真织知道我成为小说家之时会露出什么表情呢？她会替我高兴吗？

那年夏天颁奖典礼结束后，开始进行将得奖小说出版成单行本的工作。

接受责任编辑以及评审委员的姊姊的建议，进行删改、修润的工作。边上班边做这件事虽然辛苦，但这件事本身非常愉快。

就在秋高气爽天气晴朗的今天，我完成交稿所需的所有工作了。

最后只要把档案寄送给责任编辑进行最后的内容确认就全部结束了。

存档后，我回到小说开头，沉默地面对着萤幕。

还有一件该做的事还没做。

虽然没和责任编辑商量过，但我留下一页的空白。

我在这页的正中央打上文字。

《将这本小说献给已故的神谷透先生》

我注视着闪烁的游标，就算编辑允许这段话，或许也会要求我删除下一段话吧。即使如此也没关系，对我来说，这才是这本小说的完整形态。

我倾注这份心意继续写下去。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今后也要继续记得阿透，不会把阿透交给过去与忘却。

才不可能交出去。这是仅此一次的初恋，仅此一次的失恋。

我的伤，我的痛，我的泪，全部都是我的宝物，是闪耀光辉的美丽事物。

我不禁想起阿透，眼睛渐渐泛疼。

阿透过世之后，到底经过多少岁月了呢？

人的生命或许无常，如同点燃后绝对会熄灭的火，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脱这份宿命。

但在这个过程中，人类都会留下温暖之物。

在生命之火照耀下的我，现在也如此温暖。

虽然阿透已经不在世界上了，但他确实存在我心中。

我有话想对这样的阿透说。

阿透虽然已经不在眼睛可见的世界中，但我想对我心中的阿透说。

你活得很美。

我想对你说，你活得温柔、温暖，活得比任何人都美。

我打上最后一段文字。

看着完成的文章，拙劣的词句让我不禁失笑。

但我终于具体成形了，将阿透具体成形……

将这本小说献给已故的神谷透先生。

致上友情、敬爱与尊敬，以及至高无上的爱。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后记

我偶尔会思考起曾经在自己心中，现在已经消失的东西。

那可能是对什么事物的热情，可能是习惯，可能是对他人的感情。

如果是自然消失的东西，还能看开，认为那是现在的自己不需要的东西。

但不是所有东西都是自然消失，可能因为环境变化或丧失对象，明明不愿却得被迫删除。

那可能是专心致志的热情，可能是深爱的习惯，可能是对他人的心意。

当被迫放弃想要珍视的事物时，人类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失去心爱之人的少女在本作品中登场。也是一个她在失去了比自己还重要的人时，也发现了自己心中美好感情的故事。

只要我们活着，不管过着多平稳的生活都无法毫发无伤。

即使如此，我认为即便失去了重要的事物，应该没必要连喜欢、想要珍惜的心情也一并消除。

因为就算感觉消失了，失去了，也能用其他方法继续留下。

以下，请容我致上谢辞。

本作品是《即使，这份恋情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的相关作品，但也是我在执笔写作上一个作品时已经想要具体成形的内容。

这也全托大家的福，让这个故事得以问世，我非常高兴。

和责任编辑的合作关系也变长了，今后也还请继续指教。

在原著改编成电影版工作中参与的所有相关人士。

绵矢泉的故事得以出版，全多亏有大家尽力将作品改编成电影，与电影作品一起，让我献上最诚挚的感谢。

负责制作封面的Koichi老师，这次也非常感谢您制作出很棒的作品。

虽然现在很难直接与您见面，但请让我在此致上感谢之意。

我第一次看见Koichi老师的作品，是在第二十六届电击小说大赏的颁奖典礼当天，颁奖典礼的约莫一小时前。和责任编辑商讨得奖作品的封面时，他向我介绍了Koichi老师的作品，我表示「务必请这位老师帮忙」，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在那之后，我的书总是与Koichi老师的照片左右相随。

第二本作品也有幸请老师负责制作封面，而且相当感谢的，得奖作品和这个也被翻译，书籍前往海外旅行了。

用一张照片表现故事的世界观。留下重要的瞬间与感情。让人展露笑容。

透过和老师的往来，我重新体认照片拥有的各种力量，深受感动，这次像这样把照片当作小说的题材了。

将来有机会请让我直接道谢，我非常期待可以直接见面的那天来临。

最后，致拿起本书的所有读者。

虽然是惯例的一句话，但即使字面相同，我的感谢之意总是全新的。

真的非常感谢您购买本作品。

没有办法亲自向每一个人道谢，所以这次也请让我在此向大家鞠躬道谢。

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再与大家相见。

一条岬

第二卷 即使，这道泪光今晚就会从世界上消失 插图